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六章:华丽的慎行司地牢
海棠被带往皇宫东北角一座旧日用作训诫宫女的小殿,门口无牌无名,只悬一盏孤灯。殿内空空如也,只有榻、几、炉三物,无宫女伺候、无人问讯。进得殿中,门扉立刻从外反锁,脚步远去,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静了。
冬至,北风猎猎,天坛落雪未融。偏殿的窗户糊纸早破,寒气如同无形的刀子,从破洞中嗖嗖灌入。香炉冰冷,连一丝炭火的余温都无,更别提新炭。殿内比室外更加阴冷,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碴。
她坐在那张冷硬如铁的榻上,指尖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然而,比身体更冷的,是她的心。
她现在是太子的党羽,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太子那句充满恨意的“你出卖我?”,无疑向全天下宣告,她海棠,是除了主谋太子之外,罪行最重、最不可饶恕的从犯。按律,她该被投入暗无天日的大牢,与死囚为伍。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被关在这个虽然破败,却仍是宫室的地方?这究竟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宫里处置她这种特殊罪奴的规矩本就如此?
这个疑问,如同引信,瞬间引爆了她脑海中更多、更残酷的猜测。皇帝是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
如果皇帝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如果那些溪边的吻、那些御帐中的低语、那些纵容她打麻将烧烤的闲暇时光、那些他说“朕带你逃吧”的冲动和“此刻此地,朕是真心”的承诺……如果这一切,从开始就是一场戏?
那么,她这三个多月来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试探性的靠近和依赖,在皇帝眼中,是不是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猴戏?
他看着她学习算学、财政,看着她出宫采买,看着她在内务府忙碌,甚至……甚至那些御书房暖阁里的夜晚,那些看似纵容的亲近,全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他冷静地看着太子布下的棋子在自己身边笨拙地表演,而自己在他眼中,是不是就像一个拼命卖弄却早已被看穿的小丑?一个不仅愚蠢,还可悲地连自己真心都控制不住、沉溺于对手演技的小丑!
如果皇帝是后来才知道,那秋猎的温情或许是真实的,他后来的教导和安排或许也带着几分真心。但正因如此,当他知道她最初的来意和太子的阴谋时,那份被背叛的愤怒和失望会有多深?
他将她留在身边,给予特殊待遇,是否从那一刻起,就变成了冰冷的监控和利用?为了在今日,将她作为最有力的证据,给予太子致命一击?
那些后来的亲近,是否都成了确保棋子不会脱离掌控的手段?若真是这样,那秋猎的美好,反而成了此刻最尖锐的讽刺,证明她曾短暂地触摸过真实,却又被更彻底地推入利用的深渊。
无论是哪种可能,结果都是一样的。她被带走时,皇帝没有看她一眼。那个立于祭坛之巅、平静宣布废太子的决绝身影,不断地与她记忆中那个在溪边温柔吻去她睫毛上水珠、在御帐中紧紧拥着她低语“是我们的开始”的身影重叠、交错……最终,前者以绝对的优势,将后者碾压得粉碎。
寒冷、恐惧、被欺骗的刺痛、那份无处安放此刻显得无比可笑的心动,以及记忆与现实巨大反差带来的眩晕感……种种情绪如同冰与火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她蜷缩在冰冷的榻上,将脸埋入膝盖,试图汲取一丝可怜的温暖,却只感到更深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就在这意识与身体都即将被冻僵的边缘,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听起来来了不少人。紧接着,那扇单薄的门扉被人从外面用重物猛烈撞击,锁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几下之后,轰然被砸开!
冷风裹挟着雪沫瞬间灌入,吹得那盏孤灯疯狂摇曳。几名身材粗壮的嬷嬷和面色冷厉的宫女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最后,身着皇后常服、披着厚重斗篷的皇后缓缓踱了进来,她扫视着这间破败寒冷的囚室,目光最终落在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恶毒而快意的笑容。
“呵,”皇后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你也有今天。”
海棠缓缓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发丝凌乱,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却并未垮掉。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直视着皇后,那双本应充满恐惧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澈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挑衅。狼狈,却毫无畏惧。
皇后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示意身后的宫女将带来的匣子重重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赫然是拶指、银针、皮鞭等各式小巧却阴毒的刑具。“我们来好好算算账!”皇后声音尖利,“你在凤仪宫内顶撞本宫、诱惑太子为你掩饰抗旨的行为、又用狐媚之术让陛下纵容你在本宫脸上作画!如今,更是害得我儿被废!你猜猜,本宫准备了多少好东西来招呼你?”
海棠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刑具,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她的声音因寒冷和久未进水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皇后娘娘太大意了。”
皇后一愣。
海棠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您应该多带些人过来的。就这么点弱质女流,”她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嬷嬷宫女,“若想对我动手,不够我杀的。”
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我说,”海棠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冰面上,“你们这么一点人,若想动刑,我就把你们全杀了。反正以我现在的罪名,最终也是难逃一死。多杀几个人,尤其是尊贵的皇后娘娘您,我一点也不亏。”
“你敢?!”皇后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海棠脸上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带着醉月楼头牌的慵懒,带着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更带着一丝看透生死的漠然:“我敢不敢,皇后娘娘……您难道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皇后脸色瞬间变了。她猛然意识到,海棠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与太子何其相似!这样的人,在绝境中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想起她过往的种种壮举,皇后心底竟生出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皇后身边一位心腹嬷嬷,素来忠心,眼见主子又一次在海棠面前被气势所慑,心疼与愤怒交加,竟不等皇后下令,猛地冲上前去,扬手就要给海棠几个狠狠的耳光,口中骂道:“贱婢!还敢对娘娘无礼!”
