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陽宗的春天很短。
山腳桃花尚未盛開,山巔卻仍覆著皚皚白雪。
後山演武場上,兩道劍光交錯,寒芒映著朝陽,宛如游龍逐影。
鏘——
長劍相撞,清越的劍鳴響徹山林。
沈書恆腳下一點,身形如雪,長劍直刺江賸肩側。
劍未至,劍意先到。
江賸卻像早已料到一般,身形微側,手中長劍貼著劍鋒滑過,借勢一挑,直逼沈書恆手腕。
沈書恆眸光微凝,腕間一轉,長劍順勢畫出一道弧光,將來劍卸開。
兩人同時後退三步。
風起。
白雪自松枝簌簌落下。
「又平手了。」
演武場外,不知是哪位弟子先嘆了一聲。
周圍圍觀的弟子越來越多。
「今日已經第三場了吧?」
「可不是,從辰時打到現在。」
「到底誰更厲害?」
年長弟子笑著搖頭。
「若論劍法,沈師兄更穩。」
「若論變化,江師兄更勝。」
「真要分高下……」
他望著場中二人,輕聲道:
「恐怕只有真正生死相搏,才能知道。」
可所有人都明白。
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玄陽宗人人皆知。
沈書恆與江賸,是最好的師兄弟。
⸻
「再來?」
江賸笑著挑了挑眉。
沈書恆沒有說話。
只是重新抬起劍。
下一瞬,兩人同時消失在原地。
劍光縱橫。
轉眼已交手數十招。
江賸的劍,如風。
看似毫無章法,卻總能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沈書恆的劍,如雪。
冷冽、乾淨,沒有半分多餘。
兩種截然不同的劍道。
卻又默契得驚人。
因為他們太熟悉彼此了。
熟悉到,只需一個眼神,便知道下一劍將落向何處。
鏘!
最後一次碰撞。
兩柄長劍同時停在對方胸前三寸。
誰也沒有再向前。
也沒有後退。
片刻後。
兩人同時收劍。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掌聲。
「又是不分勝負!」
「不愧是玄陽雙璧!」
江賸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笑得燦爛。
「師兄。」
「下次我一定贏。」
沈書恆望著他,神色依舊淡淡。
「你每次都這麼說。」
江賸一愣。
隨即哈哈大笑。
「原來師兄還記得。」
沈書恆沒有回答。
只是將長劍收入鞘中。
可江賸卻敏銳地發現。
師兄今天的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一點。
哪怕只有一點。
也足夠了。
⸻
午後。
沈書恆獨自在後山練劍。
一遍。
又一遍。
直到夕陽將整座山谷染成金色,他才停下。
忽然。
一樣東西落在他的肩頭。
他伸手接住。
是一枝白梅。
花瓣潔白,邊緣還沾著細雪。
沈書恆抬起頭。
不遠處,一棵老梅樹橫生山崖。
江賸正懶洋洋地坐在樹枝上,一條腿垂著,另一條腿隨意曲起,嘴裡還叼著一片花瓣。
「送你的。」
沈書恆看著手中的梅枝。
「為何?」
江賸從樹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在他面前。
「因為好看。」
沈書恆低頭看了一眼白梅。
「花?」
「不是。」
江賸笑著搖頭。
「是你。」
沈書恆微微蹙眉。
江賸一本正經地繞著他走了一圈。
「師兄,你知不知道?」
「你每天不是白衣,就是練劍。」
「整個人冷冰冰的,像山上的雪。」
他說著,伸手將那枝白梅輕輕插進沈書恆腰間的劍穗。
雪白衣袍。
銀色長劍。
再添一枝白梅。
江賸退後兩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樣才像活人。」
沈書恆低頭望著那枝白梅。
沉默片刻。
沒有取下。
江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
師兄若是不喜歡,早就丟掉了。
可現在。
那枝梅花仍安安穩穩地掛在劍旁。
⸻
夕陽西下。
兩人沿著山路慢慢往回走。
誰都沒有說話。
耳邊只有風吹過松林的聲音。
走到半山腰時,江賸忽然停住腳步。
「師兄。」
「嗯?」
「如果有一天……」
江賸望著遠方的晚霞,語氣比平日輕了許多。
「我是說如果。」
「有一天,我離開玄陽宗了。」
沈書恆側頭看向他。
「為何要離開?」
江賸笑了笑。
「只是如果。」
「你會來找我嗎?」
山風吹起兩人的衣袂。
沈書恆沉默良久。
久到江賸都以為不會得到答案。
忽然。
沈書恆平靜開口。
「會。」
江賸怔住。
「真的?」
沈書恆點頭。
「嗯。」
「多久?」
「直到找到你。」
江賸愣愣望著眼前的人。
許久。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漫山白梅還要燦爛。
「師兄。」
「這可是你說的。」
沈書恆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輕輕扶正腰間那枝白梅。
晚風吹過。
滿樹梅花紛紛揚揚落下。
誰也不知道。
多年以後。
沈書恆真的走遍了大半個修真界。
只為尋找那個失約的人。
而江賸,也始終記得這一天。
記得那句——
「直到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