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徒步前行,途中雇了輛騾車。鍾陽駕車,載著兩人一路向南而行。幾人順著官道一路前行,途中遇驛站查驗,倒是因此耽擱了些時辰。
若是快馬乘行,僅需三日便能從豐城抵達京師,然車駕人行,終究緩了些,足足駛了七日方抵青鹽郡府城。一路上,朱倩與鍾陽兩人換著駕車。
鍾陽閒時,常談些他與朱倩在江湖上遇到的奇聞逸事,亦或是兩人一同闖蕩江湖之事,衛樊便充作聽眾,也聽得津津有味。
一路上,鍾陽多言,常談江湖舊事。衛樊起初只作聽眾,三兩日後便也插得上話,兩人越談越投機,差點兒當真拜了把子,若非朱倩極力阻止,只怕她平白多了個三弟。
輪到鍾陽駕車時,見朱倩多半不言,衛樊便主動與她閒談,她雖懶得多說,卻也會在提及有趣之事時多應兩句。
兩人偶爾談武功,偶爾談吃食,興致起時,甚至拿葉鳴禪開起玩笑——一個說師祖過於古板,不苟言笑,一個笑師叔死要面子,在徒孫面前也端著。鍾陽駕車之餘,聽得直樂。
衛樊閒時也會向朱倩請教武功。她雖懶散,卻從不藏私,往往寥寥數語,便能點破關節,說得衛樊心服口服。
這一日,三人進了青鹽郡府城,準備稍做修整再向京師出發,見衛樊傷勢也好了大半,幾人決議換乘馬匹。鍾陽吵著要去買馬,朱倩實在拗不過他,於是讓他進了集市去挑馬,她和衛樊則在城中隨意逛逛,並與鍾陽約好於午時於南邊的館子碰頭。
兩人走在城中隨意逛著,路上的店鋪一排排的便好似一條條五彩斑斕的長龍一般,一眼望去竟看不到頭。
朱倩難得開口,感嘆道:「我曾想青鹽城雖是郡城,卻不如青鹽郡其他縣城般靠海,以為街邊多半見不到生鮮漁獲一類,定沒有我們東寧城熱鬧,只是如今一見,才知道是我井底之蛙,見識淺薄了。」長嘆一聲,說道:「要是東寧也能這般熱鬧便好了。」
衛樊笑道:「瞧給你驚訝的,等你到了京城,你怕不是要驚掉下巴了,等你進了京城,見識到了真正的夜如白晝,那才叫誇張。」
朱倩看了衛樊一眼,淡淡道:「我可沒去過太多地方,是鄉下來的土包子,和小衛公子你可不一樣。」
衛樊萬般無奈道:「朱師叔,我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朱倩依舊道:「我可沒那麼脆弱,只是感慨我這輩子還真從未來過鹽郡,當真是井底之蛙。」她突然抬頭道:「接下來可得好好玩一玩了,活了二十年,這才發覺還有這麼些有趣的物件兒,倒是真可惜。」
衛樊從這句話中聽出些許傷感,反問道:「你與鍾大哥行走江湖之時也不短,見過的好玩的事物當比我多得多呀,怎地還讓我來給你介紹?」
朱倩攤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哥實在不怎麼會照顧人,哪裡能理會我這小女孩家家心裡在想什麼呢?」她噗嗤一笑,說道:「我大哥呀,自己的伙食也都是餓不死便成,實在是不怎麼會享受,我幼時又都和師父待在山上,是以好多物件兒我可都沒玩過。我也是跟著我大哥有一陣後才明白,若是看上了什麼,自己拿了大哥的錢袋自己去買便是,可別傻傻等著他來問你喜不喜歡。」
衛樊也是一笑,雖然和鍾陽相處下來也沒幾天,但鍾陽的性格早就被他摸的透透的了,鍾陽本就粗心大意,怎麼會有那細膩心思問你喜不喜歡呀。
「那你師父呢?」衛樊追問道。
「師父早早便去世啦,不然他哪能讓我那粗心大意的大哥來照顧我。」朱倩嘆了口氣道:「我師父可最疼我了,只可惜他去世的早,不然我還能吃喝玩樂好幾年呢,說起來真是想念師父了。」
衛樊不小心說錯了話,一臉尷尬,朱倩見他開始小心翼翼起來,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無需顧慮,這可沒什麼不能說的。」
衛樊仍舊一臉歉意,道:「我當真是無意提起這傷心事,望你見諒。」朱倩擺了擺手,表示不在意,衛樊這才發現她手裡提著不知從哪兒順來的荷葉雞,心裡有些在意。
朱倩一臉理直氣壯:「怎麼,我可是付了銀子的,我見這雞生的俊我才順過來的,可不是偷,習武之人的事情怎麼能算是偷呢?」
衛樊搖搖頭,故意道:「不是銀子的問題,只是這雞可太香了,師叔還是有些自私了吧?」
朱倩瞪了他一眼,迫不得已只能撕了半隻雞給他。衛樊咬著雞,突然道:「可鍾大哥說你師父座下師兄妹倆人,我豈不是還有一位師叔?」
朱倩聽他這麼一說,訕訕一笑:「你也是真會問的。」頓了頓,道:「我師父與我大師兄素來不睦,師兄因我師父的緣故,對我自然也談不上喜歡,是以我和葉師兄都很少提起大師兄,我大哥甚至都沒見過我師兄呢。」
