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晨眉頭微微一皺。
「你們有自己的平台。」
「是。」
「那還需要我們的技術?」
電話那端笑了一聲。
「正因為我們有自己的平台,才更知道你們的技術有多重要。」
逸晨沉默。
「我們希望GeneX與Biogene建立技術互通,資料不互通,模型也不直接交換,而是建立一套跨平台的使用者授權標準。」
逸晨眼神微微一變,這不是單純的合作邀請,如果兩家公司真的建立共同標準,意味著GeneX與Biogene可能共同定義整個產業的資料規則,但另一個問題也同時出現。誰來定義標準?誰來制定規則?誰來解釋「使用者授權」?更重要的是——誰會因此成為下一代基因科技的規則制定者?
電話那端最後說:「張先生,趙博士希望親自跟你談。」
逸晨握著手機,很久沒有回答。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榆寧看著他。
「趙育誠?」
逸晨點頭。
她問:「你會答應嗎?」
逸晨望向窗外。
「不知道。」
「為什麼?」
逸晨沉默幾秒。
「因為以前我們爭的是一家公司要走哪一條路。現在,我們可能要開始決定,整個產業要走哪一條路。」
窗外,城市的燈光逐漸亮起,而在首爾,另一間辦公室裡,趙育誠也正看著同一座城市的夜色。兩個曾經一起創業的人,如今站在兩家公司不同的位置,卻第一次可能要面對同一個問題。當資料成為新的資產」誰有權決定它的價格?而這一次,答案可能不只屬於Biogene,也不只屬於GeneX,它將開始影響整個基因科技產業。
兩個創辦人的談判
首爾,晚上七點,一間沒有掛任何公司招牌的私人會議室。窗外,是江南區璀璨的城市燈火。趙育誠坐在桌子的一端,桌上只有兩杯水。沒有簡報,沒有律師,沒有財務顧問,也沒有錄音設備。
門被推開,張逸晨走了進來,兩個人四目相對。
短短幾秒,卻像隔了好幾年。
「好久不見。」
趙育誠站起來,逸晨點點頭。
「好久不見。」
兩個人握了手,很短,很平靜,卻沒有了過去那種熟悉感。畢竟,他們曾經一起在實驗室裡熬過無數個夜晚。一起討論第一份基因報告,一起修改第一版演算法,一起出國談合作,一起做出《遺傳島Online》,也一起相信過基因科技可以改變人的未來。只是後來他們對「改變」的想像,走向了不同方向。
趙育誠先開口。
「你應該猜到我為什麼找你。」
「跨平台授權標準。」
「對。」
逸晨坐下。
「為什麼是現在?」
趙育誠沒有立即回答,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因為我們都開始發現──」
「什麼?」
「如果每家公司都自己定義資料主權。」
「最後使用者還是會迷路。」
逸晨看著他,趙育誠繼續:「今天GeneX告訴使用者,你可以決定;明天Biogene也告訴使用者,你可以決定;後天又出現第三家公司、第四家公司;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授權方式,每家公司都說自己最尊重使用者。」
他放下杯子。
「那使用者怎麼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
逸晨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題,他也想過。
趙育誠打開筆電。這一次,螢幕上沒有商業數據,而是一張非常簡單的架構圖。
最上面:USER。
下面:DATA CONSENT。
再下面:PURPOSE、DURATION、ACCESS、REVOCATION。
最後:AUDIT。
這幾個詞,逸晨看了幾秒。
「你們想建立一個共同授權標準?」
「不是我們。」
趙育誠說。
「至少不應該只是我們。」
「那是誰?」
「整個產業。」
逸晨沒有說話。
趙育誠繼續:「我們可以先做,然後讓其他公司加入,甚至讓醫療機構、研究機構、保險公司一起加入。每一家公司都可以使用,但沒有人可以單方面修改。」
逸晨看著那張圖。
「聽起來像一個產業聯盟。」
「可以這麼說。」
「那GeneX想當什麼?」
趙育誠笑了。
「參與者。」
「不是制定者?」
「至少我希望如此。」
逸晨看著他。
「你真的這麼想?」
趙育誠沉默了一下。
「我現在終於知道,如果我們想做的事情真的比一家公司的利益更大,那就不能讓它變成某一家公司的資產。」
逸晨沒有回答。
這句話,他太熟悉了,因為當初趙育誠離開Biogene時,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只是那時候,逸晨沒有真正理解。
「那你希望Biogene付出什麼?」
逸晨問。
趙育誠沒有閃避。
「你們的技術經驗、K-DNA Engine的授權邏輯、資料權限架構、Audit Log設計,還有——」
他停了一下。
「你們踩過的坑。」
逸晨笑了。
「你倒是不客氣。」
「因為你們確實比我們早。」
「GeneX One?」
「還不夠。」
趙育誠說。
「我們知道怎麼把使用者選擇權做成產品,但你們知道怎麼把它做進底層架構,這是不同的東西。」
逸晨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趙育誠說得對。
GeneX可以把「選擇」變成產品,Biogene則有多年資料架構、模型、Audit Log和跨市場合作經驗。兩家公司如果真的合作,確實有可能做出一套目前市場上沒有的東西,但也同樣存在巨大的風險。
逸晨問:「如果我們共同制定標準,GeneX會不會利用標準反過來限制Biogene?」
趙育誠看著他。
「所以,才需要治理機制。」
「治理機制由誰決定?」
「多方。」
「誰監督?」
「多方。」
「誰可以修改?」
「不能由單一公司決定。」
逸晨點頭。
「這句我喜歡。」
晚上八點,兩個人開始第一次真正的技術討論。
沒有外人,沒有媒體,沒有資本市場,只有兩台電腦,兩份架構圖,以及十幾年累積下來的共同語言。
「如果使用者只授權基因特徵值──」
逸晨說。
「模型只能使用Level 2。」
趙育誠點頭。
「不能反推出Level 0。」
「對。」
「如果使用者撤回?」
「新的計算立即停止。」
「已經產生的模型結果呢?」
兩個人同時停下,這才是最難的地方。因為資料可以刪除,但資料造成的結果,未必能夠完全消失。
趙育誠問:「你們怎麼處理?」
逸晨回答:「目前還沒有完美答案。」
「所以,這就是標準最重要的地方。」
趙育誠說。
「不能假裝有答案,必須把不確定性寫進規則。」
逸晨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
「以前?」
「以前你會說,沒有答案就做一個答案。」
趙育誠也笑了。
「人會變,你也變了。」
逸晨看著他。
「嗯,沒錯。」
兩個人第一次真正笑了。
短短幾秒,卻讓房間裡的氣氛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