海棠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嬷嬷挥下的手腕,右手同时拔下束发的素银簪子,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寒光,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嬷嬷的前臂!
“啊——!”嬷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这声惨叫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一名太监手持明黄圣旨,在高无庸及一队御前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而入,朗声道:“圣旨到——!”
众人慌忙跪地。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女海棠,虽涉太子逆案,然其口供未明,细节尚需查实。为昭公允,即刻将其移交慎刑司,严加看管,另行审讯。未定罪前,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以同罪论处!钦此——”
圣旨内容清晰无比:一是将海棠定性为涉案而非党羽,二是强调未得口供、细节未明,三是明确不得擅动。这简直就是一道及时的护身符。
侍卫首领随即上前,看似押解,实则护卫地将海棠带离了这间破败的囚室。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墙,来到一处偏僻宫苑。外观看来,殿宇确实有些年久失修,匾额无踪,墙皮剥落,透着一股萧索之气,与慎刑司的恐怖名头倒也相符。
然而,当殿门被推开,踏入其中的瞬间,饶是海棠心有准备,也不禁怔住了。
殿外寒风凛冽,殿内却暖意融融,上好的银炭在角落的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均匀的热力。脚下触感柔软,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织金缀彩,华贵非常。
殿中陈设简洁却处处精致:一张雕花拔步床悬挂着云锦帐幔,床上铺着厚实的丝绵被褥;靠窗设有一张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甚至还有一架绣着岁寒三友的屏风,隔出了一方私密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助眠香薰气息,那是她曾在御书房偏殿闻到过的味道。
这哪里是阴森的地牢?分明是一间陈设舒适、温暖如春的暖阁!
更让她惊讶的是,屋内桌案上,已然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高无庸上前一步,脸上是惯常的恭谨,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海棠姑娘,陛下口谕,请您先在此歇息。沐浴的热水已备好在屏风后,姑娘可先行梳洗,祛祛寒气。若腹中饥饿,这食盒里是御膳房刚备下的点心小菜。”
他略一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牢房”,继续道:“陛下吩咐了,让姑娘安心在此住下。外头虽有侍卫看守,但一应用度,绝不会短了姑娘的。” 言下之意,这是保护性囚禁,而非惩罚。
说完这些,高无庸不再多言,微微躬身,便带着随行之人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殿内顿时只剩下海棠一人,温暖、安静,与方才的剑拔弩张、冰冷破败判若两个世界。
第三部 第十七章:忠义女子
沐浴后的海棠,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衣物,躺在异常舒适温暖的床铺上。尽管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但这一整日的惊心动魄、情绪的剧烈起伏,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心力。加之殿内暖意融融,以及空气中那缕皇帝特意安排的、熟悉的助眠香薰幽幽萦绕,她终究难敌沉重的睡意,很快便沉沉睡去。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一道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在两名贴身暗卫的护卫下,如同融入了夜色,悄然穿过寂静无人的宫道。连最为亲近的高无庸,此刻亦不知皇帝已悄然离了寝殿。
皇帝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偏僻的宫苑。他首先做的,是径直走到床榻边,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与室内长明的一盏小灯,仔仔细细、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海棠的睡颜。直到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呼吸平稳,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高无庸之前的回报让他后怕不已——若圣旨晚到片刻,以她那被逼到绝境的性子,怕是真会酿出血案。他必须亲自来这一趟,亲眼见到她,才能安心。他得确保这只受了惊、性子又烈的猫儿,不会在绝望和猜疑中,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
目光从海棠脸上移开,他瞥见了桌上原封未动的食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走过去随手打开,只见里面精致的点心小菜依旧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忧虑漫上心头:她这是在赌气,还是真的毫无胃口?身体的亏损同样是他不愿看到的。
在原地沉默片刻,皇帝终是转身回到床沿坐下。他就这样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看了她良久,仿佛在进行一场内心的博弈。最终,他伸出手,动作带着几分犹豫,却还是轻轻摇醒了沉睡中的海棠。
“唔……”海棠睡得正沉,被扰醒时还有些迷蒙。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借着床头那点微弱的烛光,恍惚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影。待视线聚焦,看清那张深刻入骨的容颜时,她第一个反应是彻底的愕然,甚至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皇帝虽暂时保下她,但首要之事是处理太子谋逆引发的朝堂巨震,至少短期内绝无可能分身来见她。也想过,即便处理完太子,碍于错综复杂的形势和必须维持的帝王威严,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来,只会将她长久地养在这华丽的囚笼里。更甚者,她想过最坏的可能,待一切尘埃落定,他对她这个祸源的最后一点耐心也已耗尽,剩下的唯有厌弃。
她独独没有料到,他会来得这样快。就在事发当晚,在他理应最焦头烂额的时刻,他却如同一个寻常挂心家中人的男子,披着夜露与风险,悄然来到了她身边。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劫后余生的庆幸、被隐瞒算计的委屈、对未来命运的恐惧、以及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所有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一时间,竟只能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皇帝先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为什么不吃东西?”他问了一个看似最简单的问题,试图找到一个打破僵局的切口。
海棠撑着有些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垂下眼睫,用一种过分温顺、仿佛戴上面具的语气回答:“本来是想吃的,但是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她避开了真实情绪,给出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他起身将食盒拿了过来,打开盖子:“虽然凉了,多少还是吃一点吧。”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缓和。
海棠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好。”
皇帝没有将食盒递给她,而是亲手端起那盅原本送来给她暖胃、此刻已微凉的羊肉羹,用汤匙舀起一勺,仔细地吹了吹,然后递到她的唇边。
这个动作过于自然,也过于亲密,打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界限。海棠怔怔地看着他,顺从地张口,温凉的羹汤滑入喉中,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到心里。
一口,两口……她机械地吞咽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委屈、被欺骗的刺痛,以及看到他深夜前来时那不该涌起的、微弱的希望,在这沉默的喂食中,再也无法抑制。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入羹汤里。
“我没有……”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没有透露过任何讯息给太子殿下……从来没有……”
皇帝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眼前泪如雨下的人,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放下汤匙,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想去擦她的眼泪,声音沙哑:“朕知道。”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海棠所有情绪的闸门。
“呵……对。”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些许的嘲讽,“我怎么忘了……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但你为了让太子殿下露出马脚,硬生生陪我演了那么久的戏!”
