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一章:当官了
当官的第一天,日上三竿,海棠还在永和宫的锦被里会周公,高无庸便捧着明黄圣旨,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萧主事,接旨吧。”
海棠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甚至没下床,就这么拥着被子,听着高无庸宣读那份特为她而设的诏书: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特赐户部度支司主事萧韵颜免朝权
萧韵颜初任户部度支司主事,朕素知其性情清雅,不喜喧嚣,尤畏人前之礼数。今虽列入朝班,然朕意已决,毋须其随列跪参。
自即日起,萧韵颜免除一应朝会之责,不必趋班跪拜,亦无须随同朝臣入殿候旨。
其官阶照常,其俸禄不减,其责权不废。若有异言,皆以违旨论处。
钦此。
一串文绉绉的话听完,海棠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十分诚恳地发问:“高公公,您能帮我翻译一下吗?我没听懂。”
高无庸如今对这位主的脾性已是了如指掌,闻言丝毫不觉意外,立刻切换成最接地气的大白话,字正腔圆地翻译道:“陛下的意思是:这个叫海棠的丫头虽然当官了,但我早就知道她不爱凑热闹,更受不了规规矩矩站大班。所以呢,从今天起,她不用去上朝,也不用跪来跪去。官儿照当,钱照拿,该她管的事儿一样不少。谁要是敢嚼舌根,就是违抗圣旨!总之,她爱在哪儿待着就在哪儿待着,别拿那些俗礼烦她。”
海棠听完,扑哧一笑,点评道:“高公公,您这个翻译,挺接地气啊!”
高无庸躬身:“谢姑娘夸奖。”
笑过之后,海棠挠了挠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我具体该做些什么呀?”
高无庸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姑娘每日只需在陛下早朝结束后,去给您备好的那间值房即可。张文远张大人会在此等候,将今日朝会上与户部相关的要务说与您听,并带着您从基础实务入手。您放心,您之前在御书房用惯的那些文具、小摆件,陛下都已命人原样搬去值房了。”
他顿了顿,继续交代:“午膳呢,御膳房会直接给您送到值房,陛下餐桌上有什么,您就吃什么。至于散值之后,您是回永和宫歇息,还是去寻陛下,都随您心意。”
海棠眼睛转了转,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我得穿官服当值吗?”
高无庸脸上露出一个“陛下早就料到您会问这个”的笑容,答道:“陛下特意吩咐了,您爱怎么穿就怎么穿,漂亮就行。”
这下海棠彻底满意了,笑嘻嘻地从床上跳下来:“我呀,要把陛下上次赏我的那架琉璃算盘带去,闪瞎他们的眼!”
海棠抱着她那架流光溢彩的琉璃算盘,踏入了属于自己的值房。房间虽不算极大,但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她第一件事不是坐下办公,而是像小动物划分领地般,先点燃了一炉自己调制的香薰。
顷刻间,一股优雅而富有层次感的香气便在室内弥漫开来。那香气,初闻是依兰的明媚与佛手柑的清新,仿佛阳光穿透晨雾;继而,大马士革玫瑰的馥郁与紫兰的柔媚缓缓绽放,交织出女性十足的温婉魅力;最后,底蕴里一丝醇厚的黑加仑浆果甜意与木质麝香的温暖悄然萦绕,持久不散,平添几分神秘与高贵。
她正喜滋滋地摆放着心爱的文具和小摆件,试图将这片小天地布置得更合心意时,张文远抱着一大叠卷宗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笑容。
“萧主事,这是陛下交代下来的第一桩要务。”他将厚厚的卷宗放在她刚刚整理好的桌案上,“陛下例行选秀在即,这是过去五回选秀的详细支出记录。请您根据这些过往数据,为本次选秀编制一份预算草案。”
一听到选秀二字,海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脱口而出:“张大人,这秀……不能不选吗?”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抵触。
张文远眼观鼻,鼻观心,恭敬而疏离地回答:“萧主事,户部度支司的职责是编列预算,确保用度有据。至于选不选,为何选,非我等臣工所能置喙。”说完,他几乎是立刻找了个借口,迅速溜走了,留下海棠对着一桌子账本生闷气。
闷坐了一会儿,海棠还是认命地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看起来。这一看,便是许久。她看得极其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账目清晰地列支了选秀的庞大开销:
