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一直覺得這具身體像是借來的。或者更精確地說,像是一件剪裁極其糟糕、布料粗糙,卻又縫死在你靈魂上的大衣。
酒吧洗手間的燈光昏黃曖昧,鏡子上沾著不知是誰留下的口紅印和乾涸的水漬。你站在鏡前,雙手撐著冰涼的洗手台,盯著鏡子裡那張臉。
那一刻,你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想要嘔吐的衝動。
你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略顯鋒利的下顎線,雖然還算清秀,但那是男人的線條。
看見了喉結,那顆醜陋的軟骨像一顆埋在脖頸裡的定時炸彈,隨著你吞嚥口水而上下滾動。
看見了平坦、堅硬的胸膛,即便你刻意穿了一件寬鬆的絲質襯衫,試圖營造出一種模糊的流動感,但衣服貼在身上的觸感依然在提醒你:你是個男人。
「該死。」你低聲咒罵,聲音比你想像中還要低沉幾分。
你迅速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唇膏——那是你偷偷買的,色號是很淡的裸粉色,擦上去不會太明顯,只會讓嘴唇看起來柔軟一些。你的手指微微顫抖,快速地在嘴唇上抹過,然後抿了抿。
鏡子裡的少年多了一絲柔媚的氣息。
你對著鏡子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微笑。下巴微收,眼神放軟,試圖在那張屬於男性的臉皮下,喚醒那個被囚禁的女孩。
只有這短短的一分鐘,你是你自已。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男人的談笑聲逼近。你像是一隻受驚的蟑螂,迅速用手背擦掉唇膏,恢復成那個冷淡、清瘦的「男孩」模樣,低頭匆匆走出了洗手間。
2.
這家名為「DeepDive」的酒吧隱藏在台北東區的巷弄深處,沒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黑鐵門。這裡是圈內人的秘密獵場,空氣裡混合著昂貴的古龍水、酒精和過剩的雄性荷爾蒙。
你並不喜歡這裡。這裡的每一個視線都像帶著鉤子,試圖評估你的使用價值。你是這裡的異類——大多數人都在尋找肌肉、鬍鬚、力量的碰撞,而你纖細、蒼白,坐在吧檯角落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水生植物。
但你還是來了。
因為你病了。你患有一種矛盾的渴求症。
你厭惡自已男性的軀殼,卻又病態地渴望被強大的男性注視。你想被當作異性來疼愛,哪怕對方眼裡看到的只是你是個漂亮的男孩。這種扭曲的代償心理像毒品,讓你一次又一次地來到這種地方,尋找那種即將溺斃前的快感。
「一杯琴通寧,少冰。」你對酒保說。
音樂很吵,重低音震得你胸口發悶。你感覺到有無數道視線從你身上掃過,又意興闌珊地移開。你看起來太乾淨、太脆弱,不適合那些想要尋求刺激的狂蜂浪蝶。
直到那個影子籠罩下來。
那不是普通的靠近。你先是感覺到光線被遮蔽,接著是一股極具侵略性的氣息——乾燥的雪松木味,混合著一絲淡淡的煙草氣,強勢地擠開了周圍混濁的空氣。
你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這是你防禦的本能。
「這裡有人坐嗎?」
聲音從頭頂落下,低沉、磁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優雅。那不是詢問,更像是通知。
你抬起頭。
心臟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站在你面前的男人很高,目測超過一八五。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和結實的頸部線條。他的五官深邃立體,眉骨很高,這讓他的眼窩顯得格外深陷,眼神藏在陰影裡,銳利得像一把剛拆封的手術刀。
他長得非常英俊,是那種站在食物鏈頂端的英俊。
但讓你感到恐懼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掃視你的身體,評估你的屁股或腰身。他只是盯著你的眼睛,那種眼神專注得可怕,像是一個珠寶鑑定師在觀察一顆未經打磨的原石,又像是一個生物學家在觀察一隻罕見的昆蟲。
「沒有。」你的聲音乾澀,喉嚨像是被掐住了一樣。
男人勾了勾嘴角,那個笑容並沒有到達眼底。他拉開高腳椅,在你身邊坐下。你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你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熱度,那種屬於成年男性的、滾燙的體溫,讓你這個總是手腳冰涼的「贗品」感到一陣戰慄。
「你看起來不屬於這裡。」他說。
這是一句老套的搭訕詞,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像是一句診斷書。
你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為什麼?」
他轉過身,側對著吧檯,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桌沿,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極短且整齊。你看著那隻手,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這隻手掐住什麼東西的畫面。
「這裡的人都在找獵物,或者急著推銷自已。」他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冰塊撞擊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但你不是。你坐在這裡,像是在等人把你領走。」
你的呼吸一滯。被看穿的羞恥感讓你臉頰發燙。
你想反駁,想說「我只是來喝酒的」,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沉默。因為他說對了。你是一隻迷路的蝴蝶,錯誤地飛進了滿是捕鳥蛛的巢穴,既害怕被吃掉,又渴望被網住。
「我叫凌宸。」他舉起酒杯,對著你示意了一下。
「夏羽。」你聽見自已這樣回答。
3.
