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杏月中的東寧城,由於地處偏北,冰雪初融,氣候微涼。今年的寒冬特別冷,即使是城中百姓也少見這樣的雪天。
待天氣稍稍回暖,百姓便紛紛湧入城中的酒樓,軒月居是東寧郡最大的酒樓,自然也是座無虛席。
二樓憑欄處,一名女子懷中抱劍,倚著欄杆,靜靜地聽著樓下酒客高談闊論。
卻見她一襲紅衫,喜慶地像是新娘子一般,只是少了那分端莊,亦沒有那分世俗的豔絢。
坐在她對桌的是名黑衣漢子,樣貌平平無奇,看樣子約莫三四十歲。
詭異的是,以這兩人周身一圍的桌子卻空空如也,宛如無形中被抽去了人氣,人滿為患的酒樓,卻無人願意坐近這兩人五丈之內。
冷清得像是一場不曾醒來的噩夢。
酒樓遠處突然斷斷續續傳出兵刃相交的聲音。
樓下,一名十七八歲的青年正舞著刀,奮力抵擋四名好手,邊打邊朝著軒月居的方向逃。
幾桌客人均注意到遠處的打鬥,先是一愣,隨即有人探頭張望,有人低聲議論,卻無人敢離席。
「這人撐不了太久。」坐在對桌的黑衣漢子隨口道。
紅衣女子沒有回頭,只是笑了一下。
她一雙眼笑起來很是好看,讓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未必。」她道。
青年衫破敗,沾染著塵土,劇鬥之下卻無暇顧及,腳下步履踉蹌,小腿上能看到一道深及見骨的傷口。
「吃什麼?」黑衣漢子忽然問。
「雙色琉璃餅和蟹黃燒餅各來兩份,翡翠玉餃、松茸百花包還有金絲烏米糕則各來一籠。」她不假思索道,然後捧著臉又想了想。「再來兩碗龍鬚面和一罈醉月留芳。」
樓下那青年被一刀震退,單刀幾乎脫手。
「⋯⋯得要兩罈。」黑衣漢子像是自言自語道。
他這才抬頭。
「小二。」他扯開嗓門喚道。
只見一名倒楣鬼被其他人推了出來,拖著沉重的步伐不情不願地來到桌旁。
「兩位吃些什麼?」小二勉強擠出笑臉道。
「雙色琉璃餅⋯⋯」他照她剛才的話說了一遍,那小二像是驚住了,久久沒有說話。
那漢子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擲到桌上。「這是賞錢,飯錢等用過再付。」那小二登時滿臉堆歡,捧著銀子連聲答應著去了。
「人家嫌你晦氣呢,出手還這麼闊綽。」那紅衣女子出聲道。
「人家是嫌你呢,別看不明白。」黑衣漢子打趣道,「能把紅衫穿得像孝服的天底下也只有你一個。」
「我守什麼孝?」女子微笑道。
「也是。」黑衣漢子豪邁地笑道:「倒是沒想到能在這兒遇到你。」
女子沒說什麼,只是道:「師父死後,我沒心思到處走,這些年就一直待在東寧。」
樓下刀光一閃。
那少年被逼得連退數步,胸口空門大開,另外三人同時出手。
漢子打趣道:「二妹別不開心了,讓大哥去把敕撫司給滅了,給二妹助助興。」
「滅了敕撫司?」紅衫女子顯然沒有將他說的話放在心上。「真是好大的口氣。」
漢子佯裝惱怒道:「朱倩,這頓是我坐東,你能不能配合點?」
「我這人不愛說謊,說不出你愛聽的話。」朱倩打了一個哈欠,故意道:「我回去午睡了。」
漢子連忙將她攔住:「哎哎,我說笑的。」隨後咕噥道:「就說鍾陽武功天下第一也不願意。」
「這烏煙瘴氣的江湖,也就鍾大哥你想做天下第一了。」她淡淡地說了一句。
鍾陽看了她一眼,嘆了一口氣。
朱倩一雙美眸看向鍾陽。
只見鍾陽不甘心地問道:「你看你大哥我真的不成麼?」
朱倩聞言翻了個白眼:「你去殺個皇帝,我就認你做天下第一。」
「我自然是不成的,但若是二妹的話,殺個區區皇帝應該不在話下吧。」鍾陽打趣道。
朱倩咂吧嘴,搖了搖手中的筷子,否認說道:「我可打不贏那些玄衣。」
鍾陽茫然道:「玄衣是什麼?」
卻見朱倩正歡愉地飲著酒,絲毫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鍾陽見狀只是微微一笑。
他提起嗓門,喊道:「小二——」
「再來兩盤你們這最貴的糕子。」
酒樓裡的食客正專心瞧著外邊幾人動手,被他這樣突然大聲一喊,均給嚇了一跳。
朱倩眉眼彎彎,笑得很是開心。
鍾陽說完,朝她看來,等著她解惑。
她笑著解釋道:「那些馳戶不都穿黑衣嗎,玄衣這名字,不比馳戶好聽多了?這不重要,我只是要說,我可打不贏那十一名馳戶。」
她說完,抿嘴輕笑道:「若天下的糕點匠,都如大哥這般好說話便好了。」
鍾陽也笑道:「這也沒什麼,是二妹你太容易給人收買了。」
便在此時,那小二端著麵食上桌,手已經在發抖。
