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十點,董事會召開臨時會議,原因只有一個:一家美國大型健康科技集團,提出收購Biogene旗下K-DNA Engine部分股權,對方開出的條件非常漂亮,十五億美元,收購K-DNA Engine百分之三十五的商業權益,同時提供全球醫療與健康服務通路,只要交易完成,Biogene可以立刻進入北美數千家健康機構,這份提案看起來幾乎無可挑剔,甚至連財務長都忍不住說:「這是我們進入北美市場最快的方法。」
周啟文翻著文件。
「而且不是完全出售,只是部分權益。」
高仁翔點頭。
「對,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全球通路。」
他看向逸晨。
「這個案子如果成功,Biogene可以少走三到五年的路。」
逸晨沒有回答。
他一直看著桌上的那份文件,直到所有人都說完。
他才問:「對方要什麼?」
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啟文回答:「K-DNA Engine的北美商業化優先權。」
逸晨抬頭。
「資料呢?」
「使用者資料仍然歸Biogene。」
「原始DNA資料呢?」
「不會交出去。」
「模型呢?」
周啟文停了一下。
「共同使用。」
逸晨眉頭慢慢皺起。
「什麼叫『共同使用』?」
這一次,沒有人立刻回答。
逸晨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其中有一段很小的文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我明白了。」
高仁翔問:「你明白什麼?」
逸晨將文件放在桌上。
「他們不是要資料,要的是我們的模型,更準確地說——」
他指著最後一頁。
「他們要的是K-DNA Engine未來產生的所有模型成果,在北美市場的永久使用權。」
會議室再次安靜。
沈柏川開口:「這在商業授權裡很正常。」
逸晨看向他。
「如果『模型』一直學習呢?」
「什麼意思?」
「今天我們把『模型』授權給他,明天使用者進來,後天模型學習;一年後,它已經不是今天這個模型。」
逸晨停了一下。
「那一年後的模型,還是不是我們的?」
沒有人回答,因為答案其實已經很清楚,這才是資本真正可怕的地方,它從來不一定要求你現在交出東西,它只需要讓你簽下一份合約,然後等待時間替它完成收購。
高仁翔終於開口。
「逸晨,我們不能什麼都不要,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要求百分之百掌控,公司根本沒有辦法全球化。」
逸晨看著他。
「我沒有說不要全球化。我只是說,不能用K-DNA的核心主權去換。」
高仁翔皺眉。
「主權?這是公司,不是實驗室。」
逸晨沉默了一下。這句話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高仁翔第一次進入Biogene,也是他告訴自己:「公司不是實驗室。技術如果不能變成產品,就只是昂貴的研究。」
那時候的逸晨接受了,因為他知道高仁翔說得沒錯。
科學需要商業化,理想需要現金流,技術需要市場。
可是現在,當公司的規模大到一定程度,同一句話的意義,卻完全不同了。
「仁翔,公司不是實驗室,我同意。」
逸晨慢慢說。
「但公司也不是基金。」
高仁翔的表情第一次沉了下來。
「你這是在說我?」
「我是在提醒我們所有人。」
逸晨看著整張桌子。
「Biogene可以賺錢,可以上市,可以成為全球公司,甚至可以成為一家市值幾百億美元的企業,但是有一件事情不能改──」
他指向桌上的K-DNA文件。
「這個技術存在的原因,不是為了讓別人更容易預測一個人,而是讓一個人更了解自己。」
下午,董事會沒有做出決定。
投票延後,提案進入法律審查,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分歧已經出現。
逸晨回到辦公室,陳榆寧正在等他。
她沒有問會議結果,只問了一句:「你跟仁翔吵架了?」
逸晨苦笑。
「不算吵架,只是各有各的立場。」
榆寧沉默片刻。
「你還記得趙育誠離開前跟你說的話嗎?」
逸晨愣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那天晚上,咖啡店,趙育誠坐在他對面,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怕有一天,我們會開始替投資人決定使用者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當時,逸晨沒有回答。
現在想起來,卻覺得那句話像一根刺,一直留在心裡。
「榆寧──」
「嗯?」
「你覺得育誠是對的嗎?」
她沒有立即回答。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他離開的時候,我們都以為那是方向不同,現在看起來……」
她停了一下。
「也許,他只是比我們更早看見問題。」
逸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是台北傍晚的車流。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正在走進一條很長的路,而這條路的盡頭,可能真的會有一家偉大的公司,也可能只剩下一間成功、賺錢,卻失去最初靈魂的公司。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手機響了,是市場部主管。
「張總──」
「說。」
「我們剛剛收到一個消息:GeneX Global宣布產品。」
逸晨睜開眼。
「什麼產品?」
「不是單純的基因檢測,他們推出的是一個新的平台。」
市場主管停頓了一下。
「名字叫——GeneX One。」
逸晨沒有說話。
「目前還沒有全面公開,但他們公布了一支概念影片,市場反應非常大。」
逸晨拿起手機,打開影片,畫面一開始是一名年輕女孩,她站在鏡子前,畫面上出現一行字:「如果你的DNA可以告訴你,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接著,另一行字出現:「你會相信它嗎?」
畫面切換,女孩拒絕了一個系統建議,她自己選擇運動,自己改變飲食,自己設定目標。
最後,畫面出現GeneX的標語:Your Genome. Your Choice.
逸晨看完,沒有說話。
陳榆寧站在旁邊。
「他們真的把『資料主權』當成品牌核心了。」
逸晨點頭。
「嗯,而且他們沒有直接跟我們打技術,他們在打價值觀。」
榆寧看著他。
「那我們呢?」
逸晨沒有回答。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這場競爭真正危險的地方,並不是GeneX有沒有比Biogene更好的技術,而是——使用者會選擇相信誰。
當天晚上,逸晨一個人留在辦公室,桌上同時放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B輪投資協議。
第二份,北美K-DNA授權案。
第三份,GeneX Global的公開資料。
三份文件放在一起,他忽然看見了一條以前沒有注意到的線。
B輪、董事會、核心技術、海外授權、IPO,這些事情看似彼此無關,其實全部指向同一件事──控制。
誰控制董事會?誰控制技術?誰控制資料?誰控制公司的未來?
逸晨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下一句話,然後停了很久,最後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如果創辦人失去選擇權,還算不算自己的公司?」
他盯著那兩行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