短短的週末很快過去。
劉俊平不愛出門,即便休假,窩在沙發上看動畫、打遊戲就是一天。何媛有時會拉他去樓下超市,幫她提點重物回家,算是他唯一的家務。
何媛常笑他無趣,沒愛好、沒社交。
若按社會給的那張評分表來看,他不菸不酒、不嫖不賭,每一項都踩在「好男人」的及格線上。與這樣的人共度餘生,理應平穩得像條直線,不會出什麼大差錯。可每當何媛閉上眼,卻總想像不出自己和他老去的樣貌。
她有許多夢想,比如出一本書介紹那些她真心覺得好吃的餐廳,或是開家小咖啡廳販售自己做的甜點和麵包。如果有錢,她想移民去京都,住在鋪著榻榻米的老房子。在櫻花盛開的季節,騎著自行車劃過春風,在鴨川邊鋪開野餐布。
那些畫面細緻到連野餐籃內放什麼口味的三明治都清晰可見,可野餐布上,始終只有她一個人。
星期一清早,劉俊平天還沒亮便動身返回工廠。
何媛也難得七點就醒。
她站在鏡子前,戴上隱形眼鏡,細緻地畫上眼線,再用捲髮棒繞出柔美弧度。換上雪紡白色長裙,踩上高跟靴,背起在日本Outlet買的特價名牌包。這是她工作出鏡的專用造型。平日出門,她通常是T恤運動鞋,連粉底都懶得塗。
尖峰時段的地鐵擠得喘不過氣,乘客們幾乎是身貼身的距離。何媛沒搶到座位,連個靠門的角落都沒佔到,只能在人群的縫隙中勉強抓住把手,努力保持身體穩定。
自從兩年前辭職,她已許久沒有這麼早出門。平日她睡到自然醒,有時忘了設鬧鐘,睜眼已是中午。今天為了趕在餐廳開門前拍空景,和公關公司約了十點,她提早五分鐘就到了灣仔站。
她靠在地鐵站冰涼的牆磚上,低頭給聯絡人發訊息。
對方秒回,附了一個道歉的表情【不好意思,要遲到幾分鐘。】
她回了句【不要緊。】,低頭滑手機。IG上沒什麼新動態,那個帳號依舊沉默。
十點零八分,訊息跳出來:【我到了,穿黑色衣服。】
她抬頭,看見一個穿黑色寬鬆T恤的男生衝出閘口,腳步有些急,目光四處搜尋。然後他看見她,快步走近,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微喘:「請問是何小姐嗎?」
何媛點頭:「叫我阿媛就可以,你是Ray吧?」
他露出爽朗笑容,「對,叫阿維也行。」
陽光從地鐵站出口斜斜照進來,落在他汗濕的額角。兩人並肩走出站。阿維低頭看手機導航,不時抬頭辨認路牌,何媛靜靜跟在半步之後。
她骨子裡是怕生的。面對陌生人,尤其是年輕男生,她總不知該把眼神放哪裡。
阿維比她高出一個頭,T恤下是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手臂線條,他笑起來很有親和力,像那種中學裡人緣極好的運動型男生。也就是和何媛是兩個世界的人。
何媛的中學時代是灰色的。
中一那年,媽媽跟別人跑了,老父親只好不情不願地把她接來香港。
小時候媽媽常說香港有多繁華,她們偶爾來玩,爸爸帶全家逛尖沙咀的商場,那些名牌店的櫥窗閃閃發亮。直到住進父親那狹小的出租屋,才明白大多數人都在局促空間裡掙扎。
何媛從小唸書成績不差,只是兩地課程有落差,最後進了中文授課的Band 2中學。成長背景的不同讓她難以融入這群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孩子,當同學聊新手機、背名牌書包時,她用的是路邊店舖買的廉價包,她爸從錢包裡拿出一百元紙鈔時還對她嘖了一聲。
什麼班級活動她從不參與,分組時永遠和那幾個安靜的女生待在一塊,幾乎沒和男生說過話。直到現在,面對異性她仍有些拘謹,不過工作上,她還是會保持禮貌。
咖啡廳的推廣案是阿維負責的。這次邀了十位博主,何媛是其中之一。本來這種工作,她一個人去店裡拍攝就好,但阿維說公司想多拍些素材備用,才一同前往。