① 公告征集 + 路费补贴:光是通知各地、补贴秀女进京的路费,就是一笔巨款。若是内务府亲挑的,还得派出太监和马车队伍护送,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
② 食宿安排:所有参选女子集中居住期间的吃穿用度、医疗保健,全由皇家财政负担。
③ 御用服饰/选秀礼仪开支:统一服装、定制玉佩、乐坊、场地布置……每一项都价格不菲。
④ 后续编制费:选中者入册、配给宫女、分配住所、发放月例,立刻转为需要长期供养的后宫支出。
⑤ 失败者安置:即便落选,遣返银或转为宫女的安置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海棠越看越觉得无语凝噎。自己当这个官,一个月俸禄才五两银子!皇帝选一次秀,动不动就是上万两雪花银! 这还不算那些入选者之后几十年在宫里的常年花费。而这些人被选进来是做什么的?念头转到此处,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无非是晚上陪皇帝睡觉,给皇帝生孩子!
她强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继续翻看张文远一同送来的其他资料——那是吏部、礼部、内务府去年整整十二个月的支出账册。
看着那些庞大到令人咋舌的数字,海棠的职业本能被激发了。她随手拿过纸笔,开始画折线图分析趋势,计算月度平均值和中位数,试图从数据中寻找规律和水分。
午膳时分,御膳房送来了食盒,果然是皇帝同款的精致菜肴。但海棠捧着饭碗,眼睛却还盯着账本,尤其是御膳房每日庞大的食材采购支出。她特意去翻了翻之前她冬天吃到的那种温室催熟的水蜜桃的账目,被那项下投入的人力、物力成本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她当时吃进肚子里的,哪里是桃子,分明是金子!
一下午就在这不断的震惊与计算中飞逝。到了散值的时辰,同僚们纷纷离去,值房区渐渐安静下来。海棠却依然坐在桌前,对着摊满一桌的账册发呆。窗外暮色渐沉,映照着她若有所思的侧脸。这些冰冷的数字,向她展示了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庞大而奢靡的帝国运行真相。
这时,准备下值的张文远路过她的值房,见里面还亮着灯,便探头进来问了一句:“萧姑娘,还没回去呢?”
海棠闻声抬起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直接反问道:“张大人,这些账册……是陛下暗示你送来让我看的?”
张文远微微一顿,随即坦然答道:“陛下确有吩咐,让下官先将国库主要部分的支出账目拿来给姑娘过目一遍。姑娘今日看的是吏部、礼部、内务府,待姑娘觉得了然于胸后,下官再陆续将兵部、工部、太医院等处的账本呈上。”
海棠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这些账册,今晚需要收回去吗?”
张文远答道:“是的,萧姑娘。这些都是重要档案,按规矩,散值后必须送回档房妥善保管,不得在外过夜。”
“行!”海棠爽快地将手边的账本合上,往前一推,“那你送回去吧。明天这些就不用再带过来了,直接换兵部的账册就好。”
她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张文远心中却掠过一丝极其奇异的感觉——论官阶,他可是她的上司,但这萧姑娘使唤起他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下属的请示之意,倒像是……像是在吩咐一个熟悉的搭档,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应道:“是,下官明白。” 随即上前,将那些厚重的账册一一整理好,抱在怀中,“账册沉重,下官先行送去档房。萧姑娘也请早些歇息,明日再见。”
海棠“嗯”了一声,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回自己桌上那叠写满了数据分析、图表和疑问的笔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再次陷入了沉思。
直到高无庸的身影出现在值房门口,语气温和地提醒:“海棠姑娘,时辰不早了,陛下在永和宫已等候您多时了。”海棠这才恍然回神,应了一声:“哦,好。” 她小心地将自己的笔记收好,这才起身,跟着高无庸,踏着月色,返回那处既是宫廷居所、又像是家的地方。
第四部 第二章:停止选秀
皇帝早已在永和宫等候多时,见海棠回来,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这位新上任的主事大人:“如何?第一日走马上任,看了朕的国库账目,可有什么想说的?”
