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使用者只願意授權部分資料,我們就應該在能力範圍內提供服務;如果資料不足以支持某項判斷,我們就應該承認限制,而不是想辦法讓使用者交出更多資料。」
商務主管說:「這會降低某些產品的短期轉換率。」
「有可能。」
「也可能讓競爭對手用更激進的資料策略搶走市場。」
「也有可能。」
逸晨沒有迴避任何一項風險。
「所以,重構計畫不是要我們假裝這些問題不存在,而是要我們建立一種新的能力,讓使用者不必交出超出需求的資料,也能得到真正有價值的服務。」
他換了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從資料規模驅動,轉向信任與技術能力驅動。
「這就是我們接下來十年的方向。」
第一場爭論,從財務長的提問開始。
「方向我理解,但我要提醒各位,Biogene 不是只有創辦人的理想。」
他將一份財務預測投影到大螢幕。
「我們有員工薪資、設備成本、國際市場拓展費用,也有股東對公司的合理期待。如果重構計畫讓我們短期營收下降、研發成本上升,甚至影響 IPO 時程,我們必須先知道底線在哪裡。」
沒有人反對,因為這才是企業真正的現實,理想不會自動支付薪水,信任也不會直接變成現金流。如果 Biogene 因為堅持原則而失去持續經營的能力,那麼它最終將無法實踐任何理想。
榆寧終於開口:「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把重構理解成全面推翻現有商業模式。」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旁。
「我們應該先區分三件事。」
她寫下:必須保留的、必須改變的、應該停止的。
「第一,必須保留的是我們已經建立的技術能力、使用者服務、商業合作與市場基礎。這些不是錯誤,也不能因為我們要改變方向,就全部否定。」
她接著寫下第二項。
「必須改變的,是資料授權、模型運作與商業推薦之間的關係。我們要讓使用者能清楚理解資料如何被使用,也要讓系統在授權不足時依然具備合理的服務能力。」
最後,她在第三項下方畫了一條線。
「應該停止的,是那些雖然能增加短期營收,卻無法向使用者清楚解釋價值的做法。」
商務主管皺起眉頭。
「什麼叫『無法清楚解釋價值』?」
「例如,我們不能只因為某種資料能提高商品推薦的轉換率,就認定它應該被使用。我們還要知道,這種使用是否符合使用者授權的目的,是否會讓健康建議受到商業利益影響,以及使用者能否拒絕而不被不合理地懲罰。」
她看著商務主管。
「我不是要你們少賺錢。我是要我們建立一套能夠長期賺錢的模式。」
這句話讓會議室裡的氣氛稍微鬆動。
榆寧沒有要求公司放棄成長,她要求的是,成長必須有一套新的秩序。
高仁翔慢慢點頭。
「這樣比較接近一份企業計畫。」
他看向逸晨。
「如果你能把這三件事變成可衡量的目標,我支持進一步討論。」
逸晨回答:「我已經準備好了。」
他按下簡報,新的架構出現在螢幕上。
第一項:資料主權。
每一項資料使用,都必須對應明確的授權目的與期限。使用者可以查看紀錄、調整選擇,並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撤回授權。
第二項:模型重構。
K-DNA Engine 必須逐步降低對集中式資料的依賴,提升在資料不完整、授權受限情況下的服務能力,並且在不確定性過高時清楚表達限制。
第三項:商業重構。
K-DNA Market 的推薦系統必須更清楚區分健康資訊與商業推廣。商品不能因為平台掌握某些健康相關資訊,就被包裝成具有未經證實的醫療效果。
第四項:組織重構。
每個產品團隊都必須同時對營收、使用者信任與資料治理負責,而不是把資料合規問題完全交給法務部門。
第五項:全球化重構。
Biogene 將以共同標準與可稽核架構參與國際合作,不再把跨國擴張單純建立在資料集中與平台控制之上。
財務長仔細看完。
「這些方向可以理解,但怎麼衡量?」
逸晨點頭。
「我們會建立新的指標。」
他列出第一組,營收成長、毛利率、現金流與研發效率。
第二組,授權理解率、撤回處理時間、資料用途透明度、使用者申訴處理結果。
第三組,在不同授權層級下的模型表現、服務可用性、錯誤率與不確定性揭露。
「我們不會因為重視信任,就忽略財務;也不會因為重視財務,就把信任當成一項可以犧牲的成本。」
逸晨說。
「我們要做的是,讓兩者都成為公司必須負責的結果。」
高仁翔拿起筆,在文件上寫了幾個字。他沒有立即表態。因為他知道,這份計畫真正困難的地方,不在今天的會議室裡,而在於未來當數字不好看、投資人施壓、競爭者搶走客戶時,這些原則還能不能被遵守。
他抬起頭。
「我支持進入『試行階段』。」
幾名董事交換眼神,高仁翔繼續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逸晨看著他。
「請說。」
「這份計畫不能只是寫給外界看的治理宣言。你們必須提出時間表、責任人、財務影響,以及失敗時的修正機制。」
他停了一下。
「我們要證明,這不是一個只有在順風時才能成立的理想。」
逸晨伸出手。
「同意。」
兩人的手在桌面上短暫交握,這不是勝利,而是一項新的承諾。
下午三點,會議結束後,逸晨與榆寧走進隔壁的小型會議室。
落地窗外,陽光穿過雲層,落在城市的建築表面。
榆寧將筆記型電腦放到桌上。
「第一關算是過了。」
「只是同意試行。」
「對你而言,這已經算不錯了。」
逸晨坐下,揉了揉眉心。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們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就能把公司帶到那裡。」
榆寧沒有接話。
「但現在我才發現,知道方向和建立一家公司走得到那個方向的制度,是兩回事。」
「你終於明白了。」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點笑意。
逸晨抬頭看她。
「妳早就知道?」
「不是早就知道。」
榆寧看著窗外。
「只是當公司只有幾個人時,我們可以靠彼此的信任做決定。遇到問題,大家坐下來談,談不攏就再談一次。可是現在,公司裡有不同的部門、不同的市場、不同的股東,還有數以千萬計的使用者。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理解你的初心,更不能要求所有人永遠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她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