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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創作事故》第十一章:靈魂的癌變
別墅裡的空氣似乎發生了某種化學性質的改變。

那種原本瀰漫在角落裡的、屬於受害者的恐懼與壓抑,正在被一種更為黏稠、更為狂熱的氣息所取代。那是腐爛的果實發酵後散發出的甜腥味,是病灶在宿主體內擴散時的歡愉。

沈惟坐在餐桌前,姿態優雅得無懈可擊。
他穿著一件絲綢質地的黑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的鎖骨上還殘留著幾道未消的淡紅色指痕。他的手腕上沒有鐐銬,腳踝上的電子監測器也被隱藏在長褲之下。從表面上看,他已經恢復了作為一個「人」的體面。

但只有白野知道,這種體面之下,早已是一片廢墟。

「這章的評論數據出來了。」
白野將平板電腦推到沈惟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種邀功般的親暱,「《鏡像中的小丑》,點擊率破了這三年的記錄。讀者們都瘋了。」

沈惟放下手中的銀勺,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表現出抗拒或迴避。相反,他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滑動螢幕,目光專注地掃視著那些狂熱的留言。

沈惟看著這些文字,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淡漠的弧度。
曾經,他會因為這些評論而感到被世界拋棄的絕望。
但現在,他竟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上帝視角。

這群蠢貨。他在心裡冷冷地評價。
他們只看到了文字表面的驚悚,卻根本無法想像那個笑容背後,電流穿過神經時的真實觸感。那種靈魂被從肉體中剝離,懸浮在空中看著自己皮囊抽搐的解離感,是這些文字遠遠無法承載的。

「寫得不夠好。」
沈惟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聲帶受損的後遺症尚未完全消除,但語氣中那種屬於「毒舌書評人」的刻薄與專業,竟然奇蹟般地復活了——只不過這一次,手術刀對準的是他自己。

白野切牛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濃厚的興趣。
「哦?沈老師有何高見?」

沈惟推開平板,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直視白野。那雙曾經充滿恐懼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病態的磷火。

「你在描寫『笑』的時候,用了太多的形容詞。」沈惟一針見血地指出,「『扭曲』、『崩壞』、『僵硬』……這些詞太廉價了。真正的精神崩潰,不需要這些修飾。」

他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你應該寫聲音。」
「你應該寫,當電流穿過顴大肌時,骨骼發出的細微咔嚓聲。你應該寫,那個笑容不是為了表達快樂,而是因為面部神經已經無法執行『哭』這個指令。那是一種生理性的短路,而不是心理上的妥協。」

「還有,」沈惟頓了頓,目光下移,落在白野手中的餐刀上,「你在處理『朗讀』那一段時,太溫柔了。」

「溫柔?」白野瞇起了眼睛,放下了餐刀,「我以為那是極致的羞辱。」

「不。」沈惟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狂熱,「羞辱的極致不是強迫,而是主動。你不應該逼我讀。你應該寫……主角受為了博取攻的一個眼神,為了讓那該死的電流停下來,主動翻開自己的書,主動將那些曾經奉為圭臬的文字踩在腳下,把它們編成獻媚的歌謠唱給攻聽。」

「這才叫張力。這是⋯⋯自我的獻祭。」

餐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咖啡機運作的輕微嗡鳴聲。

白野定定地看著沈惟。看了很久。
那種眼神變了。不再是看寵物,不再是看獵物,而是一種看著某種未知怪物誕生的敬畏。

他原本以為自己馴化了一隻金絲雀。
卻沒想到,他在黑暗中培育出的,是一株食人花。

「沈老師……」白野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真是……讓我感到恐懼。不過,這種恐懼讓我興奮得發抖。」

白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繞過餐桌,一把抓起沈惟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走。去書房。」
「現在就去改。按照你說的改。」

---

書房。
這曾經是沈惟最恐懼的地方,現在卻成了他的祭壇。

白野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沈惟則站在他身後,雙手搭在他的椅背上,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光標。

這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共犯結構。
受害者正在指導施暴者,如何更精準地描繪自己的痛苦。

