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衛樊回到客棧,天已完全亮了,後堂內,朱倩鍾陽兩人正坐在方桌前吃著早點。
衛樊將丹劍交給了朱倩,朱倩隨手接過,嚓的一聲,將劍拔出了半截。
劍刃上瞧不出半點污漬。
鍾陽嘴裡叼著包子,問道:「二妹你夜裡去殺人了?」
朱倩淡淡地嗯了一聲。
鍾陽張大了嘴,咬了一口的包子落在桌面上。「她說的可是真的?」他朝衛樊問道。
衛樊點了點頭,說道:「殺了一名景戶。」
鍾陽哦了一聲,沒說話了。衛樊好奇道:「鍾陽大哥不驚訝麼?」
鍾陽說道:「殺景戶便景戶唄,哪有什麼稀奇?」
朱倩笑道:「你當見過那人的,鎮陽門的陳潛。」
鍾陽也笑道:「那陳潛以前不是挺威風的麼,如今在敕撫司還不是只得當個小小的景戶。」
朱倩道:「若是馳戶出手,你二妹可就見不到今日的日頭了。」
「胡說,我二妹可是天下無敵呢。」鍾陽笑呵呵地,又道:「別說這些了,二妹你怎地殺人了。」
朱倩道:「那陳潛用白羚散屠戮無辜之人,也算死得其所。」
鍾陽將掉在桌上的包子撿了起來,咬了一大口,搖頭道:「我可不管他做了什麼,我只是驚訝於二妹竟有一日也會大開殺戒。」
朱倩笑道:「怎麼?二妹我在大哥心中難道是什麼庵的尼姑不成?」
鍾陽故作思索,隨後道:「倒也有幾分相似。」
朱倩氣得要打他,鍾陽連忙將凳子拉到衛樊身旁,朱倩白了他一眼,默默坐回凳子上,也開始大口咬起了包子。鍾陽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衛樊本想說些什麼,卻見兩人均無開口的意思,也只得默默地吃起早點。鍾陽突然看了他一眼,朝朱倩道:「二妹,你去我房裡給我拿壺酒,我有點事跟小衛子說。」
朱倩狐疑地看了鍾陽一眼,隨後目光轉向衛樊,衛樊則是兩手一攤,表示自己什麼也不明白。她也沒有追問,站起身來上樓去了。
朱倩踩著階梯,聲響愈來愈遠,衛樊向鍾陽問道:「鍾陽大哥,你有什麼話與我說?」
鍾陽笑道:「你可願與我打個賭?」
衛樊沒想到竟只是想與自己打賭,不禁莞爾道:「大哥說賭些什麼?」
鍾陽嘿嘿一笑,沉聲道:「要我說,咱來賭我二妹會不會將酒拿下樓。」
衛樊疑惑道:「鍾陽大哥不是讓她去拿酒麼?這還賭些什麼?」
鍾陽喉間發出幾聲乾笑,卻又不敢笑出聲:「可我房內沒有酒呀。」
衛樊險些笑出聲道:「那她去哪裏給你生出酒來?」便在這時,樓梯處忽地發出一聲輕響,鍾陽和衛樊還道是朱倩回來了,連忙正襟危坐,眼神卻不時瞄向樓梯處。
兩人便這樣端坐著等了半晌,樓梯卻始終沒有半個人影,鍾陽忽地反應過來,拍著桌子笑得前俯後仰,衛樊也不由得失笑。
朱倩身子隱在角落,聽著樓下兩人的笑聲,雖不知兩人在說些什麼,心裡卻也覺得暢快。
朱倩輕輕踏上樓梯,找到鍾陽的屋子。
門吱呀地一聲開了。她尋了一圈,發現屋內沒有酒,只有桌上有盤琉璃餅。朱倩愣了愣,隨後噗嗤一笑。她拉了張椅子坐下,用手撐著臉,心裡雖不知在想些什麼,眉眼間卻甚似溫柔。
窗是開著的,青絲隨著微風擺盪,拂在臉上有些癢。
她坐了一會,半晌後,她起身。
桌上的點心沒有動。
門再度吱呀一聲開了,樓下的兩人依舊開懷地笑著,朱倩提著酒壺,站在樓梯口,眼中也帶著笑意。
鍾陽哈哈大笑道:「小衛子,我早與你說,我二妹定會把酒帶下來了,你偏不信,這下栽了吧。」撅起鼻子嗅了嗅,叫道:「好香,好香,好酒!」
衛樊也笑道:「鍾陽大哥適才自個兒與我說房內的酒他昨日便全喝了,哪料得到師叔還是取得出酒來?」
朱倩盈盈笑道:「讓小衛公子輸了賭注,當真過意不去。」說罷還給衛樊賠了個禮。
