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的引擎已經連續運轉了超過三十個小時。
窗外的景色從灰色的城市水泥森林,逐漸過渡到枯黃的華北平原,最後,終於闖入了這片無邊無際的慘白。北緯42度的長白山脈,正以一種沉默而暴戾的姿態,迎接這兩個瘋狂的朝聖者。
暴風雪已經持續了一整夜。
天地間混沌一片,分不清哪裡是雲層,哪裡是積雪。車前大燈只能切開前方不到五米的濃霧,兩側的針葉林像是一排排身披白布的守靈人,在狂風中發出嗚咽般的哨音,飛速向後倒退。
車廂內卻是一個溫暖而封閉的子宮。
暖氣開到了最大,乾燥的熱風混合著皮革、煙草以及兩人身上淡淡的體味,發酵出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息。
沈惟蜷縮在副駕駛座上,身上蓋著白野的大衣。他已經睡了一路,或者說,一直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解離狀態。隨著緯度的升高,氣溫急劇下降,車載溫度計顯示室外溫度已經降至零下二十八度。這種極寒似乎透過雙層玻璃滲透進來,讓他的骨縫裡隱隱作痛——那是前些日子在地下室受刑留下的後遺症,如今成了比天氣預報更精準的寒冷探測器。
「醒了?」
白野的聲音在轟鳴的風雪聲中顯得格外沉穩。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香菸,指尖在煙霧繚繞中顯得蒼白而修長。他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種精英作家的精緻感被一種粗糲的野性所取代。
「還有多久?」沈惟動了動僵硬的脖子,聲音沙啞。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令人絕望的白色,「我覺得我的眼睛快瞎了。」
「快了。再過二十分鐘,我們就要棄車步行。」白野彈了彈菸灰,「至於眼睛,那是『雪盲症』的前兆。在這片純白的世界裡,視網膜會因為缺乏色彩的刺激而產生錯覺。不過沒關係,很快我就會給你上色了。」
沈惟沒有追問「上色」是什麼意思。他只是懨懨地收回目光,看向擋風玻璃上結出的冰花。那些冰晶呈現出複雜而猙獰的幾何形狀,像是一個個微觀的牢籠。
「白野。」沈惟突然開口,「如果車現在壞了,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會。」白野回答得毫不猶豫,「在這種氣溫下,如果失去熱源,我們會在兩小時內失溫。先是劇烈顫抖,然後是幻覺性的發熱,你會覺得很熱,開始脫衣服,最後面帶微笑地凍成一尊冰雕。醫學上叫反常脫衣現象。」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結局。」沈惟輕笑了一聲,手指在滿是霧氣的車窗上畫了一條橫線,「比被警察抓回去,關在精神病院裡強多了。」
「別急。」白野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掌心的溫度乾燥滾燙,「最好的結局是寫出來的,不是凍出來的。我們的《非典型創作事故》還差最後的高潮,主角怎麼能半路退場?」
車子猛地顛簸了一下,輪胎碾碎了厚厚的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前方的路已經斷了。
厚重的積雪封鎖了進山的林道,哪怕是性能強悍的越野車也寸步難行。
「到了。」
白野熄滅了引擎。
那一瞬間,發動機的轟鳴聲消失,世界的聽覺權限被風雪強行接管。狂風呼嘯,如同萬千惡鬼在拍打著車窗。
「下車。」白野轉過身,從後座拿出了兩個巨大的登山背包,並將一件厚重的極地羽絨服扔給沈惟,「穿上。把每一寸皮膚都裹嚴實。外面的風像刀子,會割肉。」
沈惟笨拙地套上那件足以將他整個人淹沒的羽絨服,戴上護目鏡和麵罩。
當車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寒風裹挾著冰碴,以每秒二十米的速度狠狠撞擊在他的胸口。
「咳咳咳……!」
沈惟感覺肺部的空氣被瞬間抽空,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像是吞嚥了一把碎玻璃。極致的冷,瞬間穿透了厚重的衣物,凍結了他的思維。
白野繞過車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隔著厚厚的手套,沈惟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力量。那是他在這個白色地獄裡唯一的坐標。
「跟著我。踩著我的腳印走。」
白野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但他的背影卻像是一座移動的界碑,堅定地插在雪地裡。
這是一段艱難的跋涉。
積雪沒過了膝蓋,每拔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體力。沈惟的體能本就因長期的囚禁和折磨而衰退,不到十分鐘,他就感覺雙腿像是灌了鉛,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裂。
但他沒有喊停。
因為他知道,停下就是死。
這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在別墅裡,他是被動地承受痛苦;而在這裡,他是主動地對抗死亡。為了什麼?為了去一個更封閉、更絕望的地方,完成一場自我毀滅的儀式。這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荒謬與浪漫。
不知走了多久,風雪中隱約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輪廓。