她直视着皇帝,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愧疚或动摇:“演得真好……好到……我都信了。”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包含了所有心动的证明和此刻被碾碎的痛苦。
“但现在,”她吸了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试图找回一丝冷静和尊严,“太子殿下谋逆的事迹已经败露,陛下……您为什么大半夜的,还过来继续演戏呢?”
皇帝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控诉,心中满是无奈的酸涩。他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她在问他,过往的一切,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今夜前来,是又一个棋局的开端,还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羊肉羹轻轻放回桌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她,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布满泪痕的脸,仿佛要透过那层水光,看进她动荡不安的心里去。良久,他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开口道:“是,朕布了一个局,等着承祯往里跳。”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坦诚:“而朕……朕也承认,最初将你从东宫带出来,放在身边,动机同样不纯。朕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承祯那般失态。朕……存了利用你刺激他、试探他的心思。”这是皇帝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最初的算计,这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他等于将自己也放在了不光彩的起跑线上。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急切而真挚,目光紧紧锁住她:“但朕要告诉你,秋猎那个下午,朕跟你说‘逃吧’,是朕这辈子说过最荒唐、也最真心的话!御帐里,朕跟你说‘那是我们的开始’,更是如此!”他的语气一句比一句重,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痛楚和急于澄清的迫切。
“朕从没想过要审判你!”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情绪冲破常年克制壁垒的证明,“朕只是想亲耳听到……朕这颗后来不由自主交付出去的真心,没有错付!”
他向前一步,两人气息相闻,帝王的威仪在夜色中褪尽,只剩下一个男人最本真的情感:“海棠,你看清楚了,” 他几乎是在恳求她的注视,“今夜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李国的皇帝,只是一个……用错了开头,却还盼着能有个好结局的男人。”
海棠怔怔地望着皇帝,他眼中那份近乎脆弱的坦诚是如此真实,让她冰封的心湖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想相信,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不是镜花水月;可她更怕,这又是另一重更精巧、更致命的幻觉。
皇帝看出了她的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将更深层的布局和盘托出,用事实来换取信任:“你出宫采买那几日,朕查过你。”他开口,注意着她的反应,“但朕查你,不是不信你,恰恰是为了给你铺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他目光灼灼:“你以为朕日日将你压在御书房,仅仅是为了让你远离太子影卫的监视,或是为了……朕能时时见着你吗?”他微微摇头,“那只是其一。最主要的,朕是要给你一个将来能挺直腰杆、立于朝堂的资本!朕知你心性,若将你锁在后宫,纵然锦衣玉食,也终会磨灭你的灵气,让你抑郁终生。所以朕要给你自由——一种在规矩之内,却远比后宫妃嫔更广阔的自由!”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力:“待你学业有成,朕便将你安插入户部度支司。在那里,你可以施展才华,掌握实权,凭本事立足。甚至……朕若想见你,亦可借议政之名,随时召见。这难道不胜过困守深宫,与人争风吃醋千万倍?”
海棠听着这惊天动地的安排,心头巨震,却仍强自镇定地反问,带着一丝赌气和试探:“那陛下查到什么了?还有,陛下给我安排的这些前程,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如果……如果我不愿去什么度支司,我就想进后宫呢?”她甚至鼓起勇气,抛出一个极致的问题,“你会让我当皇后吗?”
皇帝被她这大胆的假设问得一怔,随即失笑,语气却异常笃定:“……没有这种如果,你不想。朕太了解你了。”他看穿了她故作刁难下的真实心意。
海棠沉默了。是的,他说对了,她确实不愿。但那巨大的不安仍在:“但我现在谋逆的罪名都快坐实了,眼看就要砍头了,陛下这些宏图大计,岂不是都白费了?”
“谁说你罪名坐实了?”皇帝眉头一挑,语气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你!萧韵颜,自幼在醉月楼长大。而那醉月楼,实为太子手下谢允之管理的市井情报据点,专为太子处理见不得光的勾当。你因容貌才智出众,被刻意培养成花魁,花名海棠。朕所说,可有任何错处?”他目光如炬,审视着她。
海棠心头一凛,低声道:“……没有。”
皇帝话锋猛然一转,掷地有声:“但你的真实身份,是朕早已布下、深入虎穴的诱饵!是忍辱负重、成功引出太子及其党羽的关键!是舍身犯险、为朝廷立下大功的忠义女子!这才是你最终的定论!”
