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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創作事故》第八章:被剝奪語言後的退行性依賴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像金色的刀片一樣切入昏暗的臥室。

沈惟醒了。
意識回籠的第一秒,那個習慣性的動作——張開嘴,想要發出乾澀的聲音請求一杯水——在喉嚨深處猛然剎車。

肌肉記憶與生存本能發生了劇烈的衝撞。他的聲帶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縫合了,上下顎僵硬地咬合在一起,舌頭抵住上顎,硬生生地將那個「水」字嚥了回去。

「從今天開始,禁止使用人類的語言。」
「說出一個字,我們就去地下室。」

昨晚白野的警告像是一道植入大腦皮層的鋼印,在此刻發出刺痛的電流。沈惟的身體在溫暖的被窩裡打了個寒顫,冷汗瞬間濡濕了睡衣的後背。

他活下來了。但他失去了聲音。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加濕器噴出水霧的細微滋滋聲。白野不在房間裡,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和一張打印出來的A4紙。

沈惟顫抖著手拿起那張紙。
上面只有一句話,用加粗的宋體打印著:
【早安,沈老師。記得你的設定:你現在是一個不會說話的仿真人偶。人偶醒來後,請自行去浴室清洗,然後到餐廳報到。——你的白野】

沒有早安吻,沒有溫柔的問候。這是一道指令。
沈惟盯著那張紙,喉嚨裡湧起一股酸澀的衝動,想罵人,想詛咒,想大哭。但最後,這些情緒都在那死寂的空氣中化為了無聲的喘息。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
雙腿依然有些發軟,那是昨天情緒崩潰後的後遺症。他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烏青,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像是一個為了防止洩密而自我封緘的囚徒。

他機械地刷牙、洗臉。
看著鏡子裡張嘴吐掉泡沫的自己,他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謬感。這張嘴,曾經在直播間裡滔滔不絕,用最犀利的辭藻抨擊文壇的虛偽;現在,它卻連最簡單的「救命」都不能說,只能用來進食和……取悅那個男人。

---

餐廳裡瀰漫著咖啡的香氣。

白野坐在餐桌的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在電子時代堅持看紙質報紙,是他那種老派斯文敗類人設的一部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居家絲綢睡袍,領口微敞,露出一點鎖骨,看起來慵懶而危險。

聽到腳步聲,白野從報紙後抬起眼,目光在沈惟身上掃視了一圈。

沈惟站在餐桌旁,雙手垂在身側,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又像個等待指令的機器人。他看著桌上的早餐:烤得金黃的吐司、煎蛋、培根,還有一杯熱牛奶。

但他不敢坐,也不敢動。
因為沒有指令。

白野沒有說話,也沒有示意他坐下。他重新將視線移回報紙上,彷彿沈惟只是一團空氣。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沉默像是一條勒緊的繩索,讓沈惟感到窒息。

他餓了。胃部發出輕微的抗議聲。更重要的是,這種被無視的羞恥感讓他無所適從。
他該怎麼辦?
如果不說話,該怎麼表達「我想吃飯」?

沈惟的目光落在白野放在桌邊的手上。那隻手骨節分明,正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報紙。
「只能用點頭、搖頭,或者哭聲。」
或者是……行動。

沈惟咬了咬牙,在那種巨大的屈辱感驅使下,他緩緩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拉住了白野睡袍的袖口。
動作很輕,帶著試探,像是一隻貓在討食。

白野終於放下了報紙。
他轉過頭,看著沈惟抓著自己袖口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怎麼了?」白野明知故問。

沈惟張了張嘴,又猛地閉上。他指了指桌上的早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那動作笨拙、滑稽,像個啞巴在比手畫腳。

「哦?」白野挑了挑眉,眼神裡充滿了戲謔,「沈老師是餓了嗎?」

沈惟點了點頭。

「餓了就要說出來啊。」白野故意誘導,「不說出來,我怎麼知道你想吃哪個?是吐司?還是培根?」

沈惟的瞳孔劇烈收縮。這是一個陷阱。
如果他說了,就是違規,就要去地下室。如果不說,他就得餓著,或者……用更卑微的方式。

他死死咬著下唇,拼命搖頭。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真乖。」白野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看來你記住了規則。不過……」

白野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冷淡:「作為一個仿真人偶,是沒有資格上桌吃飯的。你見過哪個玩偶會坐在椅子上拿刀叉嗎?」

沈惟愣住了。
不上桌?那在哪吃?