凌宸。
這個名字在舌尖滾動時,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質感。
接下來的半小時,是你人生中最漫長也最迷幻的時刻。他沒有像其他男人那樣急色地對你動手動腳,他只是和你聊天。聊這家酒吧的酒,聊窗外的雨,聊你大學的科系。
但他聊天的節奏完全由他掌控。他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正在一點點收緊看不見的絞索。
「藝術史?」他挑了挑眉,眼神在你纖細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很適合你。你身上有一種……未完成的美感。」
「未完成?」你不解地看著他。
「是的。」凌宸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那個動作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他的氣息噴灑在你的臉側,讓你渾身僵硬。「就像一塊還沒雕刻完的大理石,或者一張畫了一半的畫布。你看起來很迷茫,夏羽。你不知道自已該長成什麼樣子。」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你內心最隱秘的痛處。
你想變成女生。你想留長髮,想穿裙子,想切除那些讓你噁心的男性器官。你知道自已該長成什麼樣子,只是現實不允許。
但你不敢告訴他。
在這個充滿雄性荷爾蒙的男人面前,你的那些渴望顯得如此變態、如此難以啟齒。你害怕一旦說出口,他眼中那種著迷的光芒就會變成厭惡。
於是你撒謊了。
「我只是……還沒找到自己的風格。」你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凌宸發出一聲低笑,那笑聲震動著他的胸腔,連帶著空氣都彷彿跟著共鳴。
忽然,一隻溫熱的大手覆蓋在了你的手背上。
你猛地一顫,想要抽回手,但他稍微用力,就將你的手牢牢按在了吧檯上。他的手掌很大,乾燥、粗糙,指腹帶著薄繭,那是常年健身或操作某種器械留下的痕跡。相比之下,你的手顯得那麼小,那麼蒼白無力。
「別動。」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命令的口吻。
他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你的手背,沿著你的指骨滑動,感受著你骨骼的形狀。那種觸碰極其曖昧,又極其冷靜,像是在測量你的骨密度。
「骨架很纖細。」他像是在自言自語,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芒,「沒有多餘的贅肉,皮膚很薄,血管看得很清楚……真的很漂亮。」
你的臉紅透了。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因為一種怪異的興奮和恐懼。
他誇讚的是你身上最像女生的部分——纖細、蒼白、脆弱。你以為他看出了你靈魂的本質,你以為他在欣賞你的陰柔。
你錯了。大錯特錯。
你不知道的是,他在欣賞一具完美的素體。他在看一塊上好的木料,想著要用什麼樣的刀法,才能把你雕刻成他心中完美的男性標本。
「謝謝……」你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愚蠢地接受了這份致命的讚美。
凌宸的眼神暗了暗。他鬆開了你的手,轉而捏住了你的下巴,強迫你抬起頭看著他。
「夏羽,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你誠實地搖頭。誰會愛上一個心理是女生的男人呢?
「很好。」凌宸滿意地點點頭,拇指按在你柔軟的嘴唇上,用力擦過,彷彿在擦去什麼看不見的髒東西——或許是你之前殘留的唇膏感覺,又或許只是單純的標記。
「跟我走吧。」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魔咒,或者是法官落下的錘音。
你的理智在尖叫。你的直覺告訴你,這個男人很危險,他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一旦靠近就會被撕成碎片。你應該拒絕,應該轉身逃跑,跑回你那個堆滿了女裝和假髮的出租屋裡,繼續做你卑微的白日夢。
但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只有你。
在他的瞳孔倒影中,你看見了一個被強大雄性掌控著的自已。那一刻,你產生了一種錯覺:只要跟著他,你就有了歸宿。你就能被看見。
「去……去哪裡?」你結結巴巴地問,聲音軟得像是一灘水。
凌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你。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動作優雅得像剛聽完一場歌劇。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著你的回應。
「去一個能讓你真正長大的地方。」他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我會教你,怎麼做一個被我愛的男人。」
你聽到了那個「愛」字。
你自動忽略了後面那句「男人」。
於是,你伸出了手。
你的手指搭在他滾燙的掌心裡,那一瞬間,彷彿有一聲清脆的「咔嚓」聲響起。那是捕獸夾合攏的聲音,也是蝴蝶翅膀被折斷的第一聲脆響。
4.