海棠彻底惊呆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颠倒乾坤的说法,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
皇帝看着她那双瞪得圆圆的、写满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眼睛,这一整天的紧绷与疲惫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不由得低笑出声,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就你这副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样子,若真存心欺瞒,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可怎么活得下去?”
海棠被他笑得有些羞恼,不服气地反驳:“那是我现在没想藏!”
“好,好,你没想藏。”皇帝从善如流,语气缓和下来,“总之,你如今的身份已变。乖乖待在这里,什么都别想,朕很快便会接你出去。”说完,他转身欲走。
“陛下!”海棠急忙叫住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您……会怎么处置太子殿下?”
皇帝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还念着他?”
海棠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却清晰可辨:“……殿下他,虽然阴晴不定、行事乖张、手段……凶残,但,他对我,确实是极好的。”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终只留下几个字:“……朕知道了。”然后便大步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留下海棠独自留在原地,满心纳闷:陛下知道什么了?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三部 第十八章:废太子
翌日,金銮殿。
庄严肃穆的朝会,因废太子一案而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文武百官垂首屏息,偌大的殿内落针可闻。皇帝高踞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下方每一位臣子,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他没有丝毫迂回,直接颁下圣旨,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逆子李承祯,身为储君,不思君恩,不念社稷,结党营私,窥伺神器!更于冬至祭天大典,公然策动天象、构陷宫人、私调甲士、逼宫谋逆!其罪滔天,人神共愤!”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百官心上。他逐条公布李承祯的罪状,证据确凿,逻辑严密,彻底将其钉死在了谋逆的耻辱柱上。
“即日起,”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废黜李承祯太子之位,褫夺一切封号,圈禁于宗人府,非朕亲诏,永世不得出!其麾下一应党羽,着三司会审,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这道旨意,既彰显了国法威严,彻底粉碎了太子一党的政治生命,又暂未扩大株连,尤其是未直接追究皇后,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可能存在的恐慌情绪,有利于朝局的稳定。
旨意宣毕,两名殿前侍卫上前,欲将跪在殿中、一身素服、面如死灰的李承祯押解下去。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承祯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龙椅上的皇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疯狂,说出了他在这权力中心的最后一句话:“父皇……儿臣,想见见她。”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这已不是求饶,而是在最后关头,用一种近乎变态的执着,挑衅着皇帝的底线,试图在那坚不可摧的帝王心防上,留下一道关于“占有”的刻痕。
皇帝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胸腔中怒火翻涌!他怎能不知这逆子此刻提起海棠是何用意?死到临头,竟还想用这种方式来恶心他、玷污他视若珍宝的人?
然而,皇帝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眼神愈发冰冷。他并未直接回答李承祯的请求,而是顺势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将话题引向了所有人关注的另一个焦点:海棠的处置。
“至于尔等所疑之宫女海棠,”他目光扫过群臣,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既定的事实,“朕今日亦可明示。其本名萧韵颜,实乃朕早年布于市井、潜入逆党巢穴‘醉月楼’之暗线!多年来忍辱负重,传递讯息。此次更是舍身作饵,深入虎穴,方使逆太子及其党羽阴谋得以彻底败露!于国有大功!”
他略微停顿,让这番话的重量沉淀下去,随即宣布:“即日起,恢复其本名萧韵颜,赐居永和宫,享五品才人份例。望其安心静养,日后朕自有任用。”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彻底洗白了海棠的身份。从罪女、祸水,一跃成为舍身立功的忠义之人。还给了她一个明确且受庇护的地位:“赐居永和宫”,虽是宫殿名,实为独立院落,地位超然;“五品才人份例”,有名分有待遇,却非正式妃嫔,保留了灵活性。
最狠的是,当着李承祯和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了对海棠的安置。这等于用最官方、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宣告了海棠的归属,彻底绝了李承祯的念想,并将他的最后一击化为无形。
李承祯的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帝不再看他,漠然挥手。侍卫会意,再无迟疑,将彻底沦为失败者的废太子李承祯,拖出了金銮殿。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就此落幕。皇帝用最冷静、最权威的方式,稳定了朝局,处置了逆子,也为他心中所珍视的人,铺就了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番外
太子李承祯这句最后的请求,看似简单,实则是一招极其阴毒、直刺皇帝肺管子的攻心术。其用意至少有四层,层层递进,恶毒至极:
第一层:公开宣示“主权”,玷污皇帝的名誉。
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在定罪的最后关头,他不求饶、不辩解,却只提一个“女人”。这是在向所有朝臣暗示:我们父子相争,不仅有权力因素,还有“争风吃醋”的桃色内核。他要把一场严肃的政治清算,拉低到“父亲抢了儿子的女人”的庸俗层面,从而玷污皇帝“公正无私”的英明,给皇帝光辉的形象上抹上一道难以擦去的污迹。
第二层:挑衅与羞辱,强调皇帝的“掠夺者”身份。
他的潜台词是:“父皇,你赢了天下又如何?你身边最得你心的女人,最初是我的人,是我‘赐’给你的!” 这是失败者能发出的最恶毒的嘲讽,意在羞辱皇帝,强调皇帝的胜利品中,包含了他李承祯的“遗物”,让皇帝的胜利滋味变得复杂且难堪。
第三层:在他和海棠之间,强行建立一道皇帝无法抹去的联结。
无论海棠现在对皇帝如何,都无法改变她最初是太子送进宫的事实。太子在最后时刻提起她,就是要用生命作为代价,在皇帝心里种下一根永恒的刺:无论你多么宠爱她,你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我。 我成了你们之间永远存在的幽灵。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诅咒,企图破坏皇帝和海棠之间可能存在的纯粹关系。
第四层(也是最疯批的一层):试探并离间。
他在赌。赌皇帝是否会答应。如果皇帝盛怒之下拒绝,或面露嫌恶,那么消息传到海棠耳中,会让她觉得皇帝冷酷无情,太子才是临终都念着她的人。如果皇帝答应了,那他就能见上海棠最后一面,当面进行最后的蛊惑或控诉,同样能达到离间的目的。这是一个无论如何他都不亏的毒计。
总结来说, 太子这句话,绝非简单的思念。它是一个失败者用尽最后力气发动的、针对胜利者心理的“毒气攻击”。他不求活命,只求在皇帝最志得意满的时刻,埋下怀疑、嫉妒和屈辱的种子,让皇帝的胜利永远留有缺憾。这正是他“疯批”性格的极致体现:我得不到的,我也要让你得到得恶心!