白野指了指自己腳邊的地毯。
「坐那兒。」

沈惟的臉色瞬間漲紅,那是憤怒,也是羞恥。
把他當狗嗎?
他站在原地,拳頭緊緊攥起,指甲陷入掌心。他在做最後的掙扎,那殘存的自尊心在咆哮:拒絕他!掀翻桌子!哪怕被打死也不受這種侮辱!

「嗯?」白野發出一個鼻音,眼神冷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手錶,「你有三秒鐘時間考慮。三,二……」

「噗通。」
膝蓋接觸地毯的聲音。

沈惟跪下了。
在那漫長的兩秒鐘裡,地下室懸崖邊的恐懼壓倒了作為人的尊嚴。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權宜之計,這只是為了生存。韓信受胯下之辱,他也只是……只是跪一下而已。

但他眼眶裡的淚水已經在打轉。

白野滿意地笑了。他端起那個裝著牛奶的盤子(不是杯子,而是一個深底的湯盤),放在了沈惟面前的地毯上。

「沒有手。」白野淡淡地補充了一條新規則,「人偶的手是用來擺姿勢的,不是用來拿東西的。背到身後去。」

沈惟感覺自己的靈魂裂開了。
他顫抖著,將雙手背到身後。
他看著地上的牛奶盤,白色的液體映照出他屈辱的臉。

他低下頭,像一隻動物一樣,湊近盤子。
舌頭伸出來,捲起溫熱的牛奶。
液體沾濕了他的鼻尖和嘴唇,順著嘴角滴落在地毯上。

「啪。」
快門的聲音。
沈惟猛地抬頭,看到白野正舉著手機,對著他進食的樣子拍照。

「這張構圖很棒。」白野看著照片,語氣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標題我想好了:《被剝奪語言後的退行性依賴》。沈老師,你看你的眼神,多麼無辜,多麼……渴望。」

沈惟閉上了眼睛,淚水終於滑落,混進了牛奶裡。
鹹澀的味道。
那是他尊嚴死亡的味道。

---

下午的時光是在書房度過的。

白野正在創作第八章。他工作的狀態很投入,鍵盤敲擊聲如同密集的雨點。
沈惟被安排坐在他腳邊的羊毛地毯上。他的任務是提供觸感。

白野甚至沒有讓他穿鞋襪。沈惟赤裸的雙腳被放在白野的膝蓋上,充當著白野思考時的把玩物件。

白野的手指修長、乾燥,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薄繭。他一邊思考劇情,一邊漫不經心地撫摸著沈惟的腳背、腳踝,甚至用指尖輕輕劃過敏感的腳心。

這是一種極刑。
沈惟怕癢。極度怕癢。
當指尖劃過腳心時,那種酥麻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讓他本能地想要縮回腳,想要尖叫,想要大笑。

但他不能。
不能說話,不能發出聲音。笑聲也是聲音。
他只能咬緊牙關,拼命忍耐。身體因為忍耐而劇烈顫抖,腳趾蜷縮起來,臉憋得通紅,喉嚨裡發出被壓抑的「唔唔」聲。

「別動。」白野並沒有停手,反而加重了力度,指甲輕輕搔刮著足弓,「這裡的描寫卡住了。我在想,當主角失去語言能力後,他的感官是不是會變得異常敏銳?比如……觸覺。」

白野低下頭,看著沈惟因為忍耐而佈滿汗水的臉。

「沈老師,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我的手指像烙鐵一樣燙?是不是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

沈惟拼命點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哀求:求你,停下,太癢了,受不了了。

「想讓我停下?」白野看懂了他的眼神。
沈惟再次點頭。

「那你求我。」白野微笑著,「但是,不能說話。」

這是一個死循環。
怎麼在不說話的情況下求饒?

