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玩家、B玩家,兩個人進入的世界應該完全一樣嗎?」
陳榆寧搖頭。
「不應該。」
「對。」
趙育誠在白板上畫出兩個角色。
「A玩家可能比較喜歡運動,B玩家可能完全不喜歡;如果我們讓兩個人的遊戲任務一模一樣,就失去個人化的意義。」
他又補上一行:Same World ≠ Same Journey.同一個世界,不代表同一條旅程。
張逸晨看著這句話,微微點頭。
「這句可以留下。」
高仁翔走過來。
「那我問一個問題:這套系統如果建立起來,是不是就代表我們可以知道每一個玩家的需求?」
趙育誠沒有立刻回答。
「理論上,可以。」
「那商業價值呢?」
「非常大。」
高仁翔笑了。
「那就簡單了。」
他拿起白板筆。
在Commerce旁邊寫下:Recommendation.推薦。
「玩家需要什麼,我們就推薦什麼;營養品、運動器材、健康食品,甚至未來可以推薦健身課程、保險、醫療服務。」
陳榆寧皺起眉頭。
「太快了。」
高仁翔轉頭。
「什麼太快?」
「我們才剛開始,你已經把保險和醫療都放進來;這些東西一旦進來,整個平台的倫理風險會完全不同。」
高仁翔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
「榆寧,妳知道我為什麼投資新創嗎?」
「因為你相信市場?」
「不。」
他搖頭。
「因為我知道,任何技術只要有足夠大的使用者,最後一定會產生商業價值。」
他指著白板。
「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商業化,而是誰先商業化。」
房間安靜下來,張逸晨終於開口:「仁翔說的沒錯。」
陳榆寧抬頭。
逸晨繼續:「我們不能假裝商業不存在,但也不能因為商業存在,就讓產品失去原本的價值。」
他走到白板前,在Commerce下面寫了一句:Value before Revenue.價值先於營收。
「使用者如果沒有得到真正的價值,我們今天所有商業模式都是假的。」
高仁翔看著那句話,沒有反駁,只是點頭。
「可以,但這句話要記住,尤其是公司開始缺錢的時候。」
逸晨看了他一眼。
「我會記住。」
趙育誠重新打開筆電。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們現在假設所有使用者都願意提供資料,但這不太可能。」
他把畫面投影到牆上,一個簡單的使用者流程圖出現。
註冊→遊戲開始→是否進行基因檢測→是否同步生活資料→是否開啟個人化推薦→是否允許資料用於研究?
「每一個都必須讓使用者自己選。」
趙育誠說。
「不能預設同意。」
高仁翔皺眉。
「這會降低轉換率。」
「我知道。」
「可能降低很多。」
「我也知道。」
「那你還要做?」
趙育誠抬起頭。
「對,因為如果使用者不知道自己同意了什麼,那我們收集再多資料,最後也會變成公司的風險。」
這一次,張逸晨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趙育誠。他忽然發現,趙育誠和自己其實很像,他們都想把技術做得更好,只是兩個人的思考方式不同。逸晨習慣從「人」開始思考,趙育誠則從「系統」開始思考;但在這個夜晚,兩條路線竟然交會在一起。
晚上十點,韓方傳來第一版技術文件,趙育誠立刻開始閱讀。
一頁、兩頁…… 十頁、二十頁…… 他的眉頭逐漸皺起來。
「有問題。」
逸晨問:「哪裡?」
「API。」
「什麼問題?」
「他們希望由韓方建立主要資料接口,我們提供基因資料服務。」
高仁翔立刻坐直。
「意思是?」
逸晨:「資料交換會經過他們的系統。」
「那不行。」
趙育誠說。
「為什麼?」
「因為只要資料經過他們的伺服器,我們就失去對資料流向的完全控制。」
陳榆寧問:「可是可以加密。」
「加密也不是全部。」
趙育誠搖頭。
「最重要的是架構。」
他打開另一份文件。
「我建議:基因原始資料永遠留在Biogene,韓方只取得經過授權的特徵值,而且每一次請求都要有權限記錄。」
張逸晨點頭。
「使用者可以撤回?」
「可以。」
「撤回後呢?」
「後續資料停止同步。」
「已經產生的模型?」
趙育誠停了一下。
「這個比較麻煩。」
「為什麼?」
「因為模型一旦訓練過,資料可能已經影響模型。」
房間裡再次安靜,這才是真正的問題,如果一個使用者今天同意資料被拿去改善AI,三個月後,他反悔了,那麼,公司能不能真的把他對模型造成的影響全部消除?
答案是:很難,甚至可能做不到。
高仁翔沉聲問:「所以,我們現在如果做這個產品,等於從第一天開始,就必須處理一個現在業界還沒有成熟答案的問題。」
趙育誠點頭。
「沒錯。」
陳榆寧輕聲說:「那我們還做嗎?」
沒有人回答。
幾秒後,張逸晨說:「做。」
所有人看向他。
「但是──」
他看著那張架構圖。
「我們不要等問題發生才處理。從第一天,就把資料主權寫進產品架構。」
趙育誠看著他。
「這會增加成本。」
「我知道。」
「開發時間至少增加三到六個月。」
「我知道。」
「可能會影響產品上市。」
逸晨點頭。
「我知道。」
「那你還做?」
張逸晨笑了。
「如果我們連自己相信的東西都不敢做,那Biogene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趙育誠沉默。
幾秒後,他重新坐回電腦前。
「好,那我重寫架構。」
凌晨十二點,會議室依舊亮著燈,陳榆寧已經開始整理產品流程,高仁翔則打開Excel,計算新的開發預算,趙育誠戴著耳機,螢幕上是一行行程式碼,張逸晨站在窗邊,看著夜色中的首爾。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自己還在成大研究室裡。
那時候,一個研究結果要花幾個月才能驗證,而現在他們談的是一個可能服務數百萬人的產品。速度變快了,世界也變大了,但問題同樣變得更大。
凌晨一點十五分,趙育誠突然叫了一聲。
「逸晨──」
「怎麼?」
「過來一下。」
張逸晨走過去,螢幕上出現一張新的系統架構圖,中央是一個核心:K-DNA Engine.
逸晨愣了一下。
「你取的?」
趙育誠點頭。
「暫時名稱。」
「為什麼叫K-DNA?」
趙育誠回答:「K不是韓國也,不是Knowledge,我想的是Key(關鍵)。我們不是要告訴使用者,他的DNA是什麼?而是找到什麼東西可以成為他改變自己的Key。」
逸晨看著螢幕,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笑了。
「這個名字,我喜歡。」
陳榆寧走過來,看見螢幕上的K-DNA。
「K-DNA…… 」
她輕聲念著。
「聽起來像一個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