「這裡不對。」沈惟突然伸出手,指著螢幕上的一行字,「刪掉。這裡不需要心理描寫。直接寫動作。寫他如何跪在地上,如何用膝蓋蹭過地毯,如何像一條渴水的魚一樣張開嘴。」

白野依言刪除,重寫。
「這樣?」

「再露骨一點。」沈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顫抖的氣音,「把『渴望』改成『乞求』。把『顫抖』改成『痙攣』。白野,你不是學文學的嗎?難道你不知道,痛覺是有顏色的嗎?」

「什麼顏色?」白野停下動作,轉頭看著他。

「紅色。」沈惟伸出舌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是那種……動脈血噴濺出來,在白紙上暈染開的紅色。」

白野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創作衝動,這種衝動不再源於他單方面的掌控,而是源於兩個人靈魂深處那種骯髒而神聖的碰撞。

他猛地合上電腦。
「光是寫……不夠。」白野的眼神晦暗不明,聲音裡壓抑著即將爆發的風暴,「沈老師,既然你這麼懂,不如我們來點實際的?」

沈惟看著他,沒有後退。
相反,他慢慢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你想玩什麼?」

「書法。」
白野站起身,走到書架旁,拿出了一套文房四寶。徽墨、宣紙、狼毫筆。
但他沒有拿宣紙。他只拿了墨汁和毛筆。

「你說痛覺是紅色的。但我更喜歡黑色。」
白野將墨汁倒進硯台,濃稠的黑色液體散發出一股古老而陳舊的香氣。那是一種混合了松煙、麝香和膠質的味道,既雅致,又帶著一種屍體防腐般的詭異感。

「中國古代有一種刑罰,叫墨刑(黥刑)。」白野拿著毛筆,筆尖飽蘸濃墨,「在犯人的臉上或身上刺字,染上墨跡,作為永久的恥辱標記。」

「我們不刺青,那太粗糙了。」
「我要把你變成我的手稿。」

白野走到沈惟面前,筆尖懸停在他白皙的脖頸上方,黑色的墨汁欲滴未滴。

「脫掉。」

這一次,不需要威脅,不需要暴力。
沈惟的手指很穩。他一顆一顆解開襯衫的扣子,任由黑色的絲綢滑落在地。接著是長褲。最後,他赤身裸體地站在書房中央,站在滿屋子的書香與墨香之中。

他的身體是一張完美的畫布。蒼白、瘦削,每一根肋骨的線條都清晰可見,上面還殘留著這段時間留下的各種痕跡——抓痕、淤青、吻痕。這些痕跡本身就是故事的註腳。

「趴到桌子上。」

沈惟乖順地趴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上。冰涼的木質觸感貼著他的腹部,讓他輕輕戰慄了一下。

「我們來寫第十一章。」
白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冰涼的毛筆筆尖,落在了沈惟的後背上。

那一瞬間,沈惟感到一種電流般的刺激從脊椎直衝天靈蓋。
涼。濕。癢。
軟毛刷過敏感的皮膚,留下一道道濕潤的墨痕。墨汁隨著體溫慢慢變乾,帶來一種皮膚緊繃的收縮感。

白野寫得很慢,很認真。
他把沈惟的背當成了宣紙,一筆一畫地寫下那些不堪入目的文字。

【第一行:他是我的。】
【第二行:這具軀殼已死,唯有慾望永生。】
【第三行:我愛這籠子,勝過愛天空。】

隨著文字的增多,墨汁順著沈惟的脊背流淌,滑過腰窩,流向更隱秘的地方。
沈惟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這不是疼痛,這是一種比疼痛更具侵略性的物化。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這些文字吞噬。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咒語,烙印在他的靈魂上。

「別動。」白野的聲音有些不穩,「『慾』字寫歪了。」

「是你手抖了……白老師。」沈惟把臉埋在臂彎裡,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絲挑釁,「你是不是……興奮了?」

