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仁翔打開筆電,投影出一份簡報。
第一頁,是一張普通人的照片。
「你覺得這個人看到基因報告會有什麼反應?」
逸晨看著畫面。
「了解自己的健康風險。」
高仁翔笑了。
「錯,他會覺得麻煩。」
下一頁,是一份複雜的基因分析報告,密密麻麻的數據。
「這就是你們現在的產品。」
高仁翔指著螢幕。
「對科學家而言,這是寶藏。但對一般消費者而言——」
他停了一下。
「這是一份看不懂的成績單。」
逸晨沉默,因為他知道,高仁翔說中了。
他們花了半年時間,把技術做到精準,卻忘了思考:使用者為什麼要用?
「所以,你的建議是?」
逸晨問。
高仁翔往後靠。
「不要賣檢測,賣生活。」
逸晨看著他。
「生活?」
「健康不是一張報告。」
高仁翔說。
「健康是一個每天發生的選擇;吃什麼?怎麼運動?怎麼睡?怎麼預防?這些在你的基因資料中,只是入口。」
那天,高仁翔第一次提出一個概念,後來成為改變Biogene命運的契機——基因不是答案,而是相對應的連結。
回到公司後,幾個創辦人開了一整晚會議。
白板寫滿文字,原本的方向:「客製化基因檢測。」
被劃掉,重新寫上:「個人化健康管理平台。」
陳榆寧看著新的架構圖。
「所以,我們不只提供報告?」
「嗯。」
逸晨點頭。
「我們要讓報告變成行動。」
育誠皺眉。
「可是這代表我們要做App,要做會員系統,要做資料平台,這樣成本會無限增加的──」
房間安靜,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代表更大的風險。
「逸晨。」
育誠低聲說。
「我們現在連活下去都有問題,你確定要擴大?」
逸晨看著白板,上面寫著:Biogene,下面是一句話:「讓每個人理解自己的生命。」
他沉默很久,最後說:「如果我們只是做檢測,市場會有很多公司可以取代我們,但如果我們建立一個讓人理解自己的平台……」
他抬頭。
「那會是新的產業。」
那晚之後,Biogene開始轉型,從一家生技實驗室,變成一家科技公司。
他們開始招募工程師,建立雲端資料庫,開發使用者介面,設計新的報告系統,但也因此——資金消耗速度更快。
兩個月後,公司帳戶只剩最後八十七萬元。
距離下一輪投資,還沒有消息。
某天晚上,財務表上的紅色數字跳出。
「現金流警示。」
陳榆寧看著畫面。
「逸晨,我們可能撐不到下個月。」
同一時間,另一邊,高仁翔正在看Biogene最新簡報,旁邊坐著他的投資團隊。
「這家公司很有意思。」
分析師說。
「技術很好,但是創辦人太過理想化。」
高仁翔笑了。
「所以才有價值。」
「為什麼?」
「因為市場上不缺會賺錢的人。」
他看著張逸晨的照片。
「缺的是相信某件事的人。」
停了一秒。
「但問題是…… 這種人通常最難控制。」
隔天,高仁翔提出第一筆天使投資。
金額:三千萬。
條件:協助Biogene商業化。
逸晨看著合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
那裡寫著:董事席次、股權比例、未來決策權。
他第一次明白,創業不是只有創造,還有交換。
「簽嗎?」
榆寧問。
逸晨看著窗外,臺北城市燈火,三千萬,可以讓公司活下去,可以讓研究繼續,可以讓夢想往前一步。
可是他心裡有一個聲音,提醒他:每一次接受資源,也代表接受某種力量進入你的世界。
最後,他拿起筆,簽下名字,張逸晨。
Biogene,正式踏入資本市場,而沒有人知道,這筆三千萬投資,既是公司的起點,也是未來權力戰的第一步。
第一份天使投資
三千萬元投資到帳的那一天,Biogene所有人聚集在茶水間,因為公司終於有了一台真正的咖啡機。
以前,他們喝的是便利商店咖啡,有時候還忙到凌晨,直接喝實驗室旁邊放涼的罐裝咖啡。
那台咖啡機沒有多貴,但對他們而言,代表著一件事:Biogene開始像一家公司了。
「我們是不是成功了?」
一名新加入的工程師笑著問。
辦公室裡有人笑,有人拍桌,有人開玩笑說:「至少,現在不用怕客戶來看,這裡感覺像間研究生宿舍。」
可是張逸晨只是站在窗邊,看著臺北街景,他沒有跟著笑太久。因為他知道,真正困難的階段才剛開始。資金到位不代表成功,只是讓Biogene有了繼續參加比賽的資格。
高仁翔加入後,Biogene開始快速改變。
他帶來的不只是錢,還有人脈、媒體關係、企業合作機會,以及一套完全不同於學術圈的思考方式。
第一次董事會,高仁翔看著投影片。
「目前你們最大的問題,是定位。」
逸晨皺眉。
「我們定位不是很清楚嗎?基因檢測──」
高仁翔搖頭。
「這不是定位,這只是技術。」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一句話:「使用者為什麼需要你?」
所有人沉默,因為這個問題,比技術難回答。
研究者習慣問:「我們能做到什麼?」
創業者必須問:「別人為什麼願意買單?」
高仁翔開始重新規劃Biogene。
第一階段:個人基因健康檢測。
第二階段:AI健康分析。
第三階段:長期健康管理服務。
第四階段:企業健康平台。
「你們不要賣一次性的檢測。」
高仁翔說。
「一次交易,不會創造真正價值。」
「你們要讓使用者跟平台連結十年。」
逸晨聽著。
他知道這方向合理,但心裡仍有一個問題。
「Biogene會不會離原本的初衷越來越遠?」
晚上,公司只剩他和榆寧,兩人坐在會議室,桌上放著重新修改過的商業計畫書。
「你不認同?」
榆寧問。
逸晨沉默。
「我不知道,高仁翔說得沒錯,如果我們想讓基因科技普及,就不能只做研究,可是……」
他看著文件。
「我怕有一天,我們開始只在乎數字──」
榆寧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逸晨害怕什麼;他害怕公司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一開始,為了改變世界;最後,只為了股價。
「逸晨。」
榆寧輕聲說。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商業不是讓夢想變質,而是讓夢想有機會活下去。」
他看著她。
「如果公司無法繼續存活,你的技術只能留在論文裡;如果沒有市場,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永遠用不到。」
這句話讓逸晨沉默很久,因為他知道,榆寧說的是對的。
科學需要商業,商業也需要科學。
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兩者保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