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樊正練著功,朱倩在一旁盯著。忽地,她轉過頭,向山下那蜿蜒的石梯看去,不知在看什麼。
衛樊心底納悶,便順著朱倩的視線看去。
遠處石梯盡頭,一個黑點緩緩晃動,接著愈變愈大,隱約能見到是個人影。
那道佝僂的身影走得很慢,偶爾走個兩步便要用力咳幾下,像是隨時都會倒下一般。
朱倩早已拉著衛樊在石梯處候著。
當那老者終於邁上最後一階時,便見到一男一女靜靜候著。
朱倩盈盈一笑:「師叔。」
衛樊垂下頭,道:「師祖。」
葉鳴禪沒看衛樊,只是看了朱倩,先是露出一絲慈祥的笑意,隨後有些心疼道:「阿朱,你瘦了,可有好好吃飯?」
朱倩笑意未減,答道:「我吃得可多了,餓了便纏著小衛公子給我買。」
葉鳴禪點了點頭。隨後忽地眉頭一皺:「你受傷了?」他語氣有些冷。「誰幹的?」
朱倩搖搖頭,說道:「先前不慎被馳戶纏上了,被我殺了。」
葉鳴禪依舊不滿道:「你打小便是如此,不把自個兒當回事。」
朱倩走上前,牽住他衣襬,輕輕晃了晃:「師叔,我傷已經好啦。咱不說這個,今日你歸來,我給你燒幾道好菜。」
葉鳴禪嘆了口氣,只得依了她。
他終於轉過頭,橫了眼衛樊,淡淡道:「幾個月不見,你終歸也是有些長進。」
衛樊恭敬道:「是朱師叔教得好,這些日子不厭其煩地督促小子練功。」
葉鳴禪嘿了一聲,說道:「寒酬教了你這麼些年,我又教了你這麼久,竟還不如阿朱隨手教你幾天?」
朱倩也不謙遜,笑道:「那自然是我厲害,師叔你這徒孫,便歸我啦。」
葉鳴禪又瞥了眼衛樊,說道:「你若要,隨時拿去便是,也就只有你把他當成寶。」
朱倩笑了笑,領著葉鳴禪朝屋子走去,衛樊默默跟在兩人身後。
幾人進了屋子,卻見鍾陽早已坐在椅子上等著了,鍾陽見到葉鳴禪,站起身,說道:「幾年不見,怎地還是板著一張臉?」
葉鳴禪看了他一眼,說道:「見著你,本就不必給什麼好臉色。」
鍾陽無奈道:「老葉,無怪你一把年紀,身邊依舊空無一人。」
葉鳴禪不去理他,往一旁木椅一坐,只道:「你在這兒做什麼,我可沒說過你能上山。」
鍾陽吐了吐舌頭,提起茶壺,給他斟了一杯茶。
葉鳴禪冷冷道:「怎地不喝酒了,身子虛,喝不動了?」
鍾陽翻了個白眼,轉身打開櫃子,翻出一罈酒,拆了封口,給葉鳴禪重新倒了一杯。
朱倩去後邊下廚去了,衛樊候在一旁,沒有坐下。
葉鳴禪皺了皺眉,說道:「杵在那兒幹什麼,我說過不讓你坐嗎?一天天的,不知在恭敬個什麼勁,功夫學得奇差無比,沒用的規矩,倒是一堆。」
衛樊摸了摸鼻子,拉開椅子坐下了。
葉鳴禪不再看他,向鍾陽問道:「見著寒酬了麼?」
「見著了,他可沒少說你壞話。」鍾陽賤兮兮地笑了笑。「他說你一把年紀,還成天殺人,怕不是腦子有些問題。」
葉鳴禪抿了口酒,說道:「那也沒說錯,我自從十歲起,腦子一直有些癔症。」他說完,皺了皺鼻子,點頭道:「這酒還挺烈。」
鍾陽乾巴巴地看著他,良久,終於憋出一句:「他沒這麼說,我便是說笑。」
葉鳴禪詫異道:「那你能猜到,倒是出乎我意料。」他將杯盞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又道:「寒酬還說了些什麼?」
