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啟文點頭。

「沒錯，但是現在，我們希望把它們正式納入董事會治理。」

逸晨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說，以後這些事情都要董事會批准？」

「不是全部。」

周啟文微笑。

「是重大事項。」

逸晨看著他。

「什麼叫重大？」

周啟文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將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我們會有明確的門檻。」

逸晨拿起文件。

第一頁只有一句話：Reserved Matters.保留事項。

他繼續往下看：任何超過一定金額的併購，任何核心技術授權，任何K-DNA架構的重大變更，任何涉及使用者資料的新型商業模式，任何可能影響公司控制權的交易，甚至包括——CEO的任命與解任。

逸晨看到最後一項時，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

「我有一個問題。」

周啟文笑著說：「請說──」

「如果有一天，董事會認為我不適合繼續當CEO；那麼，即使我是創辦人，也可以被換掉？」

會議室陷入短暫沉默。

沈柏川終於開口：「從公司治理的角度來說，是這樣的沒錯。」

逸晨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只是把文件放回桌上。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兩年前，Biogene還只有十幾個人；那時候，公司沒錢；辦公室是租來的，實驗設備是二手的，伺服器費用都要精打細算。他和陳榆寧甚至曾經為了一筆幾萬元的支出，在凌晨兩點爭論了一個多小時。當時，公司最大的問題是：明天還能不能活下去？而現在，公司估值二十五億美元，銀行帳戶裡有了足以讓團隊幾年不用擔心現金流的資金，最大的問題卻變成：誰決定公司明天要往哪裡走？

逸晨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資本不是在你缺錢的時候才有力量，恰恰相反，當你開始有錢的那一天，它才真正開始發揮力量。

下午，逸晨站在落地窗前，臺北的天空有些陰，陳榆寧走進來。

「你還在想董事會的事？」

逸晨沒有回頭。

「嗯。」

榆寧走到他旁邊。

「其實這很正常。」

「我知道。」

「B輪投資人不可能只把錢給我們，什麼都不管。」

逸晨笑了一下。

「我也知道。」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不舒服？」

逸晨沉默片刻。

「因為以前公司出問題，是我們四個人坐下來談；現在公司出問題，是董事會決定。」

榆寧沒有說話。

她知道逸晨真正不舒服的地方，不是失去權力，而是他開始發現，那個曾經屬於創辦人的「選擇權」，正在一點一點被制度重新分配。

「逸晨──」

「嗯？」

「我們還是有創辦人協議。」

逸晨轉過頭。

「我知道。」

那份協議，是他們幾年前在公司最困難的時候一起簽下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條：Biogene的成長，不應以犧牲使用者的選擇權為代價。

那時候的他們相信，只要四個人還在，這句話就不會改變。

可是現在，四個人已經不在一起了，趙育誠離開了，他建立了自己的公司，高仁翔雖然仍然坐在這裡，卻越來越習慣用投資人的角度看事情，而逸晨自己也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想把技術做出來的研究生。

逸晨忽然明白，真正危險的不是外面的敵人，而是當公司開始變大之後，每一個人對「成功」的定義，都開始不一樣。

同一天晚上，首爾，一間小型共享辦公室，趙育誠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GeneX Global第一版產品簡報。標題只有幾個字。GENEX｜Your Genome， Your Choice.你的基因，你的選擇。

辦公室裡只有六個人，沒有豪華裝潢，沒有明星投資人，甚至沒有正式的公司招牌，但趙育誠看著螢幕，眼神卻比過去在Biogene時更加專注。

一名工程師走進來。

「趙總──」

「嗯？」

「我們的第一版模型完成了。」

趙育誠抬起頭。

「資料呢？」

「全部使用公開資料、授權資料和我們自己重新建立的模型，沒有碰Biogene的資料。」

「我知道。」

工程師笑了笑。

「你從第一天就說得很清楚。」

趙育誠點頭。

「我們可以輸，可以慢，但不能靠偷。」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寫下幾個字：資料主權。

「GeneX跟Biogene最大的差別，不是技術。」

他轉身看著團隊。

「也不是遊戲，而是我們要讓使用者知道——他的基因，不是公司的；他的身體，不是公司的；他的未來，也不是公司的。」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看著那四個字，都知道，從今天開始，兩家公司真正成為競爭者。

幾天後，，市場開始出現第一個訊號，GeneX Global宣布完成種子輪融資，金額不大，只有兩千萬美元，跟Biogene的B輪相比，幾乎不值一提，但新聞稿最後一句話，卻讓整個Biogene高層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GeneX將推出亞洲第一個以『個人基因資料主權』為核心的健康科技平台。」

高仁翔看完新聞，冷笑一聲。

「這是想敲打我們。」

陳榆寧沒有回答。

逸晨則把手機放下。

「他沒有說錯。」

高仁翔看著他。

「什麼？」

「這確實是個警訊。」

「那你還這麼平靜？」

逸晨看著窗外。

「因為真正的競爭，現在才開始。」

高仁翔皺眉。

「你覺得他們能贏嗎？」

逸晨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轉過身。

「如果我們自己忘了當初為什麼開始，那麼就算GeneX不存在，我們也會敗給自己，被市場淘汰。」

這句話落下，沒有人再說話，而在會議室外，財務部正在送來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新的海外市場預算，金額遠遠超過去年全年營運成本，文件最上方寫著：GLOBAL EXPANSION PLAN — PHASE II，而在最後一頁，則有一個更加醒目的標題：IPO PREPARATION，Biogene的下一個目標，已經不再只是成為一家成功的新創公司，而是——上市，走向資本市場，讓公司的價值被全球重新定義。

只是沒有人知道，當一家公司開始準備IPO的那一刻，真正昂貴的東西，從來不是上市費用，而是——控制權，代表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誰有權決定未來

B輪完成後的第二個月，Biogene的成長數字，依然漂亮得令人難以置信，全球註冊使用者突破兩千三百萬，《遺傳島 Online》在亞洲市場持續擴張。

K-DNA Market的月交易額第一次突破一億美元，企業端的API授權，也開始出現來自歐美大型健康科技公司的詢問。

財務部每天都在更新新的數字：營收、使用者、留存率、訂閱率、海外市場，每一項都往上，公司的估值也跟著往上，但張逸晨很清楚，有些數字越漂亮，真正的危機，反而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