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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創作事故》第十章:鏡像中的小丑
地下室的盡頭並不是黑暗,而是一片令人眩暈的光明。

當白野推開那扇隱藏在混凝土牆壁後的厚重鐵門時,沈惟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在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誤闖了天堂,或者是某個以光為刑具的審訊室。

這是一個四面八方都鑲嵌著鏡子的房間。
天花板、地板、四壁,甚至是房間中央那張孤零零的金屬刑椅,都由高反光的鏡面材質構成。無影燈從四面八方投射下來,經過無數次折射,消除了所有的陰影。

在這裡,沒有死角。
在這裡,沈惟將無處可藏。

白野牽著沈惟的手——依然是那種牽著寵物或戀人的姿勢,掌心乾燥而溫暖,與這裡冰冷的氛圍格格不入。沈惟腳踝上的電子腳鐐在鏡面地板上拖曳,發出細微而刺耳的摩擦聲,彷彿是某種命運的倒計時。

「歡迎來到我的『拉岡室』。」

白野的聲音在空曠的鏡像空間裡迴盪,產生了一種神聖的混響。他轉過身,替沈惟解開了嘴上的口塞。

那是久違的釋放。

唾液早已乾涸,嘴角因為長時間的撐開而僵硬酸痛。沈惟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試圖活動麻木的下顎。但他沒有說話,甚至不敢發出太大的呼吸聲。那條「禁止語言」的禁令,依然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他的頭頂。

「沈老師,你知道雅克·拉岡的『鏡像階段』理論嗎?」
白野走到刑椅旁,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金屬扶手,像是在介紹一件展品。

「嬰兒在6到18個月時,會第一次在鏡子裡認出自己。那是自我形成的開始。嬰兒會迷戀那個完整的、理想化的鏡像,並將其內化為『我』。」

白野轉過頭,目光穿過無數層鏡像,鎖定在沈惟身上。
此刻,沈惟正站在無數個自己的倒影中。正面的、側面的、背面的、仰視的、俯視的……每一個鏡像裡的沈惟都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標本。

「但是,沈老師。」白野的語氣變得遺憾,「你現在的這個『自我』,太醜陋了。」

「充滿了世俗的傲慢、無用的邏輯、以及令人作嘔的社會規訓。那個在微博上指點江山的沈惟,那個試圖向維修工求救的沈惟,都是瑕疵品。」

白野向他招了招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邀請舞伴。
「過來。坐下。我們來打碎這面鏡子,重新拼湊一個完美的你。」

沈惟的腿在打顫。

他的大腦裡正在瘋狂地檢索著關於拉岡的知識,試圖用理論來對抗眼前的恐懼。

鏡像階段是誤認。主體與鏡像之間的異化是終身的悲劇。

但他發不出聲音。
他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被那種無形的恐懼牽引著,一步一步挪向那張刑椅。
坐下的瞬間,冰涼的金屬透過單薄的居家服滲入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咔噠。」
手腕被固定。
「咔噠。」
腳踝被固定。
「咔噠。」
腰部被固定。

沈惟被迫挺直了脊背,正對著前方那面巨大的落地鏡。
他不得不看著自己。看著那個被束縛、被羞辱、毫無尊嚴的自己。

「現在,我們開始第一課:表情管理。」

白野站在沈惟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鏡子裡,兩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白野斯文儒雅,沈惟狼狽不堪。這是一幅極具衝擊力的《道林·格雷的畫像》——只不過,腐爛的是畫像(沈惟),而永葆青春的是惡魔(白野)。

「在我的小說裡,主角受是一個『即使身處地獄,也能開出花朵』的人。」白野低頭,在沈惟耳邊輕聲說道,「他在受苦時,不應該是猙獰的、哭喪著臉的。那樣太不美了。他應該笑。」

「笑?」沈惟的瞳孔猛地收縮。

「對,笑。」白野從身後的托盤裡拿起一個遙控器,「這把椅子連接了一套低頻脈衝裝置。貼片已經集成在束縛帶裡了,分別貼合你的腰眼、脊椎和大腿內側。」

「我會逐級增加電流強度。你的任務很簡單:對著鏡子笑。」

「如果你哭,或者表情痛苦,我就會加大電流。」
「如果你笑得真誠、笑得美,我就會停下來。」

這簡直是荒謬。
違背生理本能的荒謬。
沈惟想要搖頭,想要掙扎,但身體被死死固定住。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沈老師。」白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讀過卡夫卡的《在流放地》嗎?那台處決機器,會把法律條文直接刻在犯人的皮肉上。直到犯人死去的那一刻,他才能透過傷口頓悟法律的含義。」