凌宸的車是一輛黑色的賓利,內裝是深紅色的真皮,散發著一股昂貴且令人窒息的皮革味。
車廂裡的溫度調得很低。你縮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台北夜景,霓虹燈拉成了一條條模糊的光帶,像極了你混亂的人生。
凌宸開車很穩,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他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會轉過頭看你一眼。那種眼神不再是酒吧裡的試探,而是一種捕獲獵物後的安然與審視。
「冷嗎?」他突然問。
「有一點。」你抱著手臂。
他隨手調高了溫度,然後將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你的後頸。
那是一個充滿佔有慾的動作。他的手掌很大,虎口卡在你的脖子上,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一塊敏感的皮膚。你感覺自已像是一隻被捏住後頸皮的貓,動彈不得,卻又感到一種詭異的安全感。
「你的脖子很細。」他在紅燈前停下車,目光落在你的頸側,「太脆弱了,稍微用力就會折斷。」
你尷尬地笑了笑:「我……我不喜歡運動。」
「沒關係。」凌宸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指尖按壓著你的動脈,感受著那裡鮮活的跳動,「以後我會幫你。你會變得強壯,變得結實。你的肩膀會變寬,這雙手會變得有力氣,能抓得住東西。」
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強壯?結實?
那是你最恐懼的詞彙。你花了多少年,通過節食、束腰、服用抗雄激素藥物,才維持住現在這副纖細的模樣。你以此為榮,那是你通往女性靈魂的唯一橋樑。
「我不……」你下意識地想要反駁,「我不想變壯。」
車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凌宸轉過頭,那雙原本帶著溫度的眼睛,此刻變得像深海一樣冰冷。放在你後頸上的手沒有鬆開,反而加重了幾分力道,壓得你不得不低下頭。
「為什麼?」他問得很輕,卻讓你毛骨悚然,「男人不就該有男人的樣子嗎?還是說,你想一輩子當個弱不禁風的小白臉?」
「不是……」你慌亂地解釋,心臟劇烈跳動,「我只是……我習慣這樣了。」
凌宸盯著你看了幾秒,那幾秒鐘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寬容的、像是看著不懂事寵物的笑容。他鬆開了手,重新握住方向盤,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滑了出去,駛向郊區更深的黑暗中。
「沒關係,夏羽。」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柔,但你卻聽出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習慣是可以改的。壞習慣,只要糾正過來就好了。」
「我會幫你。我會把你不喜歡的部分,一點一點剔除掉。」
「直到你變得完美。」
你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後照鏡看著自已。
鏡子裡的你看起來蒼白、驚恐,像是一隻已經被網住的蝴蝶,正在徒勞地撲騰著翅膀。而駕駛座上的男人,正載著你駛向一個你也許永遠無法逃離的牢籠。
你以為這是一場浪漫的邂逅,一場灰姑娘遇見王子的童話。
你不知道的是,凌宸不是王子。
他是一個有著戀物癖的收藏家,而你,是他剛剛入手的一具,等待被拆解、防腐、重新拼湊的標本。
車子駛入了一座位於半山腰的莊園。
巨大的鐵門在你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你看著窗外漆黑的樹影,心底忽然湧起一股想要哭泣的衝動。你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已的胸口,那裡平坦、瘦削,是你最討厭的地方,但此刻,你卻覺得那裡像是被挖空了一樣。
「到了。」凌宸熄了火,轉過頭看著你。
車廂裡一片漆黑,只有儀表板發出幽幽的藍光,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臉。他解開安全帶,向你靠過來。
你以為他要吻你。你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個帶著雪松味和侵略性的吻。
但他沒有。
他只是湊到你的耳邊,嘴唇輕輕擦過你的耳廓,引起一陣顫慄。
「歡迎回家,我的男孩。」
這句話像是一根釘子,狠狠地釘進了你的腦海裡。
不是「親愛的」,不是「寶貝」,是「我的男孩」。
在那一刻,你終於意識到這場遊戲的本質。
你是一隻偽裝成蝴蝶的飛蛾,遇到了一個只想收集雄鷹的男人。他愛上了你的偽裝,卻決定要殺死這層偽裝下的真實。
而你,已經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