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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創作事故》第七章:被編輯的求救訊號
時間的概念在這棟封閉的別墅裡逐漸模糊。
沒有鐘錶,沒有日曆,只有智能燈光系統機械地模擬著日升日落。

自從那次高燒和掃地機器人事件後,沈惟的生活似乎進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期——或者用白野的話說,叫做「角色的休整期」。

白野沒有再進行那些激烈的肉體折磨,也沒有帶他去那個令人窒息的地下室。相反,他開始扮演一個完美得無可挑剔的同居者。他會親手為沈惟搭配營養均衡的膳食,會在午後播放舒緩的古典樂,甚至允許沈惟在書房裡看書——當然,書籍的內容是經過嚴格篩選的,大多是關於心理學、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案例分析,以及薩德侯爵的作品。

這是一種溫水煮青蛙式的軟禁。

沈惟身上的傷痕在藥膏的滋養下逐漸癒合,那行鮮紅的「專屬素材」也隨著新陳代謝慢慢淡去。他的氣色看起來比剛來時好了很多,臉上甚至有了些許血色。

但他的靈魂正在枯萎。

他能感覺到,那種名為「沈惟」的獨立人格,正在這種日復一日的規訓和溫柔中,像是一塊被風化的岩石,一點點剝落、粉碎。他開始習慣白野的觸摸,習慣在聽到腳步聲時調整呼吸,甚至在吃飯時會下意識地看向白野,等待對方拿起筷子後自己才敢動手。

這種習慣讓他感到徹骨的恐懼。他必須逃。
不是為了保命,而是為了保住那個正在消逝的自己。

---

機會來得毫無徵兆。

這天午後,暴雨再次襲擊了這座孤島般的城市。窗外雷聲滾滾,雨水如瀑布般沖刷著落地窗,將世界隔絕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白野接了一個電話。
似乎是出版社那邊出了什麼緊急狀況,涉及到版權糾紛。白野的臉色罕見地有些陰沉,他拿著手機走到露台去接聽,為了防止風雨聲干擾,他關上了厚重的隔音玻璃門。

而他的筆記本電腦,就那樣開著,靜靜地放在茶几上。
螢幕沒有鎖。

沈惟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悲慘世界》,心臟卻在這一瞬間狂跳到了嗓子眼。
那個象徵著自由的發光螢幕,距離他只有不到兩米。

他看了一眼露台。白野背對著客廳,一手撐著欄杆,一手拿著電話,似乎正在與對面激烈爭執,根本無暇顧及身後。

這是陷阱嗎?
沈惟的理智在尖叫:白野那麼謹慎的人,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這一定是測試,如果你動了,等待你的將是比地下室更可怕的懲罰。

可是,如果這不是陷阱呢?
如果是上帝看他太過可憐,終於施捨了一次真正的奇蹟呢?
萬一錯過了這次機會,他可能真的要要在這裡爛死一輩子,變成白野筆下那個沒有靈魂的玩偶。

賭一把。

哪怕輸了是地獄,也比現在這種麻木的煉獄強。

沈惟放下了書。動作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他沒有穿鞋,赤著腳踩在長毛地毯上,悄無聲息地滑到了茶几旁。他的手指顫抖得厲害,幾乎無法對準觸控板。

他喚醒了螢幕。
瀏覽器是打開的。

沈惟沒有選擇報警。
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報警需要通話,需要定位,而他不知道這裡的具體地址,更不知道白野有沒有在網絡線路裡設置報警攔截。一旦報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他選擇了登錄自己的社交帳號——微博。

那是他影響力最大的平台,也是他與外界聯繫最緊密的紐帶。只要發出一條求救博文,哪怕只有幾分鐘的存活時間,百萬粉絲也會看到,輿論的壓力會迫使警方介入。

他輸入帳號,密碼。
手指因為緊張而變得僵硬,第一次竟然輸錯了。
沈惟急得額頭冒出了冷汗,他死死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呼吸,再次輸入。