海棠一边脱下披风,一边很是实事求是地回答:“还没看全呢,明天继续看兵部的。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亮光,“有件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
皇帝眉梢微挑,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怎么,这就开始不许朕选秀了?”
“不止!”海棠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里带着一种准备大刀阔斧干一场的兴奋,“我打算得罪你后宫那些人了。”
皇帝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好整以暇地在榻上坐下,示意她也坐:“哦?说说看,你打算怎么个得罪法?”
海棠在他对面坐下,掰着手指,清晰地说出她盘算了一下午的精简计划:“听着啊,我的方案是:你那些已经生了孩子的妃嫔,我不动,算是……嗯,有功之臣,维持原样。”
“但是!所有至今还没有子嗣的,”她强调道,“给她们两个选择。”
“第一,愿意出宫的,咱们给一笔丰厚的安置费,欢送她们出去另寻幸福,这可比一辈子养在宫里省钱多了!”
“第二,要是真有那‘对陛下爱得死去活来、打死也不肯走’的,”说到这里,她故意瞟了皇帝一眼,语气带着点戏谑,“也行。但从下个月起,她们的月例银子,减半!而且,必须每个月亲自来找我领!”
她凑近皇帝,脸上露出一个小狐狸般的狡黠笑容:“我跟你保证,用不了半年,保管她们一个个都想通了,主动要求出宫。陛下你算算,这一年下来,能省下多少银子?”
最后,她图穷匕见,伸出食指,提出了自己的报酬:“这省下来的钱,你得拨一成赏给我。说好了,我只拿这一次性的绩效奖金!”
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说完,海棠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皇帝,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勃然大怒?还是觉得她异想天开?
然而,皇帝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只是非常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和……认命?然后,他轻轻吐出了五个字:“照你说的办。”
这下轮到海棠震惊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就这么答应了?你竟然一点意见都没有?”
皇帝看着她那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充满了我还能怎么办的宠溺:“朕敢有意见吗?”
这一句反问,胜过千言万语。其中蕴含的妥协、信任、以及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让整个永和宫都弥漫开一种甜腻又危险的气息。
隔日早朝,皇帝在一片肃穆中,平静地抛下了一则重磅诏令:朕在位期间,停止选秀。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官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站在班列中的张文远心中更是愕然惊涛骇浪!他是知道内幕的!萧姑娘昨天才刚看完过去五次的选秀开支账目,今天陛下就宣布永不选秀了!这时间点衔接得如此紧密,很难不让人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啊!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即将聚焦到那位还在值房里看账本的新任主事身上。
而消息传到后宫,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皇后与端贵妃等人原本还指望着借此次选秀,多安插几个自己精心挑选、调教好的女子到皇帝身边,好分走皇帝放在海棠身上的注意力,稳固自身地位。谁能想到,皇帝竟直接釜底抽薪!她们耗费无数心血物力培养的人选,连宫门都还没进,就彻底失去了价值!这股怨气与不甘,可想而知。
下朝之后,皇帝简直不胜其扰。前有大臣引经据典,劝谏“广纳妃嫔、开枝散叶乃固国之本”;后有闻讯赶来的妃嫔们,或委婉或直接地表达“担忧陛下子嗣稀疏”。皇帝被烦得头疼,终于忍不住,对着又一次前来“关心”的端贵妃冷冷扔出一句:“朕选不选秀,到底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一句话,噎得端贵妃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
