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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雀》拾陸|封禁
走出巷子,朱倩衛樊二人在街上走著,「你不怕養虎貽患?」衛樊朝朱倩道。

朱倩道:「她已經是虎了。」嘴裡叼著不知從何處順過來的糖葫蘆,又道:「她早該死了,只是僥倖活了下來。」

衛樊道:「可她會殺你的,你當真要教?」

朱倩思考了半晌,只是道:「她殺不了我的,我也不欠她什麼,只不過,若是有一天我真讓她殺了我,那我也早不是原先的朱倩了。」

衛樊問道:「最原先的朱倩是如何的?」

朱倩漫不經心答道:「大抵是天真爛漫、不問世事吧。」

衛樊只是認真道:「那也無甚不好,許多人可都過不上那樣的日子呢。」

朱倩笑道:「你也如那趙青青一般說我天真麼?」

衛樊也笑道:「天真便天真了,年紀愈發增長,煩心事也只會愈來愈多,倒不如永遠當個孩子。」

朱倩白了他一眼,說道:「不過,我這輩子從未想過當什麼大俠。」

衛樊沒有笑,他思索了一陣,隨後問道:「所以你才說紅俠死了麼?」

朱倩一愣,旋即輕笑道:「紅俠是我師尊呀,死了五年了。」

衛樊又道:「可那唐鎮淞又將你喚作紅俠。」

朱倩認真道:「自我師父去世後,世間便再無紅俠。俠這個字,我配不上。」

衛樊笑道:「可我覺著,你早就是俠了,只是你自個兒不認罷了。」

朱倩淡淡道:「便是如此,那也不該是紅俠。紅俠自五年前就死了,就死在我舟言山上。」

衛樊正要說話,卻聽得遠處馬蹄聲不絕,此時街上市集漸盛,卻見到路上行人攤販紛紛往左右兩邊靠去,緊接著一隊披著鎧甲的將士正策馬而來,約莫二三十人陣仗。

為首的將領腰中掛著劍,手持皮鞭。他微微一勒馬,胯下戰馬發出刺耳的馬鳴。

朱倩連忙拉著他往街邊靠去,她指了指那些兵道:「是官兵。」

趙青青這時跟了上來,手中還提著一把劍,她平靜道:「應當是趙府內的慘狀被人見到了。」

朱倩轉過頭,對她上下打量,只見她全身衣衫嶄新,原先的衣衫被她換去了,手中還拿著一口劍,就是不知道是買來的還是偷的。

衛樊嗯了一聲,對朱倩道:「官府都已出面,敕撫司想必也會摻和,咱要離開青鹽城實在不大容易。」

為首那將領喝道:「官府告示!太守大人昨夜為賊所害,案情未明!即日起封鎖城門,任何人不得出城!城中百姓各歸其所,若有擅離者,按律嚴辦!」

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之聲,實是這消息太過突兀,眾人一時無法接受,神色各異,若是仔細瞧,更是能見到心思敏捷之人悄悄離開人群,趕著收拾自家攤子去了。

眾官兵齊聲喝斥,這才將人群騷動給壓了下來。那將領見騷動稍止,又大聲道:「自今夜起城中施行宵禁,入夜之後不得出門,違者格殺勿論!」

便在這時,一道聲音傳了出來,輕而易舉地蓋過了官兵將領的嗓音:「這太守大人方才遇害,便要全城封禁,軍爺這官威未免也太大了些吧。」那人聲音斯文,也沒特意提高嗓音,卻是被眾人聽的清清楚楚,想來也是身俱內功。

將領眉頭一皺,朝那聲音來源淡淡道:「太守大人方才遇害,總得有人出面管事。倒是閣下在此挑撥民意,究竟有何居心?」一時間劍拔弩張,百姓見狀紛紛朝左右擠去,生怕晚了一分自己便被牽連。

只見一名身著墨青色官服的男子提著扇子,裝模作樣地在身前扇著風。他嘴角噙著笑,朝那將領做了個揖。

「在下敕撫司景戶陳司明,奉馳戶劉大人之命,前來接辦太守遇害一案。」陳司明笑道:「周大人,此案既由敕撫司接手,幾位便可回府歇息了,回去路上不妨尋間館子,好好休憩一番,也省得在此風吹日曬。」

那姓周的將領涵養倒也不差,他只是道:「青鹽郡自家的事,想必不必勞煩各位敕撫司的老爺費心。此案咱自會處理好,回頭卑職也定會向陛下上奏,如實稟明此案。」

陳司明笑了笑,自懷中取出一封手諭,他緩緩展開,在眾人面前道:「馳戶劉大人手諭,命敕撫司接辦太守遇害一案。」

那姓周的將領臉色微變,身邊幾名官兵也不由得動容。

陳司明微笑道:「若小人沒記錯的話,周大人不久前才升上從六品吧?」

將領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是又如何?」

陳司明笑容更甚,只是緩緩道:「區區一名從六品,連個六品都不是,你說你玩什麼命呢?」

將領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陳司明。

思索片刻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長鞭一甩,雙腿夾緊戰馬,驅馬朝府城而去,身後官兵各個面面相覷,只得策馬跟上。轉眼間,所有官兵竟是走的乾乾淨淨。

朱倩低聲道:「咱也該走了。」衛樊點點頭,趙青青只是抿著嘴沒說話,但也默默跟上。

他們三人在街上快步往客棧的方向走去,沿途本已有些攤販鋪子開張,現在卻是走的走,收的收,只剩一股冷清,路邊屋子也是被人將門戶掩的嚴嚴實實,幾人不由得一陣感慨。

三人走進客棧,朱倩帶著趙青青回自己房了,讓衛樊去喊鍾陽。

衛樊推開房門,只見鍾陽那一側床鋪空蕩蕩的,他翻找了一陣,只尋到桌邊留著一張字條。他定睛一瞧,上頭寫著:「昨日那馬販被官府拿了,我去去便回,若我天黑之前尚未回來,便不用等我。」