第三部 第十九章:无限宠爱
消息传到偏僻宫苑,海棠得知自己不仅无罪,还被赐居永和宫、享五品才人份例后,反应却出乎高无庸的意料。
她没急着谢恩,反而眨了眨眼,先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高公公,这五品份例……折成银钱,每月是多少?”
高无庸一愣,还是据实以告了一个数字。
海棠听罢,轻轻“哦”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音量却恰好能让高无庸听见:“我在醉月楼巅峰时,一晚上收到的缠头,怕也不止这个数呢……陛下可真小气。”
高无庸听得眉角狠狠一抽,差点没绷住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只能硬着头皮催促:“姑娘,轿辇已备好,还请动身前往永和宫吧。”
谁知海棠竟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地说:“不急。劳烦公公先把永和宫的平面图拿来我瞧瞧。这住处得要合心意才行,哪儿不舒服,我可是不进去住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皇宫里便出现了一道奇景:即将入住永和宫的海棠(或者说萧韵颜),每日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内务府的人搬东挪西,按照她的心意重新布置装饰,忙得不亦乐乎,仿佛这不是一次惩戒后的安置,而是一次乔迁新居。
又过了几日,前朝之上,礼部尚书顶着皇后贵妃一系的压力,出列奏禀,言辞恳切地表示萧韵颜一介白衣,骤享五品份例,于礼制不合,恐惹非议。
龙椅上的皇帝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问了一句:“爱卿觉得这份例给高了?”
不等礼部尚书回答,皇帝接着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好。朕现在即刻褫夺你三品官衔,派你前往北国充当暗桩。五年之内,若你能活着传回足够分量的情报,助我李国克敌,五年后归来,朕也赏你一个五品官做。你且说说,到那时,朕是给得多了,还是给得少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礼部尚书瞬间脸色惨白,汗出如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失言!臣愚钝!陛下圣裁独断,赏罚分明,臣万万不敢有疑!”其他原本摩拳擦掌准备附议的官员,也个个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提此事。
某夜,皇帝按例宿在端贵妃的昭华殿。端贵妃侍寝时,依偎在皇帝身边,状似无意地柔声抱怨:“陛下,那位萧姑娘……性子真是活泼呢。成日里在宫里四处走动,见到臣妾等姐妹,既不请安,也不让道,实在是……于礼不合,叫底下人看了,有损宫规威严呢。”
皇帝闻言,什么都没说,只直接吩咐殿外侍候的高无庸:“去,把萧韵颜给朕叫来。”
海棠早已睡下,从被窝里被吵醒,一听是皇帝在端贵妃宫里召见,心里那股邪火蹭地就冒了上来。她随意披了件外袍,头发也未细梳,便气冲冲地跟着内侍到了昭华殿。
一进殿,她看也没看榻上的端贵妃,直接双手抱胸,盯着皇帝,没好气地问:“大半夜的,叫我过来做什么?看你们俩恩爱?还是需要我帮你写起居注?那你快点开始吧,我困着呢!”
端贵妃被她这放肆无礼的言行惊得目瞪口呆。
皇帝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反而低笑出声。他转头对端贵妃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然:“看见了?她见着朕,也是如此。朕准她不必守这些虚礼。既然如此,她见到你们,自然更不必。”
说完,皇帝竟直接起身下榻,拉着海棠,径直离开了昭华殿,只留下端贵妃一人,在满殿暖昧的香气中,脸色由红转青,几乎咬碎银牙。
皇帝送海棠回永和宫的路上,夜色清冷,却因牵着的手而添了几分暖意。他侧头问她:“除夕家宴,朕给你留个位置?”