那是一座全木結構的獵人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幾棵參天的紅松之間。屋頂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像是一朵巨大的白蘑菇。
「到了。」白野回過頭,護目鏡後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結滿了冰霜的木門。
「吱呀——」
陳舊的木軸發出呻吟。
一股混雜著松木油脂、陳舊灰塵以及冷空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內很黑,也很冷,溫度和室外相差無幾。但這裡阻隔了風。
白野迅速關上門,用巨大的木栓插好。
世界清靜了。風聲被隔絕在厚重的原木牆壁之外,變成了悶悶的低吼。
「別動,別摘手套。」白野按住想要摘下面罩的沈惟,「等我生火。」
白野動作熟練地從角落裡抱出一堆乾燥的樺樹皮和松木塊,扔進那個巨大的石砌壁爐裡。打火機的火苗舔舐著油脂豐富的樹皮,很快,「劈啪」一聲,橘紅色的火焰升騰而起。
火光照亮了這座小屋。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鋪著獸皮的木床,一張粗糙的長條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幾把生鏽的獵槍和鹿角裝飾。
這裡就像是世界的盡頭,是文明與野性的最後交界點。
隨著溫度的升高,沈惟感覺到被凍僵的四肢開始恢復知覺——那是一種從麻木轉為刺痛的過程。這種「回暖」的痛苦,甚至比寒冷本身更難熬。
「過來烤烤。」白野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向沈惟招手。
沈惟走過去,脫掉厚重的羽絨服,摘下護目鏡。他的臉被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融化的冰珠。他像一隻受凍的小獸,本能地蜷縮在熱源旁,也就是白野的身邊。
白野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金屬扁酒壺,擰開蓋子,遞給沈惟。
「伏特加。喝一口,驅驅寒。」
沈惟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像是一條火線,順著食道燒進胃裡,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但也瞬間點燃了身體的熱度。
「哈……」沈惟喘著氣,擦去嘴角的酒漬,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變得迷離而濕潤,「這裡……就是我們的終點站?」
「是編輯部,也是印刷廠。」
白野接過酒壺,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惟。
他在火光中脫掉了自己的外套,開始從那個巨大的登山包裡往外掏東西。
不是食物,不是水。
而是一個黑色的鋁合金箱子。
沈惟認得這個箱子。在出發前,白野特意將它放進了後備箱,當時沈惟以為那是電腦設備。
但現在,當白野打開箱子的那一刻,沈惟的呼吸停滯了。
箱子裡整齊地排列著各種金屬工具。
不是螺絲刀或扳手。
而是一排排密封的、閃著寒光的一次性針頭。
一瓶瓶色料:黑色、紅色、青色。
還有一台黑色的、造型精密的無線紋身機,以及幾根看起來更加原始、粗糲的手針。
「墨水寫的字,洗個澡就沒了。」
白野拿起那根手針,在指尖輕輕轉動,銀色的針尖反射著壁爐的火光,像是一點星芒,「沈老師,你說你是我的『非賣品』,但那個墨水印記已經淡得看不清了。這讓我很沒有安全感。」
「所以,我想給你換一種寫法。」
白野抬起頭,眼神溫柔得像是在徵求今晚吃什麼的意見,但那瞳孔深處的瘋狂已經不再掩飾。
「我們來做個精裝版,好不好?」
「把那些字,鑿進你的真皮層裡。讓它們和你的血肉長在一起。哪怕你死了,爛成骨頭,那些字也會留在你的骨頭上。」
沈惟盯著那些針頭。
恐懼嗎?
當然。那是對銳器刺入身體的本能恐懼。
但更強烈的,竟然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寧感。
在別墅的那些日子裡,他總是擔心這場夢會醒。擔心墨水會洗掉,擔心白野會厭倦,擔心自己會被扔回庸俗的世界。
但不褪色的紋身,意味著永恆。
意味著契約的永久生效。
沈惟慢慢地解開了襯衫的扣子。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猶豫。在火光的照耀下,他露出了那具蒼白、消瘦、卻因為長期的情慾折磨而透著一種病態美感的上半身。
他爬到白野面前,跨坐在白野的腿上,雙手環住白野的脖子。
這是一個完全敞開、任予任求的姿勢。
「我要紅色。」沈惟的聲音很輕,貼著白野的耳朵,像是在說情話,「像血一樣的硃砂紅。」
「好。」白野的手掌撫摸著沈惟光滑的後背,在那裡,曾經寫滿了黑色的墨字,現在卻又變回了一張白紙,「想寫哪裡?」
沈惟抓著白野的手,慢慢引導至自己的左胸口。
心臟的位置。
那裡正劇烈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撞擊著白野的掌心。
「這裡。」沈惟說,「寫你的名字。」
「不,寫書名。」
白野的眼神暗了下來,呼吸變得急促。
「在心口紋身,是最痛的。那裡的皮膚很薄,下面就是肋骨和神經。那種痛會直接傳導給心臟,引起早搏和痙攣。」
「我就是想要痛。」沈惟笑了,那個笑容在火光中顯得妖冶而破碎,「只有痛,才能證明它是真的。白野,我要你每一針下去,都讓我覺得我在死,又在生。」
「成全你。」
白野將沈惟按倒在厚重的獸皮地毯上。