衛樊不由得嘆了口氣。他絲毫不感到意外,鍾陽本來就是見不得這種事的人,只是現在全城封禁,這時候去救人不異於自投羅網,更何況敕撫司可還在外盯著呢。

他拾起字條,走至隔壁,敲開了朱倩的房門。朱倩緩緩開了門,她未將頭髮束上,一頭青絲隨意披在肩上。

她見衛樊神態嚴肅,不由得一怔:「怎麼,我大哥呢,你將他剁了燉湯了?」

衛樊不去理她的不正經,無奈道:「他只留了張字條給我,說是昨日與他抬槓那馬販給官府抓去了,他去救人。」說著將那字條交予朱倩。

朱倩接過字條,大致讀了一遍,隨後噗嗤一聲笑了,說道:「為了救一個小小的馬販,把自己也給搭進去了,這事全天下也就我大哥能做得出來。」

衛樊問道:「咱不管鍾大哥麼?」

朱倩道:「怎麼不管,只是得先讓他吃點苦頭,不然這麼大個人了,還是這般我行我素。」她轉頭朝房內喊道:「青青,咱又有麻煩事了。」她隨手掏出一條髮帶,隨意將青絲束上。

趙青青抱著兩把劍,也出了房,一把通體嫣紅,另一把只是隨處可見的鐵劍。

朱倩隨手接過劍,向她道:「咱這便走麼?」趙青青點了點頭,只留下衛樊在後邊納悶這兩人關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一行人剛下樓,便瞧見客棧門口站著一隊官兵,為首那人腰間卻掛著敕撫司的令牌。

衛樊想著這下糟了,便要拉著朱倩往後門走去,卻沒成想朱倩大搖大擺地往門口走去,而趙青青同樣神色自若,跟著朱倩便去了。

衛樊苦笑一聲,只得跟上。

那敕撫司領頭人腰間懸著的只是一枚再普通不過的青玉令,想來不過是名舟戶。便是如此,那掌櫃的在那舟戶面前依舊抬不起頭,點頭哈腰的模樣令人唏噓。

領頭人見一名美貌女子對自己視若無睹,便要從自己身側過去,眉頭一皺,身後官兵早已大聲喝斥起來:「什麼人,給我好好在客棧內待著。」

朱倩只是瞥了那名舟戶一眼,那舟戶心底一驚,一時間竟未想起阻攔,連朱倩自他身側走過都沒有反應。他回過神後,連忙快步將朱倩給攔了下來。

「怎麼?」朱倩沉聲道,「一個小小的舟戶也敢攔我?」

舟戶嚴肅道:「這位姑娘,卑職乃敕撫司舟戶,上頭幾位大人疑心此間客棧恐有江湖奸細,命卑職前來徹查。」他見朱倩輕易道破自己身份卻又絲毫不懼,只道她是什麼勳貴子弟,語氣不由得軟了幾分。

朱倩冷冷道:「朝廷的命令只道夜裡宵禁,可沒說白日不得出行。」她抬眼看了那名舟戶一眼,問道:「你可知,當朝正二品鎮國公,姓什麼?」

舟戶明顯一愣。

朱倩道:「姓秦。」

「還是說,你一名小小的敕撫司舟戶,也敢攔鎮國公府的人?」

那舟戶心頭一驚,他連忙恭敬道:「竟是鎮國公府裡的貴人,卑職一時鬼迷心竅,竟衝撞了姑娘,冒犯之處,還望姑娘恕罪。」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不過......」

朱倩道:「不過什麼?」

舟戶鼓起勇氣道:「非是卑職要懷疑,只是若姑娘沒有能夠證明身份的信物,恕卑職無法讓姑娘出這客棧。」

朱倩哼了一聲道:「你口口聲聲說深信不疑,卻依舊要我拿出信物?」她不屑地嗤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塊烏黑的令牌,扔給舟戶,舟戶連忙伸手接住。

他正要查看令牌,朱倩卻在這時冷笑一聲:「你是個舟戶是吧?青鹽城內,管事的應當是那個叫陳司明的小子?」

那舟戶猛一抬頭,心下驚懼,見對方連自己上司的名字都知曉,不由得心裡發寒。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惶恐道:「還望您大人有大量,有什麼過錯均由卑職一人承擔,與陳大人沒有絲毫干係。」他這一跪,身旁的官兵也紛紛跪了下來。

朱倩嗯了一聲,讚賞道:「你倒是有擔當。」

舟戶點頭稱是,心裡卻明白,若是陳司明因自己被責罰,自己更是得吃不了兜著走,甚至禍及家人。

朱倩打了個呵欠,又道:「罷了,我也不與你為難,你起來吧。」那舟戶聞言卻沒有起。

朱倩撇撇嘴,不去看跪倒在地的舟戶,而是擺了擺手,示意衛樊趙青青二人跟上,邁出了客棧,舟戶只是長跪在地,久久不敢起身。

待到再也聽不見朱倩三人的步子聲,那名舟戶這才敢抬頭。他手中還握著那枚烏黑的令牌,心底納悶為何那姑娘未曾將令牌取回。

那令牌邊緣稜角被磨地圓潤,上邊還沾了點油漬。舟戶一怔,忙定睛一瞧,只見上邊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大字:

燒餅。

這哪裡是什麼鎮國公府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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