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御書房。
殿內燭火低垂,光影搖晃。
韓少楊沒有翻奏摺。
他站在窗前,背影筆直,像是在等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
不亂。
像從很遠的地方走來。
「臣下,參見陛下。」
崔璃宸站在門口,聲音平穩。
韓少楊沒有回頭。
「進來。」
語氣淡淡。
崔璃宸走進殿內。
門關上。
整個空間只剩兩人。
安靜得有點壓抑。
韓少楊終於轉身。
目光落在他身上。
停得很久。
像是在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朕忽然想起——」
他開口。
「你剛進宮的時候。」
崔璃宸眼神微動。
卻沒有接話。
——
那一年,風雪很重。
他被送進宮。
不是以臣。
也不是以客。
是——妃。
紅衣、金飾、禮制一樣不缺。
卻比囚犯還乾淨。
他跪在殿前。
手指因為寒冷而微微發白。
殿上那人高坐。
年輕,冷淡。
像在看一件物品。
「這就是你們送來的人?」
語氣毫無情緒。
旁人低聲回話。
他沒有聽清。
也不想聽。
他只記得——
那一刻,他把頭低下。
把所有的恨都壓進去。
——
「你那時候,連頭都不肯抬。」
韓少楊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崔璃宸站在原地。
神情平靜。
「不敢冒犯。」
韓少楊笑了一下。
很淡。
「是不敢,還是不屑?」
空氣一瞬緊繃。
崔璃宸終於抬眼。
兩人對上。
沒有退。
沒有躲。
「陛下覺得呢?」
韓少楊看著他。
眼神慢慢變深。
「朕一直以為——」
他語氣很慢。
「你會恨朕。」
崔璃宸沒有否認。
也沒有回答。
沉默,像刀一樣。
韓少楊卻沒有生氣。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拉近。
「後來朕才發現——」
他聲音壓低。
「你恨的,不只是朕。」
這句話落下。
崔璃宸的眼神終於變了。
很輕。
卻壓不住。
韓少楊看見了。
他伸手。
輕輕扣住他的下巴。
動作不重。
卻帶著掌控。
「你的母妃。」
這三個字。
像刀直接劃開。
——
血。
雪地。
哭聲。
還有那一句——
「是六皇子殺了二皇子!」
他站在殿中。
四周都是人。
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母妃站在上方。
眼神冷靜。
像早就安排好一切。
他那一刻才明白——
他不是兒子。
是棋子。
太子之位、二阿哥的死、九皇子的上位。
全都算好了。
包括他。
——
「夠了。」
崔璃宸低聲開口。
聲音冷得不像人。
韓少楊沒有放手。
反而更近了一點。
「你被送來的那天——」
他看著他。
「朕本來,不打算留下你。」
這句話。
很平靜。
卻殘忍。
崔璃宸冷笑。
「那為什麼改變主意?」
韓少楊看著他。
沒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想。
又像早就知道答案。
「因為你看朕的眼神。」
他低聲說。
「很有意思。」
那不是喜歡。
是——注意。
崔璃宸眼神冷了。
「我寧願你殺了我。」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冷的刺骨。
「朕想看看——」
「一個被全世界丟掉的人,能活成什麼樣。」
這句話落下。
安靜到極點。
崔璃宸忽然笑了。
「那你現在看到了?」
韓少楊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眼神比剛剛更深。
「看到了。」
他說。
「但還不夠。」
這句話。
太過直白。
崔璃宸眼神一沉。
「你還想看什麼?」
韓少楊靠近。
距離幾乎沒有。
聲音壓得極低。
「看你——」
他停了一下。
然後說:
「失控。」
空氣瞬間炸開。
崔璃宸眼神徹底冷下來。
他一把甩開韓少楊的手。
力道不輕。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韓少楊沒有動。
只是看著他。
像是在看一場還沒開始的局。
「是嗎?」
他語氣輕淡。
「可你最近,已經開始失控了。」
這句話,像一針準確,狠。
崔璃宸沒有再說話。
轉身就走。
腳步不再那麼從容。
——
門關上。
殿內只剩韓少楊一人。
他站在原地。
很久沒有動。
然後——慢慢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壓抑太久的東西。
「恨朕……」
他低聲說。
「也沒關係。」
他抬手,指尖還留著剛剛的觸感。
「至少——」「你還在看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