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趙育誠繼續說:「很多平台會把授權設計成一次性的決定。使用者在剛註冊時勾選了同意,之後平台就假設這個選擇會一直有效,但人會改變,他今天可能願意參與研究,明年可能不願意;他今天可能希望得到完整分析,後來也可能只想保留最基本的服務。」
逸晨點頭。
「我們正在重新設計授權管理。」
「那很好。」
趙育誠停了一下。
「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你們現在把資料授權分成不同層級,卻仍然讓使用者以為,授權越多,服務就一定越好。」
逸晨皺起眉頭。
「我們沒有這樣設計。」
「我知道你們的原則不是這樣。」
趙育誠說。
「但產品的整體結構,仍然可能傳達這個訊息。」
他舉了一個例子:「假設一個使用者只想改善運動習慣。他不一定需要基因分析。你們可以提供一個很好的運動規劃工具,讓他根據自己的時間、偏好與實際執行情況逐步調整。可是,如果你們把基因分析放在更高層級,並把它描述成更完整、更進階的服務,使用者就可能以為,不提供基因資料,自己得到的就是比較差的答案。」
榆寧慢慢坐直,這正是她一直想避免的問題。
趙育誠說:「我們必須從服務設計上,區分兩件事──第一,更多資料有時能支持更精細的分析;第二,更多資料不一定是解決每一個問題的必要條件。」
逸晨看著螢幕。
「所以,你認為我們應該先把每一種需求拆開,再決定是否需要基因資料?」
「對。」
趙育誠回答。
「不要讓資料層級決定服務價值。應該讓使用者的需求,決定服務需要什麼資料。」
兩人隔著螢幕沉默了一會兒,逸晨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我們以前花了很多時間,想證明 K-DNA Engine 可以整合多少資料。」
「我記得。」
「現在我們卻得花更多時間,研究哪些資料其實不需要。」
趙育誠也笑了。
「這不是退步。」
他說。
「這是你們終於開始理解,技術的成熟不只是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包括知道什麼時候不必做。」
重構的真正成本
當天下午,逸晨將 Compass 的試行計畫提交董事會,計畫並未要求立即全面取代既有產品,而是先在幾個明確的使用情境中測試,包括生活習慣管理、健康資訊理解,以及使用者主動設定的非診斷性健康目標。
試行期間,團隊將評估四項指標:
第一,使用者能否理解不同授權選項。
第二,有限授權下的服務是否仍然具有實際價值。
第三,模型是否能在資訊不足時適當表達不確定性。
第四,新的服務流程能否建立可持續的商業模式。
財務長看完後,提出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測試結果證明,部分服務在不使用基因資料的情況下,同樣可以創造很高的使用者滿意度,我們是否應該主動降低這些服務對基因檢測的依賴?」
逸晨沒有猶豫。
「如果使用者的需求不需要基因資料,那就不應該為了提高檢測營收而硬把它加進去。」
財務長點頭,卻又問:「那麼我們如何確保這個決定不會傷害公司的長期營運?」
這一次,逸晨沒有給出簡單的答案。
「我們需要新的收入結構。」
他說。
「不能讓所有收入都依賴一次檢測,也不能讓所有服務都依賴取得更多資料。」
他看向榆寧。
「我們要讓使用者願意為真正有價值的服務付費。」
榆寧接著說:「例如持續性的目標管理工具、經過驗證的健康教育內容、企業健康服務,以及能夠清楚說明用途的個人化分析,但所有這些服務,都必須與資料授權分開處理。」
財務長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也就是說,我們需要重新設計訂閱制。」
「不只是訂閱制。」
榆寧回答。
「是整個收入邏輯。」
她看著逸晨。
「以前我們希望使用者進入平台後,沿著我們設計的路徑走得越深越好;現在,我們必須讓使用者可以自由選擇走多深,而我們仍然能提供有價值的服務。」
這句話讓會議室裡的討論停了下來,因為它真正點出了重構的成本,Biogene不能再單純依靠資料取得量來預測營收,它必須學會在使用者保留更多選擇權的情況下,建立一個仍然能持續成長的企業。這比改寫幾行程式、增加幾個授權按鈕困難得多,它要求公司重新設計產品、重新衡量績效、重新訓練團隊,甚至重新理解,什麼才叫做一個成功的商業模式。
第一步不是答案
一個月後,K-DNA Compass 開始邀請第一批使用者參與試行。
沒有盛大的發表會,沒有宣稱它將改變整個產業,Biogene只在官網公布了簡短的說明,邀請有興趣的使用者參加。
第一週,報名人數並不突出,與過去遊戲上市時的爆發性成長相比,甚至顯得平淡。
商務團隊沒有因此歡呼,技術團隊也沒有急著宣布成功,他們開始追蹤真正重要的事情:使用者是否看懂了授權選項?哪些服務在有限資料下仍然有價值?哪些建議容易被誤解?哪些情境必須提供更清楚的限制說明?
一名沒有完成基因檢測的參與者,在試行結束後留下回饋:「我以前以為,使用這類平台,就必須把自己的資料交出去;這次我才發現,我可以先從自己真正想解決的問題開始。」
另一名已完成基因檢測的使用者則寫道:「我願意授權部分資料,但希望你們不要把所有健康相關服務都和基因分析綁在一起。對我來說,有些事情只需要簡單的工具就夠了。」
這些回饋沒有立刻變成營收,卻讓團隊第一次看見,使用者對 Biogene 的期待,可能遠比他們過去理解的更複雜。
逸晨在每週檢討會上,把這兩段文字放在投影幕中央。
「我們還沒有證明這個模式一定成功。」
他說。
「但我們開始看見,使用者願意留下來的理由,不一定是因為我們知道他們多少事情,也可能是因為我們沒有要求知道所有事情。」
榆寧坐在他身旁;她看著螢幕上的兩段回饋,忽然想起創業初期的Biogene;那時候,他們沒有龐大的資料庫,也沒有全球市場;他們只有幾個研究者、一間簡陋的實驗室,以及一個相信基因科技能夠幫助人的想法。如今,他們花了這麼多年,建立龐大的技術與商業系統。最後,卻又回到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他們究竟是為了理解使用者,才需要資料?還是為了取得資料,才想辦法讓使用者相信自己被理解?兩者看似相近;實際上,卻可能通往完全不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