推開掛著「Closed」牌子的玻璃門,阿維側身擋住門框,等她進去後才鬆手。他走向櫃檯和店家溝通,聲音壓得很低,偶爾點頭、偶爾笑。
何媛環顧四周。工業風的裝潢,鐵件裸露,水泥灰牆,窗邊光線正好。她取出相機,熟練地移動桌椅,把咖啡和蛋糕擺到光束落下的位置,喀嚓喀嚓拍個不停。
阿維站在後方,也舉著手機拍了幾張,看她專注模樣沒敢出聲。等她放下相機檢查畫面時,才輕聲問:「拍得怎麼樣?還順利嗎?」
她把相機遞過去。背帶還掛在脖子上,他不得不傾身靠近。
一股清涼的草本氣息漫過來,像是剛揉碎的薄荷葉,混著一點皂香。她的鼻腔微微發癢,耳根有點熱。
「果然很專業!」阿維盯著螢幕,眼睛亮亮的。他抬頭,視線剛好和她對上。
時間好像停了一拍。
何媛先移開目光,低頭放大照片,檢查構圖有沒有歪掉。
阿維若無其事地問:「還需要拍什麼嗎?或是要我幫妳拍嗎?」
她想了想:「那拍段我喝咖啡的影片吧。」
她調好角度,遞相機給阿維,坐回窗邊的位置。假裝翻菜單,抿一口咖啡,對著窗外擺出悠閒模樣。
何媛平時上傳的影片都是不講話,只靠後期加字幕和音樂,編輯好的影片氛圍感十足,可現場看的話會覺得這個人有夠造作。而且今天被個年輕男生拍著,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何媛感到臉頰開始發燙,在被人發現前趕緊喊停:「應該可以了。」快步走過去拿回相機,低頭檢查畫面,沒敢抬眼。
工作告一段落。看著一桌沒被動過的蛋糕,何媛不忍浪費,問店員要了兩把叉子,走過去問阿維:「你要吃嗎?」
「我剛剛看妳拍,早就嘴饞了!」他笑得孩子氣,接過叉子,「以前跟其他博主合作,拍完就走,我都不敢開口說想吃,怕顯得太貪吃。」
何媛也笑了:「剛好我也很貪吃。」
兩人分著蛋糕。阿維細心地把巧克力慕斯與巴斯克起司蛋糕對半切開,只是下手有些笨拙,切面歪歪扭扭的,形狀不太好看。但吃進嘴裡還是很甜。
「妳的袖口髒了。」他忽然指向她手腕。
「啊!」何媛低頭一看,純白的雪紡布料上沾了一小塊深褐色的巧克力醬。
她有些慌亂,拿起手邊的紙巾擦拭,卻讓污漬暈得更開。她尷尬笑笑:「沒關係,我回去再洗好了。」
阿維起身,去櫃檯要了張濕紙巾,遞過來,「趕緊擦,乾了不好弄。」
何媛接過,低頭擦拭,痕跡淡了些,但仍留著淺色印記
「謝謝。」她抬起頭。
他正笑著看她。
回程路上,氣氛輕鬆許多。阿維不用看地圖,主動和她聊起天來。話題圍繞著工作打轉,從社交平台的演算法聊到最新手機型號的相機功能。
「妳看,」他點開剛剛拍的照片,把手機螢幕轉向她,自嘲道,「我真的很不會拍照。」
照片裡的蛋糕從正上方俯拍,完全沒有立體感,桌面上還有一道模糊的手影。構圖確實一言難盡。
何媛想著如何婉轉表達其實也不是太差,他又接著說:「剛剛看妳拍,也太會抓角度,是有學過攝影嗎?」
她搖頭,「就是自己摸索。多看IG上別人的作品,慢慢就上手了。」
「那我可以加妳IG嗎?」
她頓了頓,隨即大方點頭:「當然可以。」
掏出手機,點開IG時,先跳出來的是她的小帳。頭像是一隻水母,帳號上著鎖,裡面沒有精緻的美食影片,只有日常隨拍。她快速切到大帳,遞出二維碼讓他掃,很快追蹤人數便加一。
阿維說要回公司處理事情,何媛想著難得打扮出門,打算去銅鑼灣逛逛。車廂到站,兩人道別。
月台的門緩緩關上,列車遠走後,何媛淘出手機看了眼,小帳收到一個追蹤邀請。
她看著東京鐵塔的的頭貼,猶豫幾秒,指尖輕點「同意」,然後把手機放回包裡,沒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