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光線明亮,牆上掛著整齊的標語。
「團結、勤奮、奉獻。」
老師笑著站在講臺前。
「今天我們來複習歷史。」
她在黑板上畫出四個同心圓。
「小朋友,還記得在人類差點滅亡的時候,是誰照亮了永夜嗎?」
「卜克不003號!」
孩子們整齊回答,聲音洪亮。
老師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那第一圈為什麼要建在最中間呢?」
一名女孩立刻舉手。
「因為水源最重要。」
「很好。」
另一名男孩接著回答:
「重要的人要待在最安全的地方。」
老師笑了。
「回答得很好。還有嗎?」
另一個孩子想了想。
「因為第一圈的人照顧著整個國家。」
老師輕輕鼓掌。
「沒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所以國家才能運轉。」
她拿起粉筆,在四個圓旁邊寫下幾個字。
第一圈——守護。
第二圈——管理。
第三圈——生產。
第四圈——勞動。
「有人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分工嗎?」
一個小女孩站起來,語氣沒有絲毫猶豫。
「因為每個人生來就適合不同的位置。」
老師點頭。
「很好。」
「那老師,如果有人想去第一圈呢?」
老師沒有責備,只是依然溫柔地笑著。
「有夢想很好。不過,比起追求不屬於自己的位置,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責任做到最好。」
教室裡不少孩子點點頭。
彷彿那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人生道理。
老師又問:
「如果第一圈和第四圈的人同時遇到危險,你們會先救誰?」
這次幾乎沒有思考。
「第一圈。」
「為什麼呢?」
「因為第一圈的人可以保護更多人。」
「這樣大家才能活下去。」
老師欣慰地笑了。
「很好,你們已經懂得顧全大局了。」
下課鐘響起。
孩子們一邊收拾書包,一邊興高采烈地聊天。
「我長大想去第二圈工作!」
「我爸爸說第三圈也很好啊,只要努力就很光榮。」
「我以後要幫卜克不工作!」
笑聲充滿整間教室。
「所以,如果把這個物體從高處自由落下——」
「加速度會是多少?」
芙雷亞停下粉筆。
面前四張臉看著她。
她沒有立刻給答案。
「艾達?」
艾達垂著眼,手指還壓在書頁上。
「重力加速度?」
「對。」
「大約九點八。」
「很好。」
芙雷亞在黑板上寫下公式。
「那麼,如果我們知道高度,能不能算出它落地需要多久?」
「可以。」
這次回答的是翠夏。
她說得很快,視線始終黏在黑板上。
梅則已經低頭開始算了。
達爾沒有拿筆。
她盯著黑板看了一會兒,突然問:
「如果不是自由落下呢?」
芙雷亞停筆。
「嗯?」
「比如把它丟出去。」
達爾用手比劃了一下。
「不是往下,是往前丟。那它會不會同時往下掉?」
芙雷亞笑了。
「會。」
達爾的眼睛亮了一點。
「所以——」
「所以水平運動和垂直運動可以分開計算。」
芙雷亞在黑板上畫出兩條線。
「一個物體可以同時擁有不同方向的運動。」
梅抬起頭。
「就像人?」
「什麼?」
「人可以一邊往前走,一邊往下樓梯。」
翠夏看了她一眼。
「……這不是一樣的東西吧。」
「我只是舉例。」
艾達沒有參與爭論。
她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著黑板。
她的目光落在那兩條交錯的線上。
同一個東西,可以同時朝不同方向前進。
芙雷亞將粉筆放下。
「這些東西在你們現在接受的教育裡,可能不會被教到。」
她說得很平靜。
四個孩子都安靜下來。
「但不是因為它們太難。」
芙雷亞看向他們。
「而是因為有人認為,你們不需要知道。」
沒有人說話。
外面傳來鐘聲。
遠處另一棟校舍裡,孩子們正在齊聲背誦課文。
聲音隔著牆傳過來,模糊卻整齊。
「服從,是人類得以活到今天的原因。」
芙雷亞沒有回頭。
她只是重新拿起粉筆。
「好了。」
「我們繼續。」
另一處。
托托蹲在蒂芬尼的肩膀上,安靜地陪著她學習。蒂芬尼偶爾會偏過頭,小聲對牠說:「托托,你覺得我這次會對嗎?」
托托只是動了動耳朵。
洛克西看了一眼那隻小東西,又看向蒂芬尼面前寫滿公式的紙。
「……先把注意力放回來。」
「喔。」
蒂芬尼坐正了一點,托托依然蹲在她肩上。
「先不要算。」
洛克西把蒂芬尼面前的紙抽走。
蒂芬尼愣了一下。
「可是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
洛克西把另一張乾淨的紙推過去。
「所以我們換一個方式。」
她坐在蒂芬尼對面,沒有催促。
桌上擺著幾個畫得歪歪扭扭的圖形,旁邊還有幾道簡單的式子。
「假設這裡有三個東西。」
洛克西指著紙上的圓。
「妳拿走一個,剩下幾個?」
「兩個。」
「很好。」
她又畫了一個。
「那如果原本有五個?」
蒂芬尼低頭數了數。
「四個?」
洛克西沒有說話。
蒂芬尼看著她。
「……三個?」
「五個。」
「喔。」
蒂芬尼很認真地點頭。
「五個。」
洛克西沉默了片刻。
「我們重新來。」
她沒有笑。
也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只是重新畫了一遍。
這一次,她換了一個方法。
「妳不用記公式。」
「先理解它。」
「數學不是把答案背下來,而是找到東西之間的關係。」
蒂芬尼盯著紙。
她是真的在努力。
眉頭皺得很緊,甚至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數。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我好像懂了。」
洛克西看著她。
「真的?」
「嗯。」
蒂芬尼點頭。
「就是……」
她看著紙上的圖。
「這些東西會自己變少。」
洛克西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
「喔。」
蒂芬尼低下頭。
她沒有沮喪太久。
過了一會兒又問:
「那為什麼一定要知道這些?」
洛克西沒有立即回答。
窗外沒有陽光。
只有一片被人工照明映得發白的天空。
她看著面前這個十七歲的女孩。
蒂芬尼的眼睛很淺,認真看人的時候總有一種近乎毫無防備的感覺。
她確實不聰明。
至少不是洛克西所理解的那種聰明。
有些東西別人講一遍就能理解,她需要十遍;別人可以從公式推導出答案,她連公式本身都常常記不住。
可是她還是會問。
不懂就問。
不知道就承認不知道。
被糾正以後,也不會因此討厭那個糾正她的人。
洛克西把紙重新整理好。
「因為有一天,妳可能會需要它。」
蒂芬尼看著她。
「什麼時候?」
「不知道。」
「那為什麼要現在學?」
洛克西沉默了一瞬。
然後笑了一下。
「所以才要現在學。」
蒂芬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重新拿起筆。
「那妳再教一次。」
洛克西看著她。
「好。」
紙上重新出現第一個數字。
外面的鐘聲又響了一次。
同一個世界。
同一個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