登錄成功。

頁面跳轉的那一刻,沈惟差點哭了出來。那是久違的、屬於正常世界的色彩。
然而,當他看清首頁的內容時,那股湧上心頭的喜悅瞬間凍結成冰。

他的帳號並不是沈默的。
相反,非常活躍。

置頂微博發布於三個小時前:
【@維特根斯坦的審判:閉關修行中。為了體驗新項目的核心情感,最近正在進行一場全封閉式的感官剝奪實驗。不看手機,不回訊息,勿念。等我出關,給你們帶來一個全新的沈惟。附圖:一張意境深遠的書房一角(正是這棟別墅的書房)。】

下面的評論區一片祥和:
「沈老師太敬業了!」
「期待新書評!這次是要評哪本神作?」

沈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噁心。
白野一直在用他的帳號發布動態。他模仿他的語氣,模仿他的拍照風格,甚至模仿他在評論區那種高冷的互動方式。
他構建了一個虛擬的「沈惟」,這個虛擬人活得充實、敬業、自由,完美地掩蓋了現實中那個被囚禁、被折磨的沈惟的慘叫。

這就是為什麼沒人找他。
這就是為什麼連他的朋友都沒有起疑。

時間緊迫,來不及悲憤了。沈惟顫抖著點開「發布微博」的框。
他必須打破這個謊言。

他不需要長篇大論,只需要幾個字。
【救命!我被白野綁架了!這不是演戲!報警!】

他敲下了這行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燃燒他的生命。
發送。

發送成功。

看著那條微博出現在時間流的最上方,沈惟虛脫地癱軟在茶几旁。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背後的衣服。
發出去了。
終於發出去了。
全世界都會看到。白野完了。這場噩夢終於要結束了。

他甚至沒有力氣去刪除瀏覽記錄,只是痴痴地盯著那條微博,等待著評論區的爆炸,等待著正義的降臨。

「滴。」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第一條評論出現了。

網友A:** 「???沈老師這是什麼新梗?被白大綁架?這是什麼夢幻聯動?」

沈惟愣住了。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

網友B: 「哈哈哈哈笑死,沈毒舌也開始玩抽象了嗎?是因為最近白大的新書太火了,所以沈老師也來蹭個熱度玩cosplay?」
網友C: 「這是在配合白大的新書宣傳!天哪,這對CP我嗑到了!他們是真的!」

沒有人相信。
一個都沒有。

沈惟瞪大了眼睛,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他瘋狂地刷新頁面,試圖找到哪怕一個清醒的人,一個能讀懂他絕望的人。

但是沒有。
輿論的風向被一種詭異的娛樂化氛圍裹挾了。

在讀者眼裡,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互動營銷,是一場兩個文壇大佬之間的情趣遊戲。因為在白野的小說裡,主角受也發出過類似的求救,而那被描寫為「欲拒還迎的情趣」。

現實與虛構的界限,被白野用文字徹底抹平了。
沈惟的真實求救,成了小說情節的現實映射。

「不……不是的……」沈惟對著螢幕喃喃自語,眼淚奪眶而出,「我是真的……救救我……你們這群蠢貨……」

他顫抖著手,想要再發一條。想要拍一張自己的照片,拍一張這棟別墅的定位。

「啪。」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沈惟的身體猛地僵硬,血液在這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站著的是誰。

那一刻,比死亡更恐怖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客廳。
只有窗外的雷聲,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沈老師。」
白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讚許。
「這段求救的戲碼,你演繹得非常精彩。特別是那種孤注一擲的顫抖,和看到評論後信仰崩塌的絕望表情……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

沈惟慢慢轉過頭。
白野不知何時已經打完了電話,正站在沙發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臉上沒有憤怒,沒有被背叛的暴躁,只有一種——導演看著演員超常發揮時的滿意。

「你……你是故意的。」沈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故意留下電腦……你故意不鎖屏……」

「當然。」白野繞過沙發,在沈惟身邊坐下。他姿態優雅地翹起二腿,彷彿這只是一場普通的下午茶閒聊,「小說寫到第七章,情節需要一個轉折點。主角受在適應了囚禁生活後,必然會產生逃跑的念頭。這是人性,也是劇情的必然。」