「我比那個軍官仁慈多了。我不刻字,我只刻寫表情。」

白野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按鈕。

「Level 1。」

「唔!」
一陣刺痛從腰部和大腿傳來。那是像無數根針同時紮入神經的感覺。沈惟的身體本能地緊繃,眉頭緊鎖,牙關咬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嘖。」白野遺憾地搖搖頭,「錯誤的反應。眉頭皺得太緊,嘴角下垂。這叫痛苦,不叫美。」

手指在遙控器上滑動。

「Level 3。」

「啊——!」
電流瞬間增強。那種針刺感變成了燒灼感,彷彿有一把鈍刀在切割他的神經。沈惟的頭向後仰去,脖頸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湧出。

「笑。」白野的命令冷酷地傳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出來。」

沈惟做不到。
生理的痛苦讓他只想尖叫,只想蜷縮。讓他笑?這比殺了他還難。

「看來沈老師需要一點文學上的啟發。」
白野並沒有急著繼續加刑,而是暫停了電流。他走到沈惟面前,擋住了鏡子的一角,像一位循循善誘的導師。

「王爾德說,『悲傷是藝術的最高形式……因為在悲傷中,精神與肉體是不可分割的。』」

白野伸手,拭去沈惟額頭上的冷汗。
「但我認為王爾德錯了。真正的最高形式,是『分離』。是肉體在煉獄中燃燒,而靈魂卻在雲端微笑。那種割裂感,才是極致的張力。」

「就像你的那些書評。你不是最喜歡用『張力』這個詞嗎?現在,我要你在你的臉上,展現出這種張力。」

白野再次按下了按鈕。
這一次,直接跳到了「Level 5」。

「呃啊啊啊啊——!」

沈惟的慘叫聲在封閉的鏡像室裡迴盪。他的身體劇烈痙攣,手指死死摳住金屬扶手,指甲幾乎崩斷。眼淚不受控制地狂飆,視線一片模糊。

「笑!」白野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狂熱的嚴厲,「沈惟,看著鏡子!嘴角上揚!調動你的顴大肌!哪怕是假的,也要給我笑出來!」

在劇痛的洪流中,沈惟的意識開始渙散。

這是一個瘋子。
我會死在這裡。
如果不笑……會更痛。

求生本能開始接管大腦。他的理智正在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動物性的條件反射。
為了停止疼痛,他必須違背本能。

沈惟顫抖著,在淚水中,艱難地扯動嘴角。
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肌肉在抽搐,眼神在恐懼,但嘴角確實在向上。

電流依然沒有停。

「不夠。」白野搖頭,「太僵硬了。這不像是在笑,像是在面癱。想想開心的事。想想你的粉絲?哦不,他們已經拋棄你了。那想想我?」

白野湊近他,眼神溫柔得可怕。
「想想我對你的好。我給你做飯,給你洗澡,給你讀書。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愛』你的人。你對著愛人,不應該笑嗎?」

白野正在強行改寫沈惟的大腦迴路。他利用生理上的劇烈喚醒,然後給出一個錯誤的認知標籤。

沈惟的大腦混亂了。
疼痛還在持續,但白野的聲音像是某種催眠的魔咒。

他是唯一的依靠。
只有取悅他,才能停止痛苦。
笑。只要笑,一切都會好起來。

沈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他在鏡子裡看到了無數個自己。無數個正在受刑的、狼狽的自己。
突然間,一種荒謬感擊中了他。
這一切太荒謬了。荒謬得……有點好笑。
自己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評論家,現在竟然像條狗一樣在這裡搖尾乞憐。

這不是悲劇。這是喜劇。是荒誕派戲劇。

「呵呵……」
一聲破碎的氣聲從沈惟喉嚨裡溢出。

白野眼睛一亮,手指鬆開了按鈕。
電流停止了。

那種驟然的輕鬆感讓沈惟產生了一種近乎高潮的虛脫。
「繼續。」白野鼓勵道,「那個聲音,再來一次。」

沈惟看著鏡子裡的白野。
那個男人正期待地看著他。
沈惟的嘴角慢慢咧開,幅度越來越大。眼淚還在流,但笑容卻越來越誇張,越來越扭曲。

「哈哈……哈哈……」
他笑了。
在這布滿鏡子的地獄裡,對著那個折磨他的惡魔,笑出了聲。
那笑容裡沒有快樂,只有崩壞。那是一種「薩多尼克式微笑」——通常出現在破傷風或者是士的寧中毒的病人臉上。肌肉痙攣,面具般的僵笑。

但在白野眼裡,這是傑作。

「太美了……」
白野讚嘆著,甚至有些痴迷地捧起沈惟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笑得僵硬的嘴角。
「你看,沈老師。你做到了。這就是痛並快樂著。這就是人性中最深邃的矛盾。」