衛樊正要開口,朱倩卻打斷他道:「吃你的荷葉雞,別打岔,我還沒說完呢。」
朱倩故作沒看到衛樊的不滿,續道:「我那便宜師父臨死前曾孤身前去皇宮一趟,他說他得去嚇嚇皇帝老兒,結果在皇宮見到了在那當差的師兄,兩人打了一架,我師兄自然攔不住我師父,給那時的皇帝嚇得半死,不過師父最終不知為何愣是啥也沒做,甚至挨了我師兄不輕的一掌也沒還手,就自顧自地回來了。」
衛樊像是想到了什麼,趕忙問道:「這是多久之前的事?」
朱倩漫不經心的算了算,說道:「約莫四、五年前罷?」她看向衛樊:「你也別瞎猜了,我師兄說,朝廷之所以會建立敕撫司,應當跟我師父也有挺大干係的,那皇帝老兒都被我師父嚇個半死了,你以為他會毫無作為?據說我師父走的那晚,皇帝急召朝廷眾臣還有諸多有學識之士,皇城燈火徹夜未熄,最終才弄出了這麼個敕撫司。師兄這些年在外奔走,也是為了弄明白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朝廷敕撫司竟是這般來頭?」衛樊張大了嘴,久久未能合上。他仍舊有些不敢相信,沒想到朝廷這令所有江湖義士聞風喪膽的敕撫司,竟然只是這麼來的。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無法想像,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能在戒備森嚴的皇城中來去自如,逼得一位帝王嚇到徹夜不安,甚至為了他設立一個足以震懾整個江湖的機構,他不敢相信,這一切的源頭,都只是一個人而已。
「這很兒戲對吧?」朱倩卻平靜道。「皇帝老兒設立這敕撫司,手段是硬了些,但本身並無可指摘之處——武人為非作歹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衛樊聞言一愣。
她語聲微頓,目光低垂:「只是,不曾想多少人因為這一舉動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我那便宜師父一時興起夜闖皇城,將皇帝嚇得半死。」
朱倩回眸望向衛樊:「大家都說我師父藝高人膽大,包括我鍾大哥也是這麼認為的。可這一切,這人世間的慘狀,卻都是由我師父親手開啟的。」
她輕聲道:「可他,就這樣撒手人寰了。」
她沒有那種拯救蒼生的抱負,她沒有。少時與鍾陽行走江湖那段日子,也都是鍾陽出手,她才跟著拔劍。她一點不在乎這世間變得怎樣,因為她的人生從來都沒有什麼追求。
但,她也從未期望過這人世間變成一片火海。
她從不懷疑師父的本事,她也不覺得以她師父的功夫夜闖皇城值得如何驚嘆。
她沒有見到所謂的驚世駭俗。
她只見到無數人被捲進其中,家破人亡。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師父為何要這麼做。
就算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她也不願承認。
她只是希望。
只要不是他就好。
衛樊沉默了。
「但世事哪能都如我的意呀?」朱倩突然一笑,語氣像是在寬慰衛樊,又像是在回答自己般。「不過師父也遭了報應,死前還被師兄重重地打了一掌,若沒有那一掌,說不定我師父還能多活個一年半載。」
她說的隨意,衛樊卻看見她眼神裡似乎有幾分疲憊。
自他認識朱倩起,她總是給人一種雲淡風輕的感覺,像是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只有偶爾她才會插一嘴。她不算清冷,也並非拒人於千里之外;她只是一直都聽著,但她也只是一直聽著而已。
可即使如此,他也從未見過朱倩露出這樣的神色。
「不過誰讓他閒著無事去嚇皇帝呢?早死也是活該。」朱倩又道。
衛樊想笑,心想,能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言語,這樣的徒弟全天下也就她師父這樣的妙人才能教的出來吧。
朱倩自顧自地向前走了一陣,突兀道:「我倒是忘了與你說,我師兄姓蕭。」
衛樊眉頭一挑。
「叫做蕭九慶。」
衛樊抬眼看向朱倩,而朱倩恰巧也在這時回眸。
她眼裡閃爍著光芒,帶著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