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在才知道，創業不是只有相信，還要承擔。」

榆寧沉默片刻。

「那你後悔嗎？」

逸晨沒有回答，他想起成大實驗室，想起那個凌晨三點還盯著DNA序列的自己。

那時候的他，只是想知道生命的秘密。

現在的他，卻必須對一群人的未來負責。

「不後悔。」

最後他說。

「但是我開始知道害怕。」

榆寧笑了。

「你終於像創業家了。」

「什麼意思？」

「以前的你像科學家，相信一切都有標準答案；但現在的你開始像企業家，知道沒有這世上是沒有完美答案的。」

三天後，高仁翔召開會議。

主題：下一輪募資。

「我們需要新一輪的投資。」

高仁翔說。

「不是因為缺錢。」

逸晨看著他。

「而是需要新的資源和更充足的金流。」

高仁翔打開投資人名單。

「Biogene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產品、不是技術、是速度。」

他指著市場分析。

「基因科技正在成長，但市場窗口不會永遠開著，如果我們慢，別人會先建立標準。」

逸晨問：「你想找什麼樣的投資人？」

高仁翔回答：「相信未來的人，但也懂得商業的人。」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實際上，很難。

因為很多投資人只看報酬，他們不在乎夢想，也不在乎使命。

他們想知道：多久上市？多少倍回報？退出時間？

但Biogene需要的，不是一張張的空頭支票，而是一個能陪公司長大的夥伴。

一個月後，高仁翔安排了一場見面會。

地點：臺北某間私人會所。

來了許多人，包括醫療產業代表、科技公司創辦人、基金經理人、海外投資者。

逸晨站在會場入口，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已經離開研究室很遠。

以前，他面對的是教授，面對的是論文審查。

現在，他面對的是資本。

簡報開始。

第一頁：Biogene。

第二頁：K-DNA。

第三頁：未來健康生態系。

投資人提出問題：

「基因資料隱私怎麼處理？」

「遊戲模式是否真的能提高健康行為？」

「如果大型科技公司進場，你們怎麼競爭？」

每一個問題，都不像考試，沒有標準答案。

以前在實驗室，錯誤代表重新實驗，但商業世界，錯誤可能代表公司消失。

最後一位投資人問：「張先生，假設五年後，Biogene成功，你希望它成為什麼？」

逸晨沉默。

這不是技術問題，不是商業問題，而是一個創辦人真正的答案。

他看著所有人說：「我希望有一天，大家不再把健康當成疾病發生後才處理的事情，而是能在每天的生活中，更加地理解自己。我希望基因科技，不再只是少數人的醫療工具，而是每個人都能使用的語言。」

會議結束後，沒有人立即鼓掌，但許多人留下來，開始詢問細節。

三天後，Biogene接到一筆新的投資意向書。

金額：五千萬。

公司所有人看到消息，激動不已；但高仁翔看著合約，提醒逸晨：「拿到錢，只是第一關。」

逸晨問：「還有什麼？」

高仁翔看向窗外。

「從今天開始，你不只是創造產品，你要開始管理期待，投資人的期待，市場的期待，員工的期待，還有你自己。」

逸晨拿著那份合約，第一次感覺到，創業這條路，正在把他推向一個陌生的位置——CEO，而他不知道的是，這筆投資不只讓Biogene活下來，也讓公司正式踏入下一場戰爭。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

桌面中央，放著一份厚達八十多頁的投資合約。

封面印著幾個黑色大字：《Biogene Inc. 投資協議書》。

投資金額──新臺幣五千萬元。

對成立不到兩年的Biogene而言，這不是一筆普通的資金，它足以支付未來十八個月的人事成本，足以建立新的基因定序實驗室，足以完成《遺傳島Online》的第一階段開發，也足以讓Biogene從一間只有十幾人的新創公司，正式邁向企業化經營。

然而，張逸晨沒有立刻翻開合約，他只是靜靜看著封面。

因為他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資金，每一筆投資，都伴隨著條件，每一個條件，都可能影響公司的未來。

「看看第三十二頁。」

高仁翔把合約推到他面前。

「那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

逸晨翻到第三十二頁。

標題寫著：董事會治理架構。

往下看，投資人將取得一席董事，重大決策須經董事會決議，超過一定金額的支出，需要董事會同意。新一輪募資，投資人享有優先認購權。公司出售、合併、重大授權，都需要特別決議。

逸晨慢慢放下文件。

「這些…… 都是一般條件嗎？」

高仁翔點點頭。

「比你想像中還要普通，真正成熟的創投，甚至會要求更多。」

趙育誠忍不住開口。

「這樣一來，公司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己決定。」

高仁翔沒有反駁。

「因為公司不再只有創辦人的錢，投資人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資金怎麼使用。」

他停頓了一下。

「資本的世界，不相信口頭承諾。」

逸晨陷入沉思。

研究所時期，一個研究方向，只要教授同意，就可以開始做。

現在不同，一項產品，一個策略，甚至是一間辦公室要不要搬遷，都可能牽涉董事會的決策。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公司越大，創辦人的自由反而越少。

會議結束後，高仁翔把他留了下來，整間會議室，只剩下兩個人。

「逸晨。」

「嗯？」

「你是不是開始覺得，創業沒有想像中自由？」

逸晨苦笑。

「有一點。」

高仁翔走到落地窗前，信義區的高樓，在夜色裡一棟棟亮起燈光。

「很多人都以為，創業就是自己當老闆，其實不是。更確切地說：真正的創業，是學會在各種限制下，仍然完成你想做的事情。你知道我第一家公司怎麼倒的嗎？」

逸晨一愣，這是高仁翔第一次提起自己的過去。

「不知道。」

「因為我太相信自己。」

高仁翔笑了笑。

「那時候我二十九歲，公司剛拿到一億元投資。我覺得，只要產品夠好，一切都會成功。」

「結果呢？」

他轉頭看著逸晨。

「我完全不跟董事會溝通，每件事都自己決定；最後，董事會集體否決我的計畫；公司不到一年，就被迫出售。」

逸晨第一次看到高仁翔露出那種表情，不是自信，而是一種經歷過失敗後的平靜。

「所以，後來我學會一件事——」

高仁翔說。

「是什麼？」

「創辦人不是英雄，而是協調者。」

這句話，逸晨默默記在心裡。

兩天後，Biogene召開全體員工大會。這也是公司成立以來，第一次正式向所有人公布募資消息。不到二十坪的辦公室，擠滿了所有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