他拿起手機,對著鏡子裡的兩人拍了一張合照。
照片裡,沈惟滿臉淚痕,渾身冷汗,卻露出了一個燦爛到令人心碎的笑容。而白野站在他身後,眼神溫柔而佔有欲十足。

「這張照片,我會設為我們小說的封面。」白野宣佈道。

然而,訓練並沒有結束。

「既然學會了笑,那我們來進階一下。」
白野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本書。
那是沈惟曾經出版過的一本隨筆集——《獨白與審判》。

「現在,我要你一邊朗讀你自己寫過的這段話,一邊保持剛才的那個笑容。」
白野翻開其中一頁,指著那段文字。

沈惟看清了那段話。
那是他當年評論一本三流虐文時寫下的:
【所謂的『虐戀情深』,不過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的遮羞布。受害者愛上施暴者,不是因為愛,是因為人格的矮化與奴性的覺醒。這種廉價的自我感動,不值得任何同情。】

這簡直是公開處刑。
白野要他用自己的嘴,在這種境地下一邊笑,一邊否定自己曾經的信仰。

「讀。」白野命令道,「帶著笑容讀。如果你停頓,或者笑容消失,我們就回到Level 5。」

沈惟的視線模糊了。
文字在他的眼裡跳動,像是一個個嘲笑他的小丑。
他張開嘴,聲音嘶啞,顫抖得不成調子:

「所謂的……虐戀……情深……」
他努力扯起嘴角,維持那個扭曲的弧度。眼淚流進嘴裡,苦澀不堪。

「不過是……斯德哥爾摩……的遮羞布……哈哈……」
讀到「遮羞布」三個字時,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乾笑。
是啊,遮羞布。他現在連遮羞布都沒有了。

「受害者……愛上……施暴者……」
沈惟看著鏡子裡的白野。
白野正溫柔地注視著他,彷彿在鼓勵一個正在背誦課文的孩子。
那一瞬間,沈惟的大腦裡出現了解離。

他感覺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
一個是坐在椅子上受刑的肉體,正在機械地朗讀,機械地笑。
另一個是靈魂,漂浮在半空中,冷冷地批判著眼前這一幕。

「這個場景的描寫有點意思。」空中的沈惟想,「通過強迫受害者朗讀自己的批判文字,來達成精神上的弒殺。這比單純的肉體折磨要高級得多。白野這傢伙,確實有點才華。」

「而且,這個受害者演得真好。那種破碎感,那種絕望中生出的依賴,簡直就是為了這部小說而生的。」

地上的沈惟讀完了最後一句:
「……不值得……任何……同情。」

他依然在笑。
而且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那麼僵硬了。那是一種空洞的、面具般的、卻又異常標準的微笑。

「啪、啪、啪。」
白野鼓掌了。
掌聲在鏡像室裡迴盪。

「完美。」白野俯下身,解開了沈惟身上的束縛帶,「沈老師,你畢業了。」

沈惟沒有動。
他依然坐在那裡,維持著那個笑容,像是忘記了怎麼把嘴角放下來。

白野將他抱了起來。
「累了吧?我們回去休息。」

走出地下室的時候,沈惟靠在白野的懷裡。
他經過了一面鏡子。
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依然在笑。

他突然想起了一首詩。T.S.艾略特的《荒原》:
「四月是最殘忍的季節,從死去的土地裡培育出丁香,把記憶和欲望混合在一起……」

不,四月不殘忍。
白野才殘忍。
他把沈惟殺死了,然後在他死去的軀殼裡,培育出了一朵名為順從的丁香。

回到臥室,白野將沈惟放在床上。
「今天表現得這麼好,想要什麼獎勵?」白野心情極好地問道。

沈惟看著他。
他的大腦已經停止了複雜的思考。邏輯?尊嚴?那是什麼?太累了。思考太痛了。
他只想讓那個可怕的電流永遠消失。
他只想讓這個男人——這個掌控他一切痛與快樂的神——對他露出滿意的表情。

沈惟緩緩伸出手,抓住了白野的衣角。
他張開嘴,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清晰地傳入了白野的耳朵。

沈惟用那種刚刚訓練出来的、標準而空洞的微笑,說出了他重生後的第一句話:

「還有……下一章嗎?」

白野愣了一下。
隨即,他爆發出一陣大笑。那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狂喜。
他緊緊抱住沈惟,像是抱住了一件稀世珍寶。

「有。當然有。」
「沈老師,你終於……愛上這個故事了。」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
而在這棟別墅裡,那個曾經的評論家沈惟,終於在他的鏡像中,溺水而亡。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美的、永不枯萎的、只為白野而綻放的水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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