他戴上黑色的丁腈手套,拆開一根無菌手針。他不打算用機器。機器太快,太工業化,缺乏那種一針一針刺破皮膚的儀式感。
他要用最原始的手針,用最慢的速度,享受這個過程。
他調好了色料。那是頂級的硃砂紅,鮮豔得像是剛流出來的動脈血。
「準備好了嗎?」白野捏起沈惟胸口的皮膚,針尖懸停。
沈惟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獸皮毛。
「來。」
嗤。
第一針落下。
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劇烈,只是一種尖銳的刺痛,伴隨著皮膚被撐開的細微聲響。
但緊接著是第二針、第三針……
密集的刺痛開始彙集成一片燃燒的火海。
「呃……!」
沈惟發出一聲悶哼,身體本能地弓起,卻被白野的膝蓋死死壓住。
「別動。」白野的聲音冷靜得可怕,「線條歪了就不好看了。」
針尖刺入,拔出,帶出一點血珠,然後被紅色的色料覆蓋。
白野像是一個專注的工匠,在雕琢他最滿意的作品。他的額頭滲出了汗水,眼神專注而狂熱。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只有針尖刺破皮膚的「波波」聲,壁爐裡木柴燃燒的爆裂聲,以及沈惟越來越壓抑不住的呻吟聲。
「哈啊……好痛……白野……痛……」
沈惟的眼角流出生理性的淚水。那種痛感是持續的、深入骨髓的。每一次扎入,都像是在心臟上敲了一記重錘。
「忍著。」白野低下頭,吻去他眼角的淚水,手下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這是為了讓你記住。記住你是誰的。」
這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
因為是手針,效率極低。每一個筆畫都需要成百上千次的刺入。
沈惟痛到意識模糊,痛到全身痙攣。汗水打濕了他的頭髮,讓他看起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但他沒有喊停。
甚至在痛極的時候,他會睜開眼,看著那根沾滿紅色顏料的針,一次次扎進自己的身體。
他看到自己的血和顏料混合在一起,在胸口綻放出一朵妖豔的花。
那是一種極致的痛覺解離。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飄了起來,看著底下的肉體在受難。
「這就是獻祭嗎?」他想。
「把我的皮囊作為稿紙,把我的血作為墨水。這才是這本書真正的載體。」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個世紀。
白野終於停下了手。
他放下針,拿起紙巾,輕輕擦去浮在皮膚表面的血水和多餘的色料。
一個鮮紅的、帶著血痂的圖案顯露出來。
那不是書名。
也不是白野的名字。
沈惟費力地撐起上半身,低頭看去。
在他左側的心口上,赫然刻著一個由無數個針眼組成的、鮮紅的——
【©】
版權符號。
Copyright。
而在那個圓圈C的旁邊,是一行小小的、精緻的代碼:
【BY. Author】
(白野.作者)
沈惟愣住了。
隨即,他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甚至帶著咳嗽的笑聲。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得傷口崩裂,滲出新鮮的血液。
「版權所有……哈哈……版權所有……」
沈惟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白野……你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惡毒、最浪漫的天才。」
他在自己心口紋了一個版權聲明。
這意味著,沈惟這個人,從肉體到靈魂,都成了白野的知識產權。
受法律保護(雖然這法律是他們自創的)。
嚴禁翻錄。
嚴禁盜版。
違者必究。
「滿意嗎?」白野摘下手套,手指撫摸著那個紅腫的符號,眼神裡充滿了病態的佔有欲,「現在,你是正版了。」
「滿意……太滿意了……」
沈惟主動湊上去,吻住了白野的嘴唇。這是一個帶著血腥味和鐵鏽味的吻。
「那麼,作者大大。」沈惟喘息著,眼神迷離,「既然封面已經做好了,是不是該開始寫……正文的結局了?」
白野看著他,目光深沉如海。
「不急。今晚我們不寫作。」
「今晚是新書發布會。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發布會。」
白野將沈惟抱了起來,走向那張鋪著厚厚獸皮的木床。
窗外的暴風雪更加猛烈了,狂風像是在拆卸這座小屋。
但在這小小的空間裡,火光跳躍,映照著兩具糾纏在一起的影子。
沈惟躺在獸皮上,胸口的紅色版權符號隨著呼吸劇烈起伏,像是一隻猩紅的眼睛,凝視著上方的神明。
他知道,明天,當太陽升起的時候(如果還有太陽的話),他們將面臨真正的生存危機。食物、燃料、以及可能會追來的現實世界。
但那又如何?
今晚,他是正版。
他是唯一的。
他是永恆的。
「白野……」沈惟在被進入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靈魂深處的嘆息。
「把我也寫死吧……求你。」
白野俯身,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溫柔得像是來自地獄的挽歌:
「傻瓜。作者怎麼會捨得殺死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我們要活著。一直活到……連痛苦都變成甜味的那一天。」
木屋的窗戶被風雪封死。
世界只剩下這一方小小的、溫暖的、充滿了罪惡與愛意的囚籠。
在這裡,沒有審判。
只有創作,與被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