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五分,談判進入最敏感的部分,商業利益。
趙育誠提出第一個方案。
「標準開放,核心規範免費,企業可以加入,但如果使用標準後取得商業收益,需要支付一定比例的產業基金。」
逸晨問:「基金做什麼?」
「資料治理。」
「誰管理?」
「獨立機構。」
「誰監督?」
「企業、使用者代表、研究機構共同監督。」
逸晨沉思。
「GeneX願意接受?」
「我願意。」
「不是GeneX?」
趙育誠看著他。
「至少,我願意先說服他們。」
逸晨笑了笑。
「你現在講話,開始像一個真正的CEO了。」
趙育誠愣了一下。
「你呢?」
「什麼?」
「你還是那個只想做研究的人嗎?」
逸晨沒有回答,他望向窗外。
「我以前以為,只要技術做對了,市場最後會理解;後來我發現,技術做對,只是第一步,還要知道誰擁有決定權。」
趙育誠點頭。
「所以,我們才走到今天。」
晚上十點半,兩個人完成了一份初步草案。
文件名稱:K-DNA Data Sovereignty Protocol.K-DNA資料主權協議。
不是合約,不是公司章程,甚至不是正式提案,只是一份十七頁的概念文件,但最後一頁,兩個人同時寫下了一句話:「使用者的資料,不應因平台不同,而失去選擇權。」
逸晨看著那句話,很久。
「這句話留下。」
趙育誠點頭。
然而,就在兩人準備離開時,趙育誠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怎麼了?」
逸晨問,趙育誠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機遞過來,是一封GeneX董事會寄來的郵件。
標題:Urgent — Strategic Direction.
內容只有一段:「GeneX Global不應參與任何可能限制未來資料商業化能力的產業協議。」
下面還有一句:「請重新評估與Biogene的合作提案。」
逸晨看完,把手機還給他。
「他們反對?」
「不是全部,只是董事會裡有人提出不同意見。」
趙育誠說。
「理由?」
「他們認為──」
他停了一下。
「如果GeneX參與建立資料主權標準,未來GeneX可能失去資料商業化的彈性。」
逸晨沒有說話,這個理由,他完全理解。因為Biogene董事會裡,也有人會提出同樣的問題。
回到飯店,逸晨沒有睡,他坐在窗邊,重新打開那份十七頁文件,看著最後一句:「使用者的資料,不應因平台不同,而失去選擇權。」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這份協議真的成立,那麼Biogene與GeneX就不只是競爭者,而可能成為規則共同制定者;但如果失敗,兩家公司就會更加激烈地競爭資料、使用者、商業合作與資本。這兩種結果,都會改變產業。
手機突然震動,是榆寧。
「談得怎麼樣?」
「做了一份草案。」
「趙育誠?」
「嗯。」
電話另一端沉默幾秒。
榆寧問:「你相信他嗎?」
逸晨沒有立刻回答。
「我認同他的想法,但不知道他能不能說服GeneX。」
榆寧輕聲說:「這很像以前。」
「什麼?」
「你們以前一起做實驗,一個負責提出問題,一個負責找答案。」
逸晨笑了一下。
「現在呢?」
榆寧說:「你們可能正在一起找一個整個產業都還沒有答案的問題。」
電話掛斷,逸晨重新看向窗外。
第二天上午,GeneX Global召開董事會,趙育誠坐在會議桌的一端。
投影幕上,正是昨晚那份協議。
一名董事直接開口:「我反對。」
趙育誠看著他。
「理由?」
「我們現在正處於快速成長期,Choice+已經證明資料自主權可以變成商業模式,現在如果我們加入產業協議,等於主動限制自己。」
另一名董事補充:「而且協議裡的獨立監督機制,會限制GeneX未來的資料商業合作。」
趙育誠沒有反駁,只是問:「那你們認為我們真正的護城河是什麼?」
董事回答:「資料。」
趙育誠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是使用者。」
會議室安靜下來,趙育誠看著所有人。
「資料會被競爭,演算法會被追趕、超越,產品會被抄襲、複製,但如果使用者相信我們,那才是最難被取代的東西。」
董事冷冷說:「這聽起來像理想。」
趙育誠回答:「這不是理想,而是另一種思維的商業模式。」
同一時間,臺北,Biogene董事會也收到一份簡報。
標題:「GeneX合作可能性評估」。
周啟文看到最後,第一個反應不是支持,而是問:「如果我們跟GeneX共同建立標準,那K-DNA Engine的技術優勢,還剩多少?」
逸晨回答:「如果標準只是規則,技術優勢仍然存在。」
「如果標準最後變成共享技術?」
「那就不是合作。」
逸晨說。
「那叫技術交換。」
高仁翔坐在一旁,忽然問:「如果這個標準真的成功呢?」
逸晨看向他。
「什麼意思?」
高仁翔說:「假設未來全球主要基因科技公司,都採用這套標準,那麼誰制定標準,誰就擁有某種程度的產業話語權。」
會議室裡安靜。
這一次,沒有人再把它當成單純的資料隱私問題,因為所有人突然看見了另一個可能。資料主權,也可能是一個巨大的產業入口。
逸晨慢慢靠向椅背。他知道,事情已經比原本想像的更大,GeneX想要的,也許不只是與Biogene合作,而是想一起建立一個新的遊戲規則。當規則建立,下一場戰爭就不再只是:誰擁有最多使用者?而是:誰有能力定義未來?
窗外,天空開始放晴,逸晨看著桌上的文件,最後只說了一句:「把會議往後延三天。」
榆寧問:「你要做什麼?」
逸晨拿起那份十七頁的協議。
「我要把它從一份合作草案,變成一份真正可以拿到全世界面前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們要改規則,就不能只讓Biogene和GeneX兩家公司說了算。」
誰來制定規則
三天,對一家正在快速成長的科技公司而言,三天很短,但對一場可能改變整個產業規則的談判而言,三天已經足夠發生很多事情。
第一天,Biogene成立「資料主權工作小組」。
第二天,GeneX內部開始出現不同聲音。
第三天,一份原本只有十七頁的草案,已經變成四十三頁。
然而,就在第四天早上,它被重新命名:K-DNA Data Sovereignty Framework.K-DNA資料主權框架,它不再只是Biogene與GeneX之間的合作文件,而是一份準備對外公開的產業倡議。
早上八點,Biogene總部,逸晨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寫著四個問題。
誰可以取得資料?可以使用多久?可以用來做什麼?使用者能不能收回?
榆寧站在旁邊。
「還有第五個。」
逸晨轉頭。
「什麼?」
她在白板上寫下:誰來監督?
逸晨看著那五個問題,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