鍾陽將寒酬所言悉數告知葉鳴禪,有些他細節記不清了,衛樊便在一旁補個兩句。葉鳴禪聽完,倒是如朱倩那般,沒有太大反應。
「阿朱怎麼說?」葉鳴禪問道。
鍾陽笑了笑,說道:「她說,她早就不在意了。」
葉鳴禪嘴角一翹,也笑道:「她不是早與你說過了麼,是你自個兒不信。」
鍾陽搖搖頭,緩緩說道:「並非我不信。」頓了頓,又道:「二妹非好面子之人,她說的,我自然是信的。」
他抬眼看向葉鳴禪,語氣沉了下來。「二妹不在意,可我在意;二妹不願去爭,可我咬著牙,也要替她爭回來。」
他緩緩站起身:「即使二妹自個兒壓根兒不在意,可我這做大哥的,也想知道——她這一生,究竟是被誰,又是為了什麼,毀成這樣。」
葉鳴禪直勾勾地看著鍾陽。
他突然咳了兩聲,說道:「坐下,坐下,你這麼激動做什麼。」
鍾陽一笑,坐了下來。
葉鳴禪嘆了口氣,說道:「阿朱從沒讓你這樣做。」他忽地停了一瞬,說道:「那終歸是你的執念,不是阿朱的。你也是為了自己。」
鍾陽怔了怔,隨即有些釋懷地笑了笑,他開口道:「是,我確是為了自己——我也從未說過這麼做是為了她。」
葉鳴禪笑著搖搖頭:「與我說這麼多做甚麼,你自己拿定主意便是。人你已見了,事他也與你說了。剩下的,你心裡該有數。」
鍾陽點點頭,爽快道:「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鍾陽都陪你走一遭。」
朱倩這時從後邊走了出來,手裡端著菜,正巧聽到兩人談話,調笑道:「你不喝茫就不錯了,還上刀山下火海呢,過來給我端菜。」
鍾陽大笑幾聲,隨著朱倩去了。
衛樊坐在椅中,一時不知道做什麼,卻見葉鳴禪盯著自己,卻沒說話。
「你輩分最小,你好意思坐在這兒?」葉鳴禪見衛樊不為所動,忍不住道。
衛樊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也跟了出去。
這頓飯,幾人吃得很香。鍾陽不吃蔥,時不時將蔥挑出,放到朱倩碗裡,朱倩也只是偶爾瞪他幾眼,卻始終沒說什麼。
葉鳴禪吃飯時不說話,只有朱倩問幾句時才偶爾讚幾聲。
衛樊初時拘謹,不時看兩眼葉鳴禪,見到他沒什麼反應,這才漸漸不再緊繃。
葉鳴禪吃完最早,早早將碗給放下。朱倩吃得不多,不過多時便也停下筷。
「師叔這才回來,應當不急著下山罷?」朱倩問道。
葉鳴禪搖搖頭道:「我不會久待。人老了,容易累。事情早些做完,便不用一直拖著。」
朱倩啊了一聲,有些悵然若失。
葉鳴禪見她不捨,輕輕笑道:「傻丫頭,我早點去,也好早點兒回來,不是麼?」
朱倩嘆道:「話是這麼說,我就怕師叔哪天死在荒郊野外,還得我去替師叔收屍。」說完頑皮一笑。
葉鳴禪沒料到朱倩這樣說,瞥了一旁瘋狂扒飯的鍾陽,故作惋惜道:「好好的姑娘,竟讓鍾陽帶成這樣。」
鍾陽茫然地抬起頭。
朱倩笑得花枝亂綻,掄起拳頭,捶了一旁的衛樊好幾下,給衛樊疼得直齜牙。
葉鳴禪也莞爾一笑,說道:「我會在舟言山上待三日,三日後,鍾陽與我下山。」
朱倩笑著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