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裡瀰漫著濃重的水汽,混合著一種陳舊的松煙墨香和沐浴露的甜膩味道,形成了一種令人眩暈的嗅覺迷宮。
浴缸很大,足夠容納兩個成年男性的身軀。熱水是恆溫的四十二度,對於皮膚來說略顯滾燙,但對於剛剛經歷了長達三小時「墨刑」的身體而言,這是一種近乎慈悲的麻痺。
沈惟靠在白野的懷裡,後背貼著白野寬闊的胸膛。
浴缸裡的水已經變成了渾濁的深灰色。那些書寫在他脊背、腰窩、大腿內側的黑色經文,正在熱水的浸泡下緩緩溶解,像是一條條黑色的蛇,從他的皮膚上剝離,游入水中,最終匯入下水道的漩渦。
白野拿著一塊柔軟的海綿,沾滿了泡沫,正在耐心地擦拭沈惟腹部那塊頑固的墨跡——那個位於肚臍周圍的「非賣品」靶心。
「洗不掉了。」
白野的聲音有些低沉,透著一股饜足後的慵懶。他的手指透過海綿,感受著沈惟腹部隨著呼吸而產生的微弱起伏,「這墨汁裡加了特殊的膠質,雖然不是紋身,但也需要幾天才能徹底代謝掉。沈老師,這幾天你可能都要帶著這個標籤生活了。」
沈惟低頭看著那團模糊的黑影。
原本清晰的隸書已經被擦拭得邊緣暈染,看起來像是一塊醜陋的胎記,或者是一塊正在壞死的皮膚組織。
「那就留著吧。」沈惟閉著眼睛,聲音沙啞,那是長時間呻吟後的撕裂感,「反正這裡也不會有別人看見。」
「誰說沒有別人?」
白野的手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扔掉海綿,雙手環住沈惟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處,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沈老師,你是不是忘了,現實世界並沒有因為我們的閉關鎖國而停止運轉。雖然網絡上的聲音被我們屏蔽了,但有些……更古老的秩序,正在試圖敲開我們的門。」
沈惟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白野話裡的暗示。
這幾天,雖然別墅依然平靜,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比如,白野接電話的頻率變低了,但每次通話的時間卻變長了,語氣也從最初的從容變得有些陰鷙。
比如,別墅周圍偶爾會傳來陌生車輛經過的聲音,雖然很遠,但在這個絕對安靜的富人區顯得格外突兀。
再比如,白野開始頻繁地檢查監控系統,甚至在深夜裡獨自坐在客廳,盯著螢幕上一片漆黑的畫面發呆。
「他們發現了?」沈惟問道。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沒有絲毫「終於得救」的欣喜,反而帶著一種「劇情被打斷」的煩躁。
「你的編輯報警了。」
白野吻了吻沈惟濕漉漉的耳垂,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個炸彈般的消息,「因為你錯過了年度專欄的截稿日。對於一個強迫症般的完美主義者來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再加上你父母那邊……雖然你跟他們關係疏遠,但長時間的失聯還是觸發了他們的警覺機制。」
「警察?」
沈惟在水下的手猛地收緊。
「他們會來嗎?」
「不是會不會,是已經在路上了。」白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防水手錶,「根據門口保安亭傳來的消息,一輛帶有警用標識的車輛剛剛通過了小區的訪客登記,正在往山上開。大約還有十分鐘到達戰場。」
十分鐘。
沈惟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如果是半個月前,聽到這個消息,他會欣喜若狂,會拼盡全力衝出大門,會不顧一切地向那身制服求救。
但現在,當這個消息真的傳來時,他感到的卻是一種徹骨的寒意。
警察來了,意味著這場夢要醒了。
意味著他要被剝離出這個充滿墨香、痛感與控制欲的溫室,被重新扔回那個平庸、嘈雜、充滿了虛偽社交的現實世界。
他要怎麼向警察解釋這一切?
解釋他身上的墨跡?解釋他腳上的電子鐐銬?解釋他為什麼不逃跑?