鍾陽連忙將她手裡的酒給奪了過來,急不可耐地拆了封口,酒咕嘟咕嘟地就往嘴裡送。
他一口氣將酒喝了半罈,讚了一聲,抹了抹嘴。向二妹道:「這麼好的酒,二妹哪裡淘來的呀?」
朱倩扶了扶額,嘆口氣道:「還不是知道你好酒,適才去順過來的。」
鍾陽大咧咧地笑著,突然道:「二妹,咱在封城才與敕撫司交過手,眼下你又殺了景戶,咱現在還在這不疾不徐地喝酒,是不是不太給敕撫司面子呀?咱要不要連夜出城,歸隱山林?」
衛樊指著窗外:「這天才剛亮。」
鍾陽不去理他,繼續向朱倩道:「二妹覺得呢?」
朱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看是大哥自己還不想走吧?」
鍾陽嘴角噙著淡定的笑:「那便多謝二妹了。」
朱倩翻了個白眼,笑道:「我什麼時候答應了?罷了,既然是出來走走,多待幾個時辰也無妨,只是到時候咱若是被朝廷纏上了,咱就把你給拋下。」她打趣道。
三人吃飽喝足,鍾陽便說有些事情要獨自處理,朱倩問他也只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朱倩便也不再多問。
朱倩還未將青鹽城玩遍呢,自然是一刻也不想耽擱的,拉著本打算補覺的衛樊出了門。
衛樊心裡有苦說不出,心想姑奶奶你若不用睡,那你倒是自個兒逛市集啊,拉著我做什麼?朱倩看著他,好像能猜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天剛亮不久,街市尚未熱鬧,只有寥寥幾家鋪子門板半掩著,攤販推著車,蒸氣順著竹籠緩緩升起。青石地磚上水氣未乾,風中混雜著青苔與濕泥的味道。天色明淨,日頭也不大亮,濕氣沾在皮膚上,能感覺到絲絲涼意。
朱倩走在前頭,衛樊被她拽著,一臉懶散。
她正要說些什麼,忽然步子一頓。
有人在看她。
風跟著吹過,巷口陰影裡,站著一名少女,身上衣衫仍未換過,青澀的臉龐上是早已乾成暗褐色的血漬。她懷裡抱著一隻幼貓,那貓靜靜地蜷在少女懷裡,尾巴自少女手臂處垂落。
少女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兒,目光不曾移開。
衛樊順著朱倩的視線,注意到了少女,他轉過頭看向朱倩。朱倩問道:「你欠她銀子了?」
衛樊失笑:「倒是給過她幾塊。」
朱倩美眸一凝,疑惑道:「心軟了?」
衛樊道:「只是見她無處可去,便給了她幾塊銀子,也不至於餓死街頭。」
朱倩笑道:「那她怎地又回來了?」她轉頭向少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終於開口,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向朱倩問道:「你昨夜,為何救我?」
朱倩想了想,回答道:「只是見不得有人死在我面前罷了。」
少女平靜道:「可我爹娘不都死在你眼前麼?」
朱倩笑道:「你這不是活著麼?」
少女不答,轉頭問向衛樊:「你呢,為何救我?」
衛樊調笑道:「見色起意。」
朱倩嘴角翹起,一陣輕笑,她插口道:「原來如此,我竟不知小衛公子你有這等雅興。」
衛樊應道:「倒是讓師叔見笑了。」
兩人語氣閒適,像是在談論一樁不值一提的小事。那少女站在原地,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少女突然顫聲道:「你不是俠。」
朱倩聞言噗嗤一笑:「我本來就不是俠,我若是俠,還會將你扔在那死人堆裡不管嗎?」
