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聽遙第一次主動捉住沈予安的手,是在某天的凌晨。
那天晚上岑聽遙睡得並不安穩,黑暗裏的聲音被放大到不合常理的程度,遠處的門響、輪椅聲、隔壁病房的咳嗽聲,全都變成了耳邊的呢喃。
岑聽遙翻了一次又翻一次,就是睡不着。
沈予安睡得不深,當然也察覺到岑聽遙的不安。沈予安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右手,輕輕地,把岑聽遙的手包住了。
岑聽遙的呼吸一下子就亂了,那隻手很溫暖,沒有用力,也沒有拉住自己,只是輕輕地搭着。
那隻手一直沒有鬆開,直至天亮;岑聽遙也一直安穩地睡着,直至天亮。
從那天開始,岑聽遙似乎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環境出現變化,就會下意識地去捉,不是慌亂地亂摸,而是很明確地,伸向同一個方向。
沈予安一開始並沒有察覺,直到某天下午,護士推着檢查設備進來,病房裏忽然變得擁擠又嘈雜。
岑聽遙坐在床上,沒有說話,卻在下一秒,準確地抓住了沈予安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不容忽視。
沈予安緩緩地婆娑,說道:「我在。」岑聽遙這才慢慢鬆了一點力氣,卻沒有放開手。
護士看了一眼,笑着說:「你們感情很好。」
岑聽遙的手指瞬間一緊,又很快地鬆開了沈予安的手,背在身後。「不是」岑聽遙下意識想解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予安替岑聽遙接了話:「小遙只是不太習慣人多。」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天氣。護士點點頭,沒有追問下去。
等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岑聽遙才低聲說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予安回得很快。
之後的日子,觸覺變成岑聽遙重新理解世界的方式。凡事先伸出手,確認位置,確認高度,再慢慢移動。沈予安則會站在一旁,陪伴着。
岑聽遙發現,自己愈來愈習慣在移動之前,先確認沈予安的位置。只要知道沈予安在附近,身體就會放鬆。
有一次,沈予安去做檢查,沒有事先說明。岑聽遙醒來時,房間空無一人,安靜得門外的一舉一動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間,岑聽遙幾乎是本能地坐直身體,呼吸急促。
過了大概兩分鐘,才聽見腳步聲「我回來了。」沈予安說道。
岑聽遙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略帶委屈地問道「你剛剛去哪裹了?」
「樓下,做檢查。」沈予安停頓了一下「我以為在你醒來前會回來。」
岑聽遙小聲呢喃道:「下次,可以說一聲嗎?」
沈予安答應得很快:「好。」
那天晚上,岑聽遙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主動靠近沈予安,靠在對方的肩膀上,動作很輕,像是在試探界線。
沈予安沒有動。
「你這樣會不會不舒服?」岑聽遙見狀問道。
「不會。」沈予安說道。
於是岑聽遙靠得更近了一點,近到呼吸貼在一起,氣息混在一起。
岑聽遙忽然抬起頭,像是想確認什麼一樣。指尖描過輪廓,停在了額頭。忍不住,低頭輕輕地,親了一下。
不是嘴唇,只是額頭。動作快得像是一個錯誤。岑聽遙立刻退開,整個人僵住。
「對不起。」岑聽遙說得很快「我…我…」
沈予安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呼出一口氣,推開了岑聽遙。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沒關係。」
岑聽遙卻沒有因此放鬆了,因為心裏很清楚這不是忽發其想,而是一個不自覺的確認。
想要確認,這個人,這個唯一還存在,還屬於這個黑暗,還屬於自己的世界。
而這個念頭的出現,讓岑聽遙感到一絲隱約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