不,他解釋不清。
一旦曝光,他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一個被變態作家玩壞的玩偶,一個精神失常的斯德哥爾摩患者。他的驕傲,他的毒舌人設,他的社會地位,將會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比起被囚禁,他更恐懼被治癒」。
「我該怎麼做?」沈惟轉過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白野。那眼神裡沒有求救,只有一種尋求指令的急切。
白野笑了。
他在這渾濁的髒水裡,捧起沈惟的臉,給了他一個深吻。
「沈老師,考驗你演技的時候到了。」
「從現在起,這棟別墅不是囚籠,而是我們共同創作的工作室。我不是綁匪,我是你的合作夥伴。你身上的傷痕……」
白野的手指劃過沈惟鎖骨上那道明顯的吻痕。
「那是情趣。是成年人之間你情我願的遊戲。」
「我要你向警察證明,你是自由的。」
「你能做到嗎?」
沈惟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浴缸裡站了起來,水珠順著他蒼白的身體滑落。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身墨痕、眼神陰鬱的自己,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當然。」沈惟說,「畢竟,沒有人比我更懂如何粉飾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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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起的時候,沈惟正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
他換上了一件高領的白色羊絨衫,遮住了脖頸和鎖骨上的痕跡。下身是一條寬鬆的深灰色居家褲,掩蓋了腳踝上的電子腳鐐(白野已經將其調至靜音模式,只要不出大門,就不會報警)。
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新的金絲邊眼鏡——這是白野前幾天剛給他配的,度數精準,鏡片冷冽,讓他重新找回了那種精英知識分子的氣場。
他的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是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
茶几上擺著兩杯熱氣騰騰的紅茶,還有一盤精緻的馬卡龍。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歲月靜好,充滿了濃郁的文藝氣息。
白野去開的門。
門外站著兩名警察,一男一女。男的年長些,神情嚴肅;女的年輕,眼神銳利,手裡拿著執法記錄儀。
「您好,是白野先生嗎?」
「我是。」白野微笑著點頭,姿態從容,「兩位警官有什麼事嗎?」
「我們接到報案,懷疑這裡有人被非法拘禁。」年長的警察目光越過白野的肩膀,直射向客廳裡的沈惟,「請問那位是沈惟先生嗎?」
白野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沈老師,有人找你。」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舉動。
白野完全放開了對沈惟的物理控制。在這一刻,只要沈惟張嘴喊一句「救命」,或者衝向警察,白野就完了。所有的才華、名聲、財富,都會化為烏有。
但白野沒有絲毫緊張。他甚至悠閒地倚在門框上,像是一個正在欣賞自家演員登台的導演。
兩名警察走進客廳。
那種帶著公權力威壓的腳步聲,踏碎了別墅裡原本的旖旎氛圍。
「沈先生,您好。」女警官走到沈惟面前,出示了證件,「我們接到您編輯和家人的報案,說您失聯超過半個月,且疑似遭到人身限制。請問您現在是否安全?」
沈惟合上手中的書,動作慢條斯理。
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透過鏡片,冷靜地審視著面前的警察。
那一刻,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專欄裡指點江山的「維特根斯坦的審判」。
「安全?」沈惟發出一聲輕笑,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被冒犯的不悅,「警官,我在這裡喝茶、看書、寫作,有什麼不安全的嗎?」
「可是您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您的社交帳號雖然有更新,但IP地址一直鎖定在這裡,且風格與以往不同。」女警官依然保持著警惕,目光犀利地掃視著沈惟裸露在外的皮膚——那是雙手。
沈惟的手背上,還殘留著一點點沒洗乾淨的墨漬,看起來像是某種污垢。
「那是墨水。」沈惟注意到她的視線,自然地抬起手,展示了一下,「我和白先生正在嘗試一種……復古的創作方式。用毛筆寫作。為了尋找那種文字的儀式感。」
「至於手機關機。」沈惟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白野,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無奈的縱容」,「這是我和白先生的約定。我們正在進行一場封閉式的極限創作。為了保持思維的純粹,我們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這在藝術創作中是很常見的閉關,沒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誤會。」
「閉關?」年長的警察皺起眉頭,「沈先生,您看起來很虛弱。您的臉色很蒼白。」
「熬夜寫稿的人,臉色都不會太好。」沈惟淡淡地回擊,「警官,您如果不信,可以檢查這棟房子。這裡沒有鎖鏈,沒有地牢,門也是開著的。如果我想走,我隨時可以走。」
說著,沈惟站了起來。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腳踝上的電子腳鐐有重量,但他必須走出那種輕盈的、毫無束縛的步伐。
他繞過茶几,走到白野身邊,自然地伸手挽住了白野的手臂。
這是一個極具佔有欲和依賴感的動作。
但同時,也是一個防禦性的動作。
他在用白野的身體,擋住警察探究的目光。
「白野是我的……靈魂伴侶。」沈惟看著警察,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在探索文學的邊界。雖然過程可能有些……不被世俗理解,但這是我們自願的。」
