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愣住。
「為什麼?」
「因為這不是我們要做的事情。」
「可是對公司有利。」
「不。」
趙育誠把平板放下。
「我們不是來證明Biogene錯了,而是要證明,還有另一條路。」
助理點頭,準備離開,趙育誠忽然叫住他。
「還有──」
「是?」
「若有媒體詢問,問到張逸晨或Biogene,不要攻擊。」
助理點頭。
趙育誠看向窗外。
「告訴他們,我們尊重Biogene,只是各自選擇了不同的方向。」
同一時間,臺北,Biogene總部,早上八點半,所有主管都收到一份緊急數據報告,榆寧拿著文件走進逸晨辦公室。
「GeneX One的註冊用戶已經突破一百萬。」
逸晨抬頭。
「花了多久時間?」
「七天。」
他沒有說話。
榆寧繼續:「而且不是靠大量廣告,主要是社群自然擴散,他們把『不授權』設計成產品特色。」
逸晨看著報告,這一點他並不意外,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外一組數據。
「我們呢?」
「新用戶下降。」
「下降多少?」
「第七天比上線前平均值低百分之十六。」
逸晨沉默。
榆寧把第二份報告放下。
「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我們的年輕用戶流失比較明顯。」
逸晨翻開報告。
十八到二十四歲,下降二十三%。
二十五到三十四歲,下降十九%。
三十五歲以上,相對穩定。
逸晨盯著數字,忽然說:「他們不是不相信基因科技。」
榆寧看著他。
「而是不喜歡被要求交出全部資料。」
「對。」
逸晨站起來。
「我們一直以為使用者要的是更精準,但現在看起來,他們可能更在乎的是——能否自己決定。」
榆寧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這句話,正是趙育誠當初離開Biogene時最在意的事情。
上午十點,Biogene召開產品緊急會議。產品、技術、資料安全、法務、行銷全部到場。投影幕上只有一個問題:「我們要不要跟進GeneX One?」
第一個發言的是產品副總。
「我認為必須跟進,如果我們現在不推出類似功能,用戶會認為我們落後。」
資料安全主管卻搖頭。
「不能只是跟進。」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架構不同。」
他把畫面放大。
「Biogene目前的K-DNA Engine是深度整合型系統;基因資料、生活資料、遊戲行為、健康目標與消費行為,都會形成個人模型;如果現在硬切成完全不授權、部分授權,模型效能一定會受到影響。」
產品副總問:「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要這樣做?」
「不是。」
資料安全主管回答。
「我的意思是,要重新設計。」
逸晨點頭。
「重新設計什麼?」
「資料權限。」
螢幕上出現一張新的架構圖。
最上面,使用者。
往下,授權中心。
再往下,基因資料、生活資料、行為資料、消費資料,每一層都有不同權限。
資料安全主管說:「以前我們的概念是,使用者同意之後,系統取得資料。現在必須改成——使用者每一層都可以決定。」
榆寧皺眉。
「這會不會太複雜?」
「所以才需要重新設計介面。」
逸晨盯著架構圖,忽然說:「不是做一個設定頁面。」
所有人看向他。
「是做一個『資料控制中心』,把所有資料變成看得見的東西,使用者知道我們拿了什麼,知道用在哪裡,知道誰能使用,也知道如果關掉授權,哪一個功能會失效。」
會議室裡逐漸安靜。
榆寧看著他。
「這樣會降低轉換率。」
「我知道。」
「也可能讓部分推薦功能失效。」
「我知道。」
「甚至會影響K-DNA Market的銷售。」
逸晨點頭。
「我也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我們為了保住轉換率,而讓使用者不知道自己的資料去了哪裡;那我們跟自己最初反對的東西,有什麼差別?」
沒有人回答。
下午,高仁翔走進辦公室,他沒有坐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準備跟進GeneX?」
「不是跟進。」
逸晨說。
「是重做。」
「那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
高仁翔看著他。
「你知道市場不會等我們。」
「我知道。」
「GeneX現在每天新增使用者比我們高。」
「我知道。」
「投資人已經開始問我。」
逸晨抬頭。
「問什麼?」
高仁翔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問:Biogene還是不是這個市場的領導者?」
逸晨沉默,高仁翔繼續:「還有人問我,既然GeneX能夠做到『使用者自己決定資料』,那我們為什麼不能?」
「這不是壞事。」
「對公司來說,未必。」
逸晨皺眉。
「什麼意思?」
高仁翔走到窗邊。
「你有沒有想過另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GeneX一直打『資料主權』這張牌,我們跟著做,那市場最後會怎麼看?」
逸晨沒有回答,高仁翔轉過身。
「大家會認為這兩家公司都一樣。」
「那不是很好?」
「不。」
高仁翔說:「因為我們的護城河就只剩下K-DNA Engine,而K-DNA Engine現在正是資本市場最想拿到的東西。」
逸晨的眼神變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高仁翔沉默幾秒。
「我要你小心。GeneX真正想搶的,可能不是我們的使用者。」
逸晨沒有說話。
「而是讓市場開始懷疑。」
高仁翔說:「Biogene到底還剩下什麼是不可取代的?」
當天晚上,紐約,一家大型投資銀行的研究部,幾名分析師正在召開內部電話會議。牆上的投影,是Biogene和GeneX Global兩家公司。
一名分析師說:「如果GeneX One持續成長,我們可能要重新評估Biogene的競爭壁壘。」
另一人問:「K-DNA Engine呢?」
「技術壁壘還在。」
「使用者資料呢?」
「這正是問題。」
畫面切換。
「如果未來使用者越來越要求資料自主權,那麼擁有大量資料未必等於擁有最大的價值。」
有人問:「那什麼才是價值?」
沒有人立即回答。
最後,一名資深分析師說:「能夠讓使用者願意留下來的系統。」
隔天早上,一篇報告正式公開,標題只有一句:《From Data Ownership to User Trust》。報告沒有宣布誰勝誰負,卻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基因科技公司的核心資產,究竟是資料本身,還是讓使用者願意持續提供資料的信任機制?」
這份報告很快被大量轉發,Biogene股東群組裡開始出現討論。
「是不是應該重新調整IPO策略?」
「是不是應該減少對資料資產的估值?」
「GeneX的估值模型怎麼做?」
「如果競爭對手用更開放的資料政策搶走年輕使用者,Biogene怎麼辦?」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而最讓逸晨在意的,是最後一封郵件,來自公司最大的機構投資人。
內容只有三句話:
第一,我們支持資料安全。
第二,我們支持使用者自主。
第三,我們需要Biogene在下一季證明,這些原則不會傷害公司的成長。
逸晨看完,把郵件關掉,榆寧站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