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
鍾陽和衛樊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兩人正坐在廳內的木桌前,桌上擺了幾樣熱食,朱倩坐在榻上,背對著自己。
「你醒了。」朱倩見她醒來,說道。
趙青青應了一聲。
「做噩夢了?」興許是見她臉上尚有淚痕,朱倩問道。
趙青青只是抿唇,朱倩也沒追問。
「既然醒了,那便來吃些東西。」衛樊在木桌前喊道,鍾陽也看了過來。
趙青青看了兩人一眼,又看向朱倩,問道:「你一直沒睡?」
朱倩聳聳肩,說道:「睡了,睡不著罷了。」又道:「你醒的正好,他倆才回來不久,也不知去哪廝混了,好在吃食都還熱著。」
趙青青嗯了一聲,走了過去。
四人坐在方桌前,趙青青吃得極少,朱倩則吃得很慢。鍾陽不知何時已將在客棧那裝著白鶴的籠子給帶了過來,正逗弄著,白鶴依舊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卻似乎拿鍾陽沒辦法。
衛樊在一旁看著話本,看得入迷,想來是上街時順手買的。
朱倩嚼了一口麵餅,突然道:「咱吃飽了,就上路吧。」
衛樊放下冊子,疑惑道:「上路?」
朱倩道:「去京城,咱們總不能一直窩在這兒裝死人吧。」看了眼鍾陽,又道:「咱可是屠了整座敕撫司衙門,現在還在這悠悠哉哉吃麵餅。」
鍾陽兩手一攤,說道:「那麵餅我可一口沒吃。」
朱倩要捶他一拳,被鍾陽躲開了。她噗嗤一笑,問道:「我內傷已癒,外傷將養著,也不成問題。大哥,葉師叔什麼時候要見你?」
鍾陽漫不在意道:「老葉沒細說,只是讓我事情辦成後去找他便是。」
朱倩嗯了一聲,便沒再說話。
她將茶盞往旁邊一擱,說道:「咱該走了。」
鍾陽未說什麼,只是將黑色的劍重新繫回背上,左手提著鳥籠。衛樊默默起身,將桌上吃食分成幾份,揣進行囊。趙青青垂下眼,終究也沒多問。
天色漸晚。幾人自黃昏而來,也自黃昏而去。
城中宵禁未除,街邊卻已不見青袍官服,巡夜的守衛換了幾撥,多是些不會武的尋常官兵,腳步散亂,巡得也不甚用心。朱倩身上傷勢雖不輕,卻依舊領著一行人輕而易舉地繞過守衛,一路向北便出了城。
幾人晝伏夜行,避開官道。途中在驛站買了幾匹馬,一路馳行。沿途風聲漸緊,關於青鹽城太守無端暴斃、城內敕撫司衙門一日覆滅之事,已在江湖與市井間傳開。
幾人行了幾日,林中見一破敗廟宇,也不知為何,竟不約而同地在廟前勒了馬。
廟匾上的字跡早已模糊,不堪辨識。
朱倩也只是站在廟前,沒有邁過門檻。只轉身走了回來。
衛樊問道:「師叔,這是什麼廟?」
朱倩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曉。
鍾陽插口道:「二妹為何不進?」
朱倩想了想,答道:「也沒什麼,只是見著了,便下來看看。」
趙青青突然問了一句:「只是順道,對麼?」
朱倩一愣,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半晌才笑道:「是,只是順道。」
趙青青一時沒說話。
她忽然道:「我知道你待我不薄。」她又補了一句:「也知曉你也從沒這麼說過。」
少女笑了笑,笑得卻有些難看。「可我有時還是會想,你當初救我,是不是——也只是順手罷了。」
她沒有等朱倩回答。
朱倩怔在原地,久久不語。
鍾陽衛樊兩人一時皆未作聲,片刻後,也各自上馬,繼續往京城去了。
幾人又行了兩日,一路上沒遇到什麼人,連隻飛鳥走獸都未曾見到多少。
直到城門在望,路邊商隊漸多,人聲才起。
趙青青再也沒提起那日的事。
有些消息,本就比人更早一步入京。
御書房內寂靜無聲。
紹德帝批摺子時,外頭正有人快步入宮。
一名年邁內侍自外頭快步而入,腳步比平日還急些。內侍在階前停下,低聲道:「陛下。」
紹德帝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那內侍垂首道:「人已入京畿了。」
筆尖微微一頓,朱筆在奏摺上停了片刻,才重新落下。
殿內沉默許久。
紹德帝忽然開口道:「東宮近來,可有人去過?」
那內侍低聲答道:「除了陛下您,未曾。只是仍照陛下吩咐,每日遣人打掃。」
紹德帝點了點頭。他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口,只是低頭繼續批著摺子。
只是過了很久,皇帝又忽然問了一句。
「他這一路⋯⋯可還安分麼?」
內侍低著頭,道:「陛下,便如前幾日稟報那番,青鹽城內敕撫司⋯⋯已沒了。」
紹德帝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是在笑,還是在無奈。「老蕭教得好。」皇帝搖頭道。
殿內再無人說話。
幾人入京時,已近申時。
一行人並未被過多阻攔便進了城,鍾陽有些囂張道:「嘖,京城也不過如此。」
幾人隨意走在街上,人聲鼎沸,與青鹽城相比更是熱鬧了不知多少。幾人走走看看,趙青青倒還好,朱倩卻嘰嘰喳喳地像個孩子,看到新奇的物件便兩眼放光,纏著衛樊給她買。
「這個好看。」朱倩道,拿在手上看了一會兒。「青青,你見過麼?」
趙青青搖搖頭。
衛樊見狀笑了笑,只是掏錢。
朱倩忽地瞥到了什麼,突然不說話了。
「怎麼了?」衛樊問道。
朱倩回過神來,搖搖頭,只是笑道:「沒什麼。」轉而指著一家糕餅鋪子道:「小衛公子,師叔餓了,去給我買糕子。」
衛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下微微奇怪,卻也沒說什麼,只是依言去了。
衛樊走後,朱倩看向遠處那人。街角那人見到朱倩目光,也只是微微點頭。
朱倩垂下眼,忽地轉過身抱了抱身側的趙青青,抱得很緊。
趙青青有些措手不及,手僵在空中,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沒有去問為什麼,只是任由朱倩抱著自己。
鍾陽在一旁,神情複雜。
「青青⋯⋯」朱倩喚道。
聲音很輕,卻不像平日那樣。
趙青青眉頭一皺,察覺不對,正要說些什麼,卻沒成想朱倩一手刀擊在她頸上,她頓時暈了過去,身子軟倒。
朱倩接住她身子,只是抱著她,沒有動。
遠處那人走了過來,腰間別著劍。
「人給我。」他道。
朱倩深吸了口氣,只是道:「你若動她,你知道會怎樣。」
那人冷冷道:「我還沒那個膽子。只是,她會怎麼選,你管不了。」
朱倩垂下眼,低聲道:「我自然知道。」
那人點點頭,懷中抱著趙青青,轉身便要走,沒有多看朱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