海棠想也没想,脱口问道:“是边边角角,看人后脑勺的位置吗?”她可不想去那种场合当摆设,还得对着皇后贵妃们假笑。
皇帝闻言失笑,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从善如流道:“罢了,那等家宴结束,朕再过来陪你。”
除夕当晚,永和宫内是另一番温暖景象。虽无外界的喧嚣,但皇帝特地吩咐御膳房备下的一桌精致小巧的“除夕宴”,早已摆满案几,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从开胃的蜜渍小金橘、桂花山药卷、海蜇头佐乌醋脆萝卜丝;到主菜的松露蒸鲥鱼、椒麻黄油焗明虾、糖醋荔枝肉、酥皮烤乳鸽、玉脂白菜卷;再到主食点心宫廷干贝腊味饭(紫砂盅蒸)、蟹黄小笼包、松露鹅肝烧卖;以及餐后甜点酥皮流心蛋黄酥、桂花陈皮雪燕羹、栩栩如生的红豆奶冻小兔糕……
最令海棠惊讶的,是那盘水果拼盘。建宁贡柑、潞州香梨、火龙果拼蓝莓都不算稀奇,唯独当中那枚粉嫩饱满、散发着浓郁甜香的果子,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水蜜桃?”海棠眨了眨眼,凑近细看,那熟悉的形状和香气,仿佛是偷来的盛夏光景。
一旁侍奉的内侍低声恭敬答道:“回姑娘,是御苑温棚里精心催出的。宫里头,一年也只得十数颗,陛下特意吩咐,赏了您一枚。”
海棠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珍贵的水蜜桃,轻轻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发,果肉柔软如蜜,这股不合时节的甜美,让她心头仿佛也提前绽放了春花,暖意融融。
待到宫宴散罢,皇帝踏着夜色而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刚进殿门,海棠便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上来,挽住他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问:“我听说……宫里头还有好几颗水蜜桃?”
皇帝挑眉,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馋样,觉得有趣:“哦?你喜欢吃这个?”
“特别喜欢!”海棠用力点头,毫不客气。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那……就要看你今晚的表现了。表现得好,剩下的,朕全赏给你也无妨。”
海棠闻言,立刻弯起眉眼,笑容变得妩媚而狡黠,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呵气如兰:“陛下是想要海棠……使出浑身解数吗?”
皇帝从善如流地搂住她的腰,低笑道:“朕正想试试。”
“没问题~”海棠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拉着皇帝便往内室走去,“定让陛下……物超所值。”
帷帐半掩,烛影摇红,耳鬓厮磨之间,帘外的灯笼都被风吹得咯吱作响,却终究盖不过帐内那一点一点升高的喘息与低吟。
这一夜,春寒料峭。但永和宫内,春色烫人——是那种,足以叫人脱了还嫌热的程度。
第三部 第二十章:猜灯谜
元宵节将至,宫苑内外都开始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氛围。永和宫内,海棠却忙得神神秘秘,一连几日都窝在偏殿里,对着竹篾、彩纸和画笔鼓捣个不停,似乎在精心制作着属于自己的花灯,不许旁人窥看。
与此同时,皇帝那边也下达了一道看似古怪的旨意。他秘密召见了钦天监官员、工部技正以及军机处的文书官,要求他们各自在其专业领域内,出十道数学题目。
皇帝特意强调:“题目以基础实用为上,难度标准,就参照户部寻常官员能解出的水平即可。莫要出那些连户部老吏都望而生畏的难题。”
不仅如此,他还下令,所有出题者,连同户部全体官员,均需在元宵节当晚酉时于乾清宫集结待命。这道旨意让接到任务的官员们摸不着头脑,却又不敢怠慢,纷纷精心准备起来。
元宵节当日,天刚蒙蒙亮,海棠便起身了。她特意换上了一身飘逸的白色锦裙,外罩一件厚实暖和、颜色却极为夺目的大红斗篷,红白相映,衬得她宛如雪中红梅,清丽又娇艳。这是她在皇宫里过的第一个元宵节,心中不免充满新奇,信步便往御花园走去,想瞧瞧宫里的灯会是如何景致。
然而,步入御花园没多久,她的好心情便打了折扣。园中虽已悬挂起各色宫灯,但穿梭其间的,多是盛装打扮的妃嫔宫眷,以及由乳母嬷嬷带着的皇子公主们。一派天伦融融、妻妾成群的景象,看得海棠心里莫名有些发堵,顿觉兴味索然。“没意思。”她撇撇嘴,转身便回了自己的永和宫,图个清静。
到了晚上,御花园的猜灯谜大会正式开场,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想必是热闹非凡。海棠却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毫无前去凑趣的念头。她可以想象那些妃嫔们如何绞尽脑汁、争奇斗艳,在皇帝面前显摆那点才情,实在无趣得紧。
正当她对着自己那盏精心制作、却似乎无处可展示的花灯发呆时,高无庸笑着走了进来:“海棠姑娘,陛下请您现在去一趟乾清宫。”
海棠抬起眼皮,兴趣缺缺:“去干嘛?看奏折啊?过节也不让人消停。”
高无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神秘:“陛下……给姑娘准备了一个特别的舞台。”
“舞台?”海棠这下真的愣住了,满脑子问号,“……???”
虽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拎起那盏藏着小心思、偷偷摸摸做了好几天的宝贝花灯,跟着高无庸,怀着几分好奇,走向了与御花园喧嚣截然不同的乾清宫。
踏入乾清宫明亮的光线下,殿内景象让海棠微微一愣。只见殿中已站了不少官员,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靠近御阶下方,整齐地摆放着数张书案,每张案上都备好了文房四宝,桌角还有一盏小花灯。三位已成年的皇子赫然在座,神情各异。这阵仗,让海棠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脱口而出:“这是……要殿试?”
