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青猛地醒了過來。
她躺在金娥絨被褥裡。她掙扎地起身,左顧右盼。趙青青心底不禁閃過那道紅影。
這是在哪兒?
她踢開褥子,爬下床。興許是昏迷太久,一時間手腳竟有些不利索,只是顫顫巍巍地扶著一旁的木桌,好讓自己不摔在地上。
她忽地瞥見什麼。
那是一把劍。
一把丹紅的劍,被靜靜地置在桌上,劍鞘擦得光潔。她提起劍,微微拔出一截,只覺得劍寒似水。
是朱倩的劍。
她將劍刃收進鞘中,手中提著劍,便往外邊走去。趙青青不擔心有人瞧見她,大搖大擺地便穿過大半屋子,推開木門。
她繞了院子一圈,卻不見半個人影。
趙青青皺了皺眉頭,來到院子的門前,一腳便踹開,往外瞥了一眼,卻發現院外竟然還有一座院子。
她又繞了約莫一炷香,卻依舊找不著出路。她倒也豁達,索性不繞了,沿著原路又回了先前的屋子。
進了門,卻見本空無一人的廳內坐著一名男子。
白衣飄飄,只是滿身血氣,趙青青不由得皺了皺鼻。
「是你。」趙青青道。
白樸淡淡道:「不錯,是我。」
「我為何在此處?」趙青青問道:「何故將我軟禁於此?」
白樸搖頭道:「我可沒將你軟禁,是朱倩讓我將你帶走的。你若是要走,我便隨時送你出去。」
趙青青怔了半晌,隨後點點頭道:「那便送我出去。」
白樸卻不說話,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扔給趙青青。趙青青一時間有些恍惚,想起了青鹽城那塊「燒餅」。
她接住令牌,定睛一瞧,上邊刻著一個趙。
趙青青眉頭一皺,問白樸道:「你拿我家令做什麼?」
白樸微微一抬眼,幽幽道:「你手中那枚,是我的。你倒是自個兒找找,看是不是我拿的?」
趙青青不信,往袖中一摸,竟也摸出一塊趙氏府令。她當下不解道:「你與我說這些,是要我相信,你也姓趙?」
白樸道:「我不姓趙,可我卻是出自趙家。至於你信與不信,本也沒什麼不同。」
「你要做什麼?」趙青青問道。
白樸緩緩道:「我本是趙崔的刀,我的命,是趙崔的。現在他死了,我得去殺人。」
「你要殺誰?」趙青青蹙眉。
「你心裡知道的。」白樸看著她。「我要殺那小子,被你護在身後那小子。」
趙青青毫不意外,只是道:「衛樊與趙家,有何干係?」
白樸輕笑。「你當真一點都沒想過?」他問道。
「想過什麼?」趙青青問道。
白樸道:「想過,你趙家為什麼被滅?」
趙青青點點頭:「——想過。」停了半晌。「可是,想不明白。」
白樸哼了一聲道:「趙崔沒死在刀下,是死在『無用』二字上。」
趙青青心裡隱隱有些猜測,卻沒開口。
白樸看著她,問道:「你當真想不明白?」
趙青青只是搖頭。
白樸笑了,那份笑意很淡,卻讓趙青青心頭一寒。
「那我換個問法。」他道。「你以為,趙崔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青青怔了怔。「他是我父親,青鹽郡守。」
白樸搖頭:「我問的不是這個。」
屋內安靜下來。
白樸緩緩道:「你知道他替誰做事麼?」
「你知道這些年,有多少人死在他手裡麼?」
「你知道我替他殺過多少人麼?」
趙青青手指微微收緊,白樸卻沒有停下。「你父親手底有沒有敕撫司的人,你不會不知,即便他未曾說過。」
趙青青道:「你不就是麼?」
白樸笑道:「不錯,我便是。」
趙青青聽過衛樊在豐城被白樸刺殺一事。她問:「衛樊那事,是父親讓你去的?」
白樸痛快道:「不錯,下面的人沒得手,才讓我去。」
趙青青腦中一個念頭閃過,喃喃道:「可⋯⋯你也沒得手⋯⋯因為朱倩出手,救下了他。」
她抬眼看向白樸,白樸也看著她。
屋內兩人都沒有說話,像是有什麼東西,擺在兩人之間,只差最後一層薄紙。
趙青青微微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她像是忽地想起什麼,微微一顫。「⋯⋯不可能。」她低聲道。
「趙府,不會因為這事情被——」
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她發現自己出不了聲。她突然想起某一夜,畫面在她腦海中翻湧——
燈火未熄,門外低聲調度的人影,還有她從未細想過的細節。
氣味。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父親身上陌生的氣味。
不,那不陌生。
她見過,很早以前便見過,只是從來沒有將兩者聯想到一塊兒。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偶爾深夜才歸來,劉嬤嬤總會催她回房歇息。有一次她偷偷跑出來,遠遠瞧見父親站在庭院角落,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洗手,洗了很久,水換了一盆又一盆。
她那時只覺奇怪,如今卻忽然明白了。
她緩緩抬頭。
渾身血氣的白樸站在眼前。
良久,趙青青忽地顫聲道:「多久了?」
白樸緩緩開口:「你說哪一件?」
趙青青道:「你替他做事多久了?」
「記不清了。」白樸想了想。「從記事起,便是如此。」
「原來如此⋯⋯」她道。
聲音變得發緊。
她忽地怒道:「那你為何不殺了衛樊?」她手指緊緊握住劍,肩頭微微抖動。「衛樊死了,趙家便不會被滅了,不是麼?」她帶著哭腔道。
白樸只道:「是,是我沒能殺了衛樊。」
「是誰要殺衛樊?」趙青青突然平靜道。
白樸陰沉道:「是皇后。」
趙青青嗯了一聲,沒有去問為什麼。
她看了看手中的丹劍,那劍不屬於她,她卻握得極緊。
「我要見她。」她道。
白樸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只是說了一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