他剛把碗放下,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被重重砸在地上。小二的手一顫,差點將湯水灑出來。
「你怕我什麼?」鍾陽看了他一眼。
小二勉強擠出笑容,卻沒敢答話,他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
「你當他是怕你麼?」朱倩無語道。
樓下刀聲再起,那少年被逼得連退數步。
隨後聽得噹一聲巨響,是兵刃相交之聲。
那小二雙腿抖得更厲害了,壓低聲音道:「可否請二位客官將寶劍收起?小人惜命的緊。」
「這麼嚴重麼?」鍾陽詫異道。
那小二訕訕地陪笑著,小聲說道:「老爺有所不知,現在除了敕撫司那些大人們,不是狠人,便是要命的⋯⋯小的多嘴一句,兩位還是收了兵刃為好。」那小二低聲道。
一名尖嘴猴腮的夥計見狀,趕忙小跑過來一把他拉走。
「你跟他們說些什麼?不要命了?」他急促道。「上完菜就回來,說那些勞什子的作甚?」
兩人拉扯間,只聽那夥計壓著嗓音道了一句:「前幾日,有人多說了一句話,全家都沒了。」
那小二臉色瞬間慘白,再不敢開口。
朱倩和鍾陽眼力耳力俱佳,店小二兩人壓下嗓音的談話全被他們一字不漏地聽了去。
「連累了那個小兄弟,有些過意不去。」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鍾陽再次嘆了口氣道。
「你連自己都顧不住,還想顧別人?」朱倩皺眉道。
鍾陽苦笑:「我是真的不知。」
朱倩嘆了口氣。「這世道,沾上我們這種人,就是薄命。」
鍾陽一時無言。
朱倩收回目光,像是懶得再多說,只淡淡補了一句:「少給別人添禍,便算對得起人了。」
鍾陽沉默良久,終於放下酒壺。
「……是我想簡單了。」他道。
朱倩見他服了軟,也沒過多責怪。
她開口道:「不說這些了,大哥還沒說這次為何出山。」
「我有事找葉鳴禪。」鍾陽斟了杯酒道。
「是我能知道的事嗎?」朱倩問道。
鍾陽有些措手不及,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直接。他微一愣,沒有回答,而是說道:「我們三個好久沒有一起喝一杯了,就想找他出來聚聚罷了。二妹,你同我一道去嗎?」
朱倩見他沒有直面回答,知道他並非真正有意相邀。
她道:「我就不去了,只不過葉師叔可忙得很,你不一定找得到他。等你找到他了,再傳信給我就行。」
葉鳴禪如今已是她唯一還在人世的師門長輩。
鍾陽卻好似沒聽見,只是盯著眼前的酒杯出神。
一回過神,只見朱倩正饒有興致地關注著下方的打鬥,手裡也已經不知何時從桌上將整盤雙色琉璃餅端走。
樓下——
那少年終於撐不住,踉蹌向後退去。
朱倩微微一笑。
「喂,你等等出手不?」
「出什麼手?不是說不跟朝廷扯上關係嗎?」鍾陽道。
朱倩淺淺一笑,「你也看出來了?」
鍾陽點點頭,道:「那四人也就罷了,我雖久未出山,但一看武功路數就知道是朝廷之人,領頭那人應當是景戶,其餘多半都只是舟戶。」
「那你說說,那四人,傷得了那青年麼?」朱倩笑道。
「四人裡,也只有那老者是景戶,舟戶這種底層人手,殺不了他。」鍾陽沉思道。
朱倩笑道:「若來的是馳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鍾陽語氣收斂了幾分:「二妹倒是不怕,可若是我遇見馳戶,多半是走不了的。」
朱倩沒有反駁,只是嘆口氣,說道:「不過倒是可惜了,這少年空有一身本領卻沒辦法使,武功路子給人認出,那便要完。」
「不錯。」鍾陽沉吟道:「我們若是不出手,這小傢伙的底怕是得洩。」
他忽地往懷裡摸了摸,摸出了一塊不起眼的令牌,遞給朱倩,朱倩也默契十足地收了。
朱倩看向鍾陽,問道:「真不出手?」
鍾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眼方桌上的黑鞘劍,
他緩緩道:「還是不了,難道一把年紀了,還如年輕時那般惹禍麼?」
「那你又何必給我令牌?」朱倩問道。
「我是一把年紀了,二妹你卻還年輕,正是闖禍的年紀。」鍾陽笑道。
朱倩甜甜一笑,道:「就你貧嘴。」
談笑間,四人中為首的那名老人見久持不下,運起硬功,手中八卦刀連砍帶砸竟直直向那青年劈落。
青年形勢險惡,卻臨危不亂,單刀向上一格,噹的一聲巨響,虎口劇裂,單刀也被砸飛。
他一個踉蹌向後退去,胸口與脅下雙雙露出破綻,其餘好手見狀運起兵刃便欲長驅而入。
他已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