「啪。」
白野一巴掌拍在沈惟的臀部,留下一道黑色的墨手印。
「閉嘴。專心當你的紙。」

書房裡的空氣變得燥熱而黏稠。
這是一場關於文字的性愛。沒有插入,沒有器官的摩擦,只有筆尖與皮膚的糾纏,墨汁與汗水的交融。

寫滿了後背,白野並沒有停手。
「翻過來。」

沈惟翻過身,仰躺在書桌上。他的正面暴露在白野的視線和筆尖下。
這種羞恥感是倍增的。

白野的目光落在他平坦的小腹上,那裡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這裡……適合寫標題。」
白野手中的筆尖落下,在沈惟的肚臍周圍,畫了一個黑色的圓圈,像是一個靶心。

然後,他在靶心周圍寫下了三個大字:
【非、賣、品】

沈惟看著那三個字,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歸屬感。
是的,他是非賣品。他不再屬於大眾,不再屬於讀者,不再屬於那個喧囂的社會。他只屬於這間書房,屬於這個拿著筆的瘋子。

這種歸屬感讓他感到安全。
一種病態的、毀滅性的安全。

「沈老師,你在哭。」白野停下筆,看著他臉上的淚水,「為什麼?」

「因為……寫得太好了。」沈惟哽咽著,伸手抓住了白野拿筆的手腕,引導著那個筆尖,向下滑動,「別停……繼續寫……把裡面也填滿……」

白野的瞳孔驟然放大。
那一刻,他看到了沈惟眼中的深淵。那深淵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黑。
他以為自己在凝視深淵,卻沒想到,深淵正張開雙腿,邀請他進入。

「你這個……瘋子。」白野罵了一句,扔掉了毛筆。
墨汁飛濺,染黑了地毯。

他猛地覆身而上,吻住了那張說出瘋言瘋語的嘴。
這一次,不再是單方面的掠奪。
沈惟熱烈地回應著他。他的雙手沾滿了背上的墨汁,此刻環抱住白野的後背,將那些黑色的印記蹭到了白野潔白的襯衫上。

黑與白,墨與血,瘋狂與沉淪。
兩個人在書桌上糾纏,像兩條在墨池中窒息的蛇。

---

事後。
沈惟依然躺在書桌上,身上的墨跡已經半乾,形成了一層黑色的殼,緊緊繃在皮膚上。他看起來像是一尊剛出土的、寫滿了詛咒經文的邪神雕像。

白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點燃了一支煙。他的手上、襯衫上全是墨漬,看起來狼狽而頹廢。
他看著沈惟,眼神複雜。

「沈惟。」他第一次沒有叫「沈老師」,而是直呼其名。

「嗯?」沈惟懶洋洋地應了一聲,連眼睛都沒睜開。

「你是不是……已經瘋了?」白野吐出一口煙圈,語氣中竟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剛才那一瞬間,我覺得你比我更像個變態。」

沈惟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剛經歷了那種事的人。
他側過頭,看著白野,嘴角勾起那個標誌性的、譏誚的笑容。

「白野,你太天真了。」
沈惟撐起上半身,墨跡隨著他的動作龜裂,露出下面泛紅的皮膚。

「你以為這是你的單方面創作嗎?」
沈惟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黑色的文字。

「沒有紙,筆就失去了意義。」
「沒有受難者,上帝就不存在。」

「是我成就了你。」沈惟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現在,這部小說已經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了。我是你的靈感,是你的素材,也是你的共生癌細胞。」

「你殺不死我,也離不開我。我們只能一起爛在這裡。」

白野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的沈惟,突然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他成功了。他摧毀了那個傲慢的書評人。
但他失敗了。因為他製造出了一個比他更強大的怪物。

這個怪物,正試圖反過來吞噬造物主。

「很好。」白野掐滅了煙頭,眼中重新燃起瘋狂的火焰,「那就讓我們看看,到底誰先被誰吞噬。」

他轉身回到電腦前,手指有些顫抖地敲下了第十一章的標題:
【墨刑:靈魂的癌變】

而在他身後,沈惟看著白野的背影,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腹部那「非賣品」三個字。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黑色的墨跡,像是在撫摸一枚勳章。

「白野啊白野。」*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你以為你是執筆者?不,你只是我用來完成這場偉大殉道的工具罷了。」

這場遊戲,終於進入了雙雄對決的新階段。
不再是貓捉老鼠。
而是兩隻互相啃食的野獸,在絕望的荒原上,進行著最後的交配與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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