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潛四肢雖均被打斷,神色上卻未露出絲毫痛楚之色,只是鄭重道:「自無不可。」
朱倩靜了半晌。
她隨後道:「自我踏入太守府,沿途所見均是屍體,沒半個活人。」
陳潛乾脆道:「是我讓手下動的手。」
朱倩問道:「聖上的旨意?」
陳潛眉眼一顫,緩緩道:「......那是自然。」
朱倩冷冷道:「用白羚散屠戮毫無修為之人,也是聖上的旨意?」
陳潛又沉默了一陣,道:「太守一家,終歸只是棋盤上的棋子,無用的棋子,留著又有何用?」
朱倩道:「不修內功之人吸入白羚散,一炷香內全身血液沸騰,爆體而亡,即便修了內功,若是有什麼閃失,也將全身修為盡廢,這其中關鍵,你不會不知。」
陳潛道:「老夫命人佈下白羚散,封鎖府邸,無人能隨意出入府邸,本意本就非為屠戮。只是無修為之人,氣血承受不住,這一點,我自然知曉。」
朱倩冷笑道:「那府邸內那些枉死的婢女侍衛,便算作他們倒楣不成?」她頓了頓,隨後拔高語調:「小女子斗膽僭越,敢問景戶大人一句,這鹽郡太守趙氏一家,究竟犯了什麼過錯,足以讓敕撫司夜裡找上門,甚至都無需審問,當夜便要血洗趙家?」
陳潛只是淡漠道:「這是聖上的意思,汝等俗人又怎能明白聖上的用心良苦?」
朱倩自嘲道:「你們已經害了這許多人的性命,本來也不指望你們能就此停手。可為何偏要在我面前?你與我師父交好,你當知曉我見不得人血。」
陳潛沉默了一晌,說道:「這本不是我的主意。」
聞言,朱倩無奈一笑。衛樊忽地察覺,她的眼中,似乎只剩倦意。
寂靜之中,忽聽得一聲貓輕叫,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轉過頭,只見一隻嬌小的年幼橘貓正坐在檻上,舔舐著爪子。
朱倩微愣,隨即露出一絲笑意:「小小酒?」一旁卻同時傳來一聲帶著輕顫的呼喚:「曦兒?」朱倩轉頭一瞧,只見適才那名少女站在殘破的漆柱旁,緊抿著嘴。
那少女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將自己的弟弟護在身後。少女臉上是斑斑血跡,眼底是藏不住的懼色,像是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出了聲。
少女雖滿心畏懼,眼底卻仍藏著一絲祈求。
朱倩柔聲道:「這貓是你的?」
那少女點了點頭,忽地像是情緒湧了上來,淚止不住地流,待朱倩又一回神,少女早已淚流滿面。
朱倩輕聲問道:「趙太守......是令尊?」
那少女咬著唇,眼中帶著恨意,點了點頭。
朱倩嘆了口氣,緩緩上前幾步,輕輕一掌將少女和她弟弟拍暈。
她突然轉頭向衛樊搭話:「小衛公子,說實話,我壓根不在意這些人的死活,太守、敕撫司,都不在意。」
衛樊一愣。
朱倩平靜道:「我只是見不得有人死在我面前罷了。」她輕輕一笑:「這些年來,我雖傷過人,卻從未真正取過誰性命。可笑嗎,行走江湖也好些年了,卻從來不願殺人。」
衛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拋下手中的兵刃,緩緩朝朱倩走去。
朱倩抬起手掌,示意他停下,她終於將劍出了鞘,劍尖指向陳潛。
陳潛倒在地上,笑道:「朱姑娘與老夫纏鬥之時可從未拔劍呀,我還道老夫不配朱姑娘出劍呢。」見到朱倩手中的劍,恍然道:「這是左兄的佩劍吧,好些年沒瞧見過了,沒想到竟是早早地傳給了朱姑娘。」
朱倩淡淡點頭:「師尊四十歲起便不用劍了,說是打打殺殺有損高人風範。」
陳潛哈哈大笑:「左瀾那傢伙,武功是高,卻偏愛人前顯聖。」嗯了一聲,又道:「那小姑娘呢,你不也不愛用劍?」
朱倩答道:「劍刃出鞘易見血,腥味不好清理。」
老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卻依舊面帶笑容,便像是什麼也未曾發生過一般。朱倩晃了晃手中的劍,問道:「你笑什麼?」
陳潛嘴角仍舊掛著慈祥的笑容:「要死也得帶著笑走,入殮的時候好看。」
朱倩蒼白的臉終於露出笑容,陳潛眼角也帶著笑意。一老一少相顧無言。終於,朱倩手中丹劍向前一送。
她轉過身,便要解決剩餘那頹廢男子和戴面紗的女子,那兩人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衛樊攔住了她:「師叔,我來吧。」
朱倩瞥了他一眼,嗯了一聲,逕自走出廳了。
半晌,衛樊也出了廳,卻見朱倩抬頭望向天。「天亮了。」她道。
衛樊一抬頭,果見東方山縫間隱隱透出一絲曦亮,他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於是便沉默著。「你可記得我於白日時與你提我師尊?」朱倩問道。
衛樊回道:「自然記得。」
朱倩輕笑道:「我不在乎世人死活,只是希望這一切都與我無關。可我師尊親手開啟這一切,這才是我所在意的。」衛樊看到她手中還提著丹劍。「這是我第一次親手殺人,也是我第一次心中真真切切有了殺意。」
衛樊沉默良久,突然道:「師叔不是不在乎。」
朱倩回頭看他。
「師叔只是不願承認,這世道早已爛透。」衛樊緩緩道。「承認了,便不能再說與自己無關。」
「可世間事,豈會因為你不看便不在那?」
朱倩道:「這本就不是我的道。」
衛樊笑道:「你說這並非你的道,可你卻連看,都不敢。」
朱倩冷冷地看向他,半晌沒說話。
終於,她手指微微一動。
她緩緩道:「好小子,能言善道,都敢對師叔說教了。」隨後笑道:「但好似也不無道理。」
她將丹劍交予衛樊。
「罰你把劍上的血漬弄乾淨。」她道。
衛樊怔怔接過長劍。
劍身冰冷,血卻仍溫熱。
再抬頭時,卻見她已飄然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