少女答道:「可你讓他留了下來。」說著指了指衛樊。
朱倩笑道:「那還不是因為小衛公子心軟,若是昨日在太守府邸內只我一人,我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少女沉默了片刻,她輕聲道:「趙青青,我爹給我取的。」朱倩看了她一眼。趙青青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不為行俠仗義,那你為什麼習武?」
朱倩聳了聳肩,說道:「小時候被師父逼著,自然而然地便會幾手了。」
趙青青面色陰晴不定,嘲諷道:「原來只是個混吃等死的。」
衛樊聞言面色一沉,正要說些什麼,朱倩卻抬手攔住了他。朱倩道:「是呀,這有什麼錯嗎?」
趙青青搖頭道:「錯也沒什麼錯,我只羨慕你心大,在這亂世還能有這般心性。」她直視朱倩:「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談論對錯。」
朱倩沒有回答。
趙青青抬頭:「教我。」她語氣平靜,平靜地令人發毛。
朱倩說道:「憑什麼?」
「你們殺了人,官府必定會查,我若留著,朝廷有朝一日也會找上我,我一樣活不成。」趙青青攥緊拳頭。「不憑什麼,你不教我,我總有一日也會殺了你。」
朱倩嘖了一聲,轉頭向衛樊道:「瞧見沒,我就說你欠她銀子了吧,見你不還銀子,打算殺了你呢。」
衛樊只是冷冷地盯著趙青青。
趙青青依舊平靜,平靜地不像是剛死過親人。
「好罷,我教你便是。」朱倩嘆了口氣道,「你弟弟呢?」
「傷勢過重,死了。」趙青青道。
衛樊冷笑道:「我可未曾見到那孩子受了什麼傷。」
朱倩直視少女雙眼,嚴肅道:「你動的手?」
她絲毫不懼地迎上朱倩的目光,兩人便這樣對視著。
趙青青臉上表情忽地一變。
她望著朱倩,似笑非笑道:「是呀,我動的手。」她面帶笑意,可神情卻比哭還難看。「我親手掐死了他,即使他是我最疼愛的弟弟。」她道。
朱倩冷冷道:「只因他是你的累贅?」
趙青青卻回道:「他才四歲,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可她說這話時,聲音有一瞬間啞了。
朱倩一瞬間說不出話。
良久,她才說道:「我可以教你功夫,但你別認我作你師父,免得你日後背上弒師之名。」
趙青青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看上去卻是詭異無比:「我早在昨日夜裡,就該連同親人們一同死去,又豈會在意身外之名?」
朱倩又問道:「那小小酒呢?我是說,那貓,曦兒,你為什麼留著它?」
趙青青吸了口氣,說道:「留著它,來求你時,你說不定便會心軟。」
她點點頭,又道:「也是,既然你已經答應,那這貓......留著也沒什麼用了。」
她抱著貓的手,緩緩收緊。
朱倩看見了,格開趙青青的手,向她道:「讓它自個兒去吧。」
趙青青只是抿著唇,沒有看貓一眼。幼貓從她懷中躍下,她也沒有去追。
朱倩嘆了口氣,道:「那你便跟著咱們吧。」她轉身便走,走出幾步,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頭道:「我使劍,你自個兒去搞把劍,把衣衫也換了,渾身是血......成何體統?」她說完便離去了,沒再多看趙青青一眼,衛樊跟了上去。
巷口內,光照不進。少女將頭抵在牆上,久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