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晨打字。
「但接下來才是麻煩。」
趙育誠回了一句:「哪一件事不麻煩?」
逸晨笑了。他正準備放下手機,另一則訊息卻突然跳了出來。寄件者是基金會秘書處。附件是一份來自國際金融機構的合作提案。對方希望成立一個跨國資料主權投資計畫,投入資金協助各地企業導入認證標準,並支持相關技術與基礎設施的發展。
金額很大,大到足以讓基金會在短時間內建立全球辦公室、擴大稽核團隊,並在多個市場同步推動認證,但提案最後,有一項條件:資金提供方希望取得基金會重大商業合作案的觀察權,並參與認證制度未來的經濟效益評估。不是直接控制,也不是要求獨家,而是一種看起來合理、甚至很難拒絕的影響力。
逸晨重新讀了一遍,他忽然意識到,當一套制度開始真正產生價值,下一個問題就不再是有沒有人願意相信它,而是——當信任本身成為一種有價值的資產,誰有權決定它該如何被使用?
他把文件存檔,沒有立刻回覆。
窗外的夜色逐漸加深,Biogene的IPO計畫仍在推進,GeneX正在擴張。基金會的第一批認證即將進入正式階段,而現在,新的資金已經來到門口。它可能讓這場改革走得更遠,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之間,改變這場改革最初的方向。
逸晨望著螢幕上那份提案。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尋找答案。因為他終於明白:創業最困難的,不只是找到資金,而是當資金願意支持你時,你是否還有能力決定,哪些事情不能拿來交換。
第四章|重構計畫
重新定義未來
重構的起點
凌晨五點四十七分,張逸晨站在 Biogene 總部三十六樓的落地窗前。
城市還沒有完全醒來,遠處的道路上,車燈像一條條緩慢移動的光帶;辦公大樓裡,只有少數樓層亮著燈。玻璃映出他的身影,襯衫袖口微微捲起,手裡握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他已經三個晚上沒有好好睡覺。桌上攤開的,不再是投資銀行的估值報告,也不是董事會要求修改的條款,而是一份新計畫。封面只有幾個字:Project Rebuild,重構計畫。
這是他在前一晚凌晨兩點所寫下的,不是因為 Biogene 即將倒下;恰恰相反,公司正處於成立以來最有實力的階段。
基因檢測服務已經進入多個亞洲市場,K-DNA Engine 持續擴展應用,健康互動遊戲與 K-DNA Market 形成了相互支援的產品生態系。國際合作夥伴不斷增加,基金會的資料主權標準也開始受到業界關注。從任何一份傳統的企業分析報告來看,Biogene 都是一家成功的新創企業。然而,逸晨知道,真正的問題正在這些成功之中。過去幾年,公司每解決一個問題,就會產生更多新的問題。
為了增加使用者,團隊開發遊戲;為了提升轉換率,團隊建立電商平台;為了改善個人化服務,團隊整合更多資料;為了吸引投資人,團隊不斷擴張市場。每一項決策都有合理的理由,每一個階段也都取得了成果。
可是,當這些事情全部累積在一起,Biogene 逐漸變成一部龐大的機器。不同部門追求不同的績效,產品團隊在意使用者留存率,商務團隊在意營收成長,資料團隊在意模型表現,財務團隊在意毛利與現金流,資本市場團隊則在意公司能否建立一個足夠吸引投資人的成長故事。
所有人都很努力,但逸晨開始懷疑,他們是否還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手機螢幕亮起,陳榆寧傳來一則訊息。
「我看過你昨晚寄的計畫書。九點會議,我會準時到。還有,你應該先去睡覺。」
逸晨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回覆:「等今天的會議結束。」
不到十秒,榆寧又傳來一句:「你每次說這句話,最後都會變成明天。」
逸晨沒有再回覆,他將計畫書闔上。
窗外,天色開始轉亮,而重構計畫中的第一場戰役,即將開始,而這一次,他不打算再靠增加一個產品、成立一個部門,或尋找另一筆資金來解決問題。
他要重新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Biogene 究竟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
上午九點,董事會議室裡,所有重要部門的負責人悉數到齊。高仁翔坐在長桌右側。自從基金會成立後,他比過去更加謹慎。他仍然相信資本的力量,也仍然希望 Biogene 能夠成為世界級企業,但他已經不再輕易把每一項治理原則都視為成長的阻礙。陳榆寧坐在逸晨左手邊,面前放著筆記型電腦。會議桌另一端,則是負責技術、營運、財務與國際事業的主管。
逸晨沒有先播放簡報,他走到白板前,寫下三個問題。
第一,公司要為誰創造價值?
第二,公司真正不可取代的能力是什麼?
第三,未來十年,Biogene 不應該做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讓幾名主管交換了眼神。
企業規劃通常討論的是要做什麼?增加哪些市場?推出哪些產品?投入哪些技術?
很少有人把「不做什麼」放在策略的核心。
逸晨轉過身。
「過去幾年,我們一直在討論如何成長。今天,我想換一個方向。」
他看著在場每一個人。
「我們要重新定義 Biogene。」
營運長率先發問。
「是組織重整,還是產品線調整?」
「兩者都是,但還不只如此。」
逸晨按下簡報。
第一頁,是 Biogene 現有的產品與服務。
基因檢測、營養建議、AI 健康分析、《遺傳島 Online》、K-DNA Market、企業健康管理、跨國研究合作,未來還有更多正在評估中的應用。
第二頁,則是各個產品背後的資料流向與技術關係,不同系統彼此連結,卻也逐漸形成複雜的依賴。
逸晨說:「我們過去最重要的優勢,是把基因、生活習慣、健康目標與使用者行為連結起來,提供更貼近個人的服務。但現在,我們必須問自己:這些連結,是不是一定要建立在集中更多資料的前提上?」
技術長回答:「不一定。從架構上,我們可以讓更多分析在使用者端或受控的運算環境中完成,但需要重新設計部分模型與授權流程。」
「成本呢?」
財務長直接切入問題。
「短期成本會增加。部分模型可能需要重新訓練,系統也需要更多測試。如果同時調整各產品線,研發費用和上市時程都會受到影響。」
逸晨點頭。
「我知道。」
「那我們為什麼要現在做?」
這個問題來自高仁翔。他沒有質疑逸晨的動機,而是要他把策略說清楚。
逸晨轉過身,看向白板上的第一個問題。
「因為我們不能只在使用者願意提供更多資料時,才有能力提供好服務。」
他停頓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