沈惟的大腦一片混亂。癢意已經讓他無法思考,那種生理性的折磨比疼痛更讓人崩潰。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讓白野滿意。

他試探性地伸出手,抓住了白野的褲腳,輕輕晃了晃。
白野無動於衷,手指繼續在腳心作惡。

沈惟急了。他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聲,身體前傾,將額頭抵在白野的膝蓋上,像是一種臣服的姿勢。
還是不停。

到底要怎麼樣?到底要怎麼樣才行?
沈惟在極度的刺激下,思維發生了退行。他想起了早上那一幕,想起了白野那句「人偶」、「寵物」。

他鬼使神差地,低下頭,將臉頰貼在白野的手背上,然後——
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白野的手腕。

白野的手指停住了。
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沈惟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
這是一個完全的、徹底的、屬於寵物的討好動作。他竟然在用舔舐來換取主人的憐憫。

白野看著他,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過了幾秒鐘,白野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笑。

「沈老師……」白野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興奮的信號,「你真是給我帶來了太大的驚喜。原本我以為還要再訓練幾天,沒想到你的悟性這麼高。」

白野抽回了手,不再折磨他的腳心。
他俯下身,雙手捧起沈惟滾燙的臉,拇指摩挲著他濕潤的嘴唇。

「做得好。獎勵你。」

白野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黑色的、矽膠材質的球形口塞。黑色的皮帶扣環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既然你這麼乖,懂得用這種方式討好我,那這張嘴,確實不需要用來說話了。」
白野的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戴上它。這樣你就不用擔心不小心發出聲音而受罰了。這是我對你的保護。」

沈惟看著那個口塞,瞳孔放大。
不……這是把他徹底物化。戴上這個,他就真的連人都不是了。
他想搖頭,想後退。

「嗯?」白野的眼神冷了下來,「想去地下室?」

沈惟的身體瞬間僵硬。
地下室的風聲仿佛就在耳邊迴盪。

他顫抖著,張開了嘴。
那是一種獻祭般的姿態。

白野將矽膠球塞進了他的口腔,皮帶繞過腦後,扣緊。
「咔噠。」
鎖扣的聲音,宣告了沈惟語言能力的物理性終結。

矽膠球填滿了口腔,迫使他的下顎無法閉合,口水開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因為無法吞嚥而順著嘴角流下。他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

「真美。」
白野讚嘆道。他拿起紙巾,輕輕擦去沈惟嘴角的口水,動作愛憐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現在,你就是完美的『非典型創作事故』主角了。」
白野轉身回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這一章的結尾有了。」
他一邊打字,一邊朗讀出螢幕上的文字。那聲音傳入沈惟的耳朵,像是一種魔咒:

【他終於明白,語言是多餘的累贅。在絕對的支配面前,沉默是唯一的生存法則。他張開嘴,接納了那個剝奪他聲音的刑具,眼神裡不再有屈辱,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安寧。他變成了一個啞巴,卻學會了用身體尖叫。】

沈惟跪坐在地毯上,聽著這段描寫。
口塞撐得他的腮幫酸痛,口水滴落在手背上,涼涼的。

奇怪的是,正如白野所寫,當那個口塞真的戴上時,他心裡竟然真的升起了一種詭異的安寧。
不用再擔心說錯話了。
不用再掙扎著維持尊嚴了。
他現在只是一個玩偶。玩偶是不需要尊嚴的。

這種想法一出現,沈惟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的靈魂正在自我閹割,正在主動迎合這個扭曲的邏輯,以便讓自己在這種環境下活得輕鬆一點。

這就是馴化的終點嗎?

---

夜晚降臨。

這一夜,沈惟是戴著口塞入睡的。
白野說這是為了鞏固肌肉記憶。

躺在床上,沈惟側著身,因為口塞的存在,他無法完全閉合嘴巴,只能在枕頭上墊了一條毛巾來接住口水。
黑暗中,他的聽覺變得異常敏銳。
他聽到了白野平穩的呼吸聲,聽到了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聽到了自己心臟沉重的跳動聲。

白野翻了個身,手臂習慣性地攬住了沈惟的腰,將他拉進懷裡。
「晚安,我的啞巴新娘。」白野在他耳邊含混地說了一句夢話。

沈惟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他看著黑暗中的虛空,眼淚無聲地滑落,滲透進枕頭裡。

他在心裡試圖默背一首詩,試圖用文字來證明自己的思維還在。
「當我活著時,我要做生命的主宰,而不是它的奴隸……」(惠特曼)

可是背到一半,他的思維卡住了。
腦海裡浮現出的不是詩句,而是白野白天的指令:

「張嘴。」
「跪下。」
「別動。」

那些指令像病毒一樣,覆蓋了他原本的記憶代碼。
他悲哀地發現,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在這個無聲的世界裡,他正在一點點死去。
而那個新生的、屬於白野的「沈惟」,正在這具軀殼裡,睜開了那一雙順從的、空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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