「如果不給你這個機會,你怎麼會死心呢?」
白野伸手,輕輕擦去沈惟臉頰上的淚水。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在沈惟滾燙的皮膚上,引起一陣戰慄。

「你看,沈老師。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真實的沈惟了。」
白野打開電腦,重新點開那條微博的評論區。

「他們更喜歡這個故事裡的沈惟。他們覺得你的痛苦是有趣的,你的求救是調情的,你的絕望是為了滿足他們娛樂需求的表演。」

白野指著其中一條高讚評論:
「如果這是真的綁架,那我希望綁匪永遠別放人!這對CP太好嗑了!」

「看到了嗎?」白野湊到沈惟耳邊,聲音輕柔如惡魔的低語,「這就是你曾經賴以生存的網絡輿論。你用它審判別人,現在,它審判了你。」

「它判決你終身監禁。」

沈惟看著那行字,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那是心防徹底崩潰的聲音。
他最後的希望,變成了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這個世界拋棄了他,將他打包送給了白野,並以此為樂。

「既然大家這麼熱情,我們不能讓觀眾失望,對吧?」
白野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了攝影機。

「來,沈老師。這條微博既然發了,就要有後續。這叫『售後服務』。」
他將鏡頭對準了癱坐在地毯上、滿臉淚痕、神情恍惚的沈惟。

「說一句話。告訴大家,你剛才是在開玩笑。告訴大家,你現在……很快樂。」

沈惟呆呆地看著黑洞洞的鏡頭。
他的理智告訴他要反抗,要大喊救命。但他的身體,那個已經被馴化的身體,卻在白野的注視下瑟瑟發抖,根本發不出任何反抗的聲音。

他想起了地下室的懸崖,想起了那些紅色的標籤,想起了那些將他的求救視為笑話的評論。

反抗有什麼用呢?
沒人會信的。
如果他反抗,等待他的將是更可怕的懲罰,然後白野依然會用他的帳號發布一條澄清。

結局不會改變。

「說話。」白野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惟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提線木偶一般,艱難地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家……別擔心。」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哭腔,但在粉絲聽來,這或許又是某種「演技」的體現。

「我是在……開玩笑。」
沈惟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正在……體驗生活。白老師……對我很好。」

「很好。」白野滿意地按下了停止鍵。
他將這段視頻上傳到了微博,並配文:
【嚇到大家了?懲罰沈老師今晚不許吃飯。視頻裡的眼淚是真的,因為他剛剛輸掉了一個賭局。】

瞬間,評論區再次被「哈哈哈哈」和「好甜」淹沒。

白野收起手機,看著已經徹底癱軟在地上的沈惟。
此時的沈惟,眼神空洞,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布娃娃。他不再看白野,也不再看電腦,只是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一動不動。

白野知道,那個社會性的沈惟,在這一刻,死了。
現在留下來的,是一張徹徹底底的白紙。

「累了吧?」白野俯身,將沈惟抱了起來。
這一次,沈惟沒有掙扎,也沒有像上次那樣下意識地回抱。他垂著雙手,任由白野擺弄,像是一具屍體。

「別難過,沈老師。」
白野抱著他走向樓梯,腳步輕快。

「既然外面的世界不要你了,那我就重新給你造一個世界。」
「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

「對了,為了懲罰你剛才的逃跑未遂,雖然不打你,但我們要進行一點小小的格式化修正。」

白野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

「從今天開始,禁止使用人類的語言。」
「在你學會如何正確地做一個角色之前,你只能用點頭、搖頭,或者……哭聲來表達需求。」

「如果你說出一個字,我們就去地下室重溫一下吊橋效應。聽懂了嗎?」

沈惟的睫毛顫了顫。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機械地,點了點頭。

窗外的雷雨漸歇,天色暗了下來。
別墅的燈光亮起,像是一座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燈塔。
只是這座塔裡,不再有守塔人,只有一個瘋狂的船長,和一個被他鎖在艙底的人魚。

在這棟房子裡,語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始、更加直接、也更加令人絕望的——飼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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