端坐于龙椅上的皇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轻松地打破了略显严肃的气氛:“非也。今日元宵,朕特设此宴,是邀诸位来——猜灯谜。”
此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刚刚进门的海棠身上。她那一身白衣红斗篷的仙女扮相已足够夺目,而手中提着的那盏花灯,更是精巧别致到了极点——那竟是一颗做得惟妙惟肖、大小形状与真实水蜜桃毫无二致的小巧灯笼,粉嫩的色泽,甚至带着绒毛般的质感,在宫灯照耀下,散发着温润可爱的光晕。与她蹦蹦跳跳进来的姿态相映成趣。
皇帝抬手,指向离御座最近、特意空着的那张书案:“你的位置在那儿。”
海棠望去,心中不由一动——那分明就是她在御书房偏殿用了许久的那张书案,桌上甚至还摆着她平时放着的小装饰物,笔杆上绑着几片美丽羽毛的毛笔,以及她最喜欢的那个山水庭院造型的砚台,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这一切都表明,皇帝是特意将她的小天地搬了过来。旁边三张桌子,则坐着三位皇子。
待海棠走过去,将那颗引人注目的“水蜜桃”灯笼轻轻放在桌角,安然入座后,皇帝才环视众人,尤其是对户部官员和三位皇子解释道:“今日的灯谜,由钦天监、工部、军机处三方联合出题,共计三十道。谜题内容,皆与算数相关。”
他顿了顿,宣布了一个新颖的规则:“稍后,每抽出一道题,会即刻公布答对此题可获的奖赏。诸位可要踊跃作答。”
海棠一听,眼睛眨了眨,心里的小算盘立刻啪啦作响,原本几分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的好奇。她默默坐稳,打定了主意:嗯……奖励若是不好,本姑娘才不费那个脑子呢。
高无庸在旁边随便抽了一题,读题:今岁为闰年,小寒至大寒共十四日,若从大寒开始每日减一文铜钱,恰好至立春那日归零。问:大寒当天应准备多少文?答对者,赐南海沉香制香饼一匣。
这题考察的是对等差数列求和的理解,但对于在场众人而言确实基础。一名皇子立刻举灯,并起身流畅地回答了出来。海棠这才恍然,原来每人桌角那盏小花灯是作抢答之用。
高无庸又抽一题,读题:一军库藏米三百石,拟发至五营平分,每营再分十人一组共十组。问每人得米几石?答对者,赐五两赏银、炭引十斤。
此题需两步计算:300石 ÷ 5营 = 60石/营;60石/营 ÷ 10组/营 ÷ 10人/组 = 0.6石/人。就在众人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时,海棠连笔都没拿,直接举起了她那盏别致的水蜜桃灯,清脆地报出答案:“0.6石。”
皇帝看着她那副轻松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半是调侃半是维护地说:“你速度太快了,这样别人会以为朕提前给你泄题了。”
海棠一听,骄傲地扬起了下巴,带着几分挑衅扫了一眼在场的官员和皇子:“随便换个数字过来,我也一样快。” 那份源于扎实功底的自信,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现场一片寂静,倒是真无人敢出声质疑。
第三题:一盏宫灯为六面棱柱形,每面宽五寸,高一尺。今欲以红纱裱其六面,问需多少尺纱料(不计缝边)?答对者,赐福州蜜橘干及冰糖桃膏。
众人又开始提笔计算,海棠却愣在原地,蹙着秀眉小声嘀咕:“嗯?一尺是多少寸来著?”她对这些精细的度量单位换算一时卡壳,索性放弃。此题最终由一名熟练的户部官员解出。
第四题:一支轻装探哨骑队一小时可疾行十二里,今晨辰时出宫,申时归营,未歇不停。问:全程几里?
海棠连奖励是什么都没耐心听完,就伸出手指掰算时辰:辰、巳、午、未、申,共五个时辰(10小时)!她立刻举起水蜜桃灯,声音响亮:“一百二十里!”
第五题:一日用炭20斤,次日19斤,如此每日少一斤,问:第几日用完的炭刚好累积为105斤?此题奖励为西域水蜜桃果脯一盒。
一听到“水蜜桃”三个字,海棠的眼神瞬间亮了,如同发现了宝藏的孩童!对奖励的强烈渴望让她终于提起了笔,在纸上飞快地列出算式并求和验算(20+19+18+17+16+15=105)。算完,她豪迈地把笔往旁边一放,高高地举起她的水蜜桃灯,声音里满是志在必得:“六日!”
第六题:一套灯笼成品共需10个零件,每三人一天可做15个零件。今需赶制12盏灯,最少需几人合作,三日内完成?
某位皇子可能被海棠接连抢答逼急了,粗略一算,便急忙举灯回答:“儿臣以为……四人即可!”