「自願的?」女警官顯然不信,她敏銳地察覺到了沈惟走路時左腳的一絲僵硬(那是腳鐐磨損皮膚的痛楚),「沈先生,如果您受到了威脅,或者有什麼難言之隱,您可以現在告訴我們。我們能保護您。」
沈惟感覺到挽著白野的那隻手臂肌肉微微緊繃。
白野在緊張。
這個認知讓沈惟感到一種變態的快感。這個掌控一切的瘋子,現在的命運掌握在他手裡。
沈惟笑了。
那個笑容溫和、得體,卻又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警官,您多慮了。」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威脅,那就是白大作家的催稿手段太過嚴厲了。」沈惟開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玩笑,「我很好。我不需要保護。請轉告我的編輯,稿子我會交的,但不是現在。現在,請不要打擾我們的二人世界。」
氣氛僵持了幾秒鐘。
警察沒有找到任何實質性的證據。沒有傷痕(被遮住了),沒有求救(被否認了),沒有非法拘禁的痕跡(門是開著的)。
當事人親口承認自願,且邏輯清晰,神智看似正常。
「好吧。」年長的警察嘆了口氣,收起了記錄本,「既然您堅持,那我們也不便打擾。不過沈先生,請您最好還是給家人回個電話,報個平安。」
「我會的。」
兩名警察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女警官突然回頭,深深地看了沈惟一眼。
「沈先生,如果您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撥打110。無論任何時間。」
沈惟依然保持著那個完美的微笑,點了點頭。
「慢走。」
大門緩緩關閉。
「咔噠」。
世界再次被隔絕在門外。
隨著那一聲落鎖的輕響,沈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瞬間癱軟下來。他幾乎是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那件厚重的羊絨衫。
這場戲,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剛剛親手斬斷了自己最後的生路。他當著警察的面,為綁架他的魔鬼做了偽證。從法律意義上講,他已經不再是受害者,而是共犯。
一雙手伸過來,將他從地上扶起。
白野抱住了他。抱得很緊,緊得讓人窒息。
「沈惟……」白野的聲音在顫抖,那是劫後餘生的興奮,也是對眼前這個人徹底臣服的感動,「你剛才……太美了。比任何時候都美。」
「你為了我,撒謊了。」
「你為了我們的故事,驅逐了光明。」
沈惟靠在白野懷裡,聽著那狂亂的心跳聲,發出一聲疲憊的低笑。
「白野,別高興得太早。」
「警察不是傻子。那個女警官懷疑了。他們回去後會調查監控,會調查你的背景。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這座房子已經被污染了。」沈惟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真實世界的目光已經滲透進來了。我們不能再在這裡寫下去了。」
「結局不能在這裡完成。」
白野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說得對。這座別墅作為第一幕的舞台,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其實,我早就準備好了第二幕的場地。」
白野鬆開沈惟,走到客廳的壁爐旁,按下了某個隱藏的開關。
壁爐上方的油畫緩緩移開,露出一個保險箱。
他從裡面拿出了一把車鑰匙,和兩本護照(其中一本顯然是偽造的)。
「還記得我在小說大綱裡寫的結局嗎?」白野轉過身,晃了晃手中的鑰匙。
沈惟點了點頭。
《非典型創作事故》的結局——
【主角二人駕駛著一輛黑色的車,駛向北方的雪原。在暴風雪的中心,在世界盡頭的白色虛無中,他們完成了最後的佔有與毀滅。】
「我們去北方。」白野說,「去長白山深處。那裡有一座我名下的獵人小屋。沒有信號,沒有監控,沒有警察。只有雪,和我們。」
「現在就走?」
「現在就走。」
沒有收拾行李。
對於亡命天涯的人來說,身外之物都是累贅。
他們只帶走了最重要的東西:
那台存儲著小說文稿的筆記本電腦。
那套寫滿了沈惟屈辱與快樂的文房四寶。
以及,彼此。
十分鐘後。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駛出了別墅的地下車庫。
暴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得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是一片繁華的虛幻。
沈惟坐在副駕駛上。
他依然穿著那件高領羊絨衫,腳上的電子腳鐐已經被取了下來——因為已經不需要了。在接下來的旅程中,車廂就是他的囚籠,白野就是他的獄卒。
他轉過頭,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那棟隱藏在樹林裡的灰色別墅。
那裡埋葬著他的自尊,他的過去,和那個社會性死亡的沈惟。
「不後悔嗎?」
白野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車速很快,在盤山公路上飛馳。
沈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車燈劈開的黑暗道路。
「後悔?」
他輕輕摩挲著自己腹部那塊還在隱隱發燙的「非賣品」印記。
「白野,你知道嗎?」
「當我對著警察撒謊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本書的結局,也許不應該是毀滅。」
「哦?」白野挑眉。
「應該是……永生。」
沈惟的聲音很輕,卻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清晰可辨。
「在無人的雪原上,把我們的血肉混進墨汁裡,寫完最後一章。然後讓那本書流傳下去。這樣,即便我們爛在雪裡,我們的罪惡也會在讀者的腦子裡,永遠活著。」
白野猛地踩下油門。
車子像一頭發狂的野獸,咆哮著衝上了高速公路,衝向北方,衝向那片純白而致命的虛無。
「好。」
白野的聲音裡帶著瘋狂的笑意。
「那就讓我們去寫……真正的神作。」
夜色如墨,將這輛車徹底吞噬。
現實世界被遠遠地拋在身後。
前方,只有無盡的荒原,和兩個已經徹底瘋魔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