海棠在一旁心里飞快默算:120个总零件 ÷ 3天 = 每天需完成40个零件;已知3人一天做15个零件,则每人每天做5个;40个零件 ÷ 5个/人/天 = 需要8人。她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位皇子,心中暗道:啊!可怜的皇子,答案不对啊!只可惜,虽然她知道正确答案,举灯的速度却比谨慎验算后的户部官员慢了些,此题未能抢到。
即便如此,三十题下来,海棠虽看似慵慵懒懒,时而因单位不清放弃,时而被奖励吸引才积极,却也凭借扎实的功底和敏捷的思维,答对了八题。
其中甚至有一道颇为复杂的题目,“今有河堤一道,汛期需加固。甲县独做,需30日;乙县独做,需20日。现两县同做,甲县做五日后因雨停工,余下工程由乙县独力完成,问共需几日完工?” 答对此题者,赏赐也格外丰厚,乃是一套青花瓷器。
此题一出,先前还时有议论声的大殿,顿时陷入一片沉寂。这道题不仅涉及工程效率,更包含了合作、中断、接续完成等多个步骤,需要清晰的思路和精准的计算。三位皇子眉头紧锁,户部官员们也纷纷提笔,在纸上紧张地演算起来,殿内只闻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时间一点点过去,竟无一人举灯。
皇帝端坐其上,将众人的窘态尽收眼底,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海棠,只见她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羽毛笔,眼神放空,似乎神游天外,与周围的紧张格格不入。
又过了一会儿,仍是无人应答。高无庸正准备示意此题作罢,进入下一题。就在这时,海棠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环顾四周,见大家都埋头苦算无人举手,才像是完成一件不得已的任务般,慢吞吞地、带着几分“既然没人答,那我来吧”的随意,举起了她那盏水蜜桃灯。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海棠迎着众人的注视,清晰而平稳地报出答案:“共需十七日。”她甚至没有用纸笔!
一位素以算术见长的老侍郎忍不住脱口问道:“萧……萧姑娘,可否简述思路?” 这问话里,惊讶远多于质疑。
海棠放下灯,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很简单呀。我们把整个修河堤的工程量,当作……嗯,就当是六十份好了。”她选了一个30和20的最小公倍数,让计算变得简单。
“甲县单独做要30天,那他们一天就完成 60 ÷ 30 = 2 份。”
“乙县快一些,20天做完,一天就是 60 ÷ 20 = 3 份。”
“他们一起合作了五天,那五天里,每天一共完成 2 + 3 = 5 份,五天就是 5 × 5 = 25 份。”
“总工程是60份,已经做了25份,剩下就是 60 - 25 = 35 份需要乙县自己做。”
“乙县一天做3份,35份需要多少天呢?35 除以 3 等于 11 天又多出来2份。这多出来的活,没做满一天,也得给人算一天工钱吧?所以乙县自己还得干12天。”
“最后,把前面合作的5天,加上乙县独干的12天,一共就是 17天。”
她用的是最质朴的“设定总工程量”的方法,避开了繁琐的分数运算,而那句“没做满一天,也得给人算一天工钱吧?”更是带着一股接地气的伶俐劲儿,点明了数学最终要服务于现实的道理。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的困窘截然不同,充满了恍然大悟和由衷的赞叹。这位老侍郎愣了片刻,随即抚掌感叹:“妙啊!不仅算得精准,更难得的是通晓事理,计数不忘务实!萧姑娘大才!” 其他官员也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海棠的目光里充满了真正的钦佩。
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虽然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是流光溢彩,清晰地映照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一种“看,这就是朕选中的人”的笃定与自豪。仿佛海棠此刻的耀眼,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并且这光芒,比他预想的还要璀璨。
这场别开生面的猜灯谜活动,终于在众人的惊叹与复杂目光中落幕。待所有人都离开,空旷的乾清宫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时而迷糊、时而却能光芒四射的人儿,眼中满是如同欣赏稀世珍宝般的柔情。他伸手将海棠轻轻搂入怀中,在她额上印下温柔一吻,低声道:“经过今晚,朕过些时日将你安排进户部,便再无人敢置喙了。”
海棠却从他怀里抬起头,表情非常严肃,问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你打算给我什么职位?还有,俸禄多少?说清楚,可不能比五品份例还少。”
皇帝被她这副“求职谈判”的认真模样逗笑了,略一思忖,便给出了早已盘算好的答案:“职位嘛,朕为你特设一职,名为户部度支司主事,正六品官衔。”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耐心解释:“主事虽品级不高,却是实权京官,掌一部之具体事务,尤重核算、审计。度支司主管国家财政预算与收支,正是你所长。你无需处理日常庶务,朕会拨给你一间值房,你只需专注于复核关键账目、优化税赋算法、设计标准化丈量单位等核心要务。若有难处,可直接向度支司郎中或侍郎呈报,他们自会协助。”
接着,他谈起海棠最关心的工资问题,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至于俸禄?正六品主事,年俸禄米六十石,月支俸银五两。此外,还有柴薪银、公费银等补贴,林林总总加起来,定然比你那五品份例只多不少。如何,朕这小气之名,可否洗刷了?”
海棠听完,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掰着手指头低声喃喃:“这、这听起来油水不多啊……”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皇帝,带着一种纯粹的、商讨业务的语气问道:“陛下,你给我换个采办的活儿行吗?那个听起来比较……有赚头。”
皇帝被这毫不掩饰、甚至堪称坦率的贪腐言论给惊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在朕的面前,就这么直白地琢磨着……如何贪墨?”
海棠理直气壮地皱起眉头,嘟起嘴,脸上写满了“这根本不够花”的委屈:“本来就是嘛!月俸这么少,哪里够用?我还得攒私房钱呢!”
看着她那副又贪心又可怜巴巴的模样,皇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底那点不悦早被无奈取代。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变得严肃而深沉,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的重量:“小糊涂虫,听着。朕将来,是要将整个李国的国库都交给你来帮着打理的。朕要你做的,是给朕仔细守好这片江山社稷的钱袋子,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化作了无限的纵容:“至于你个人……你还需要贪那点小钱吗?你想要什么,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直接来跟朕讨。只要朕有,只要这天下有,朕都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