与此同时,风暴眼中的主角——海棠,却安然坐在自己的值房里,心无旁骛地盯着兵部和工部新送来的账本。有了昨天的经验,她不再像初时那般一味震惊,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梳理和记录。她将几项常态性的大额开支,以及一些金额异常庞大的项目单独记录下来。
“一把弓,造价银十五两……”
“年节糊窗,各宫用特定明纸,耗银八百两……”
这些数字对她而言,暂时还只是冰冷的符号,背后代表的具体价值和合理性,她尚未完全理解。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她总有一天会弄明白,为什么一把弓是这个价格,糊个窗户纸又为什么是那个价格。这种探究的欲望,让她沉浸其中。
下班时辰将至,海棠习惯性地对正准备离开的张文远吩咐道:“张大人,这些账册送回档房吧。明天不用带支出的了,把国库收入的账本拿给我看看。”
隔天,海棠如愿拿到了国库岁入的总账册。她翻开厚重的册页,一行行清晰的条目映入眼帘:
国库岁入总账
一、田赋银 —— 一千二百万两
(各省田赋正税:九百八十万两;徭役折银:一百二十万两;额外加征:一百万两)
二、盐课银 —— 四百万两
(两淮盐政:一百八十万两;河东池盐:六十万两;四川井盐:七十万两;其他零散:九十万两)
三、关津与商税 —— 一百五十万两
(京畿关市:三十万两;江南水运关卡:五十万两;西北边贸关税:四十万两;其他杂税:三十万两)
四、矿冶与山泽之利 —— 八十万两
(金银铜矿:五十万两;珠玉、林木、山泽:三十万两)
五、贡赋、杂课 —— 七十万两
(藩属国朝贡:二十万两;地方贡办:三十万两;没收、罚银:二十万两)
合计岁入:一千九百万两。
海棠看着这个数字,立刻在心中与她昨日记下的几项重大支出对比起来:兵部军费约八百万,工部土木约三百万,礼部祭祀外交约二百万,御膳房百万之巨,后宫用度加之选秀预备亦近二百万,太医院八十万,其余杂项约二百万……合计岁出竟高达一千八百八十万两!
她拿起那架琉璃算盘,指尖飞快地拨动,清脆的响声在值房内回荡。算珠最终定格,结果与她心算无误。海棠将算盘一推,发出一声冷笑:“入一千九百万,出一千八百八十万……账面看似平衡,实则紧绷如弦。但凡有一场大灾荒,或是一场边境战事,国库立刻就得见底,到时候加征赋税,苦的还是百姓。”
就在这时,张文远正巧端着一杯新茶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眼神中闪过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但他什么也没说。
海棠抬眼,目光锐利地盯住他:“张大人,我说的这些,你心里是不是早就一清二楚?”
张文远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平稳:“姑娘明鉴,所言切中要害。老夫在户部多年,对此窘境,亦曾……暗暗叹息过。只是此事关乎国体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官场之上,无人敢轻易直言。”
海棠嗤地笑出声,带着几分不羁:“你们不敢说,我敢。” 她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问道:“那……收入方面,难道就没办法再增加了吗?除了加税?”
张文远沉吟片刻,答道:“回姑娘,常规而言,开源之法无非几条。其一,便是鼓励垦荒,增加田亩,从而提升田赋根基,但此法见效缓慢,非数年之功不可见。其二,便是整顿盐务、漕运,打击走私中饱,力图使盐课、关税能足额甚至超收,然其中利益盘根错节,阻力极大。其三,或可尝试有限度地开放更多边市、鼓励特定品类商货流通,以增加商税,但这需与兵部、地方协调,亦非易事。其四,便是寄望于发现新的矿脉,或风调雨顺,藩国贡赋丰厚,此类则更多仰赖天时地利了。”
海棠听完这一条条看似可行、实则处处掣肘的方法,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托着腮帮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喃喃道:“听起来……怎么觉得咱们组团去抢别国的国库,说不定还比这些法子来得快些?”
张文远闻言,端着茶壶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失手将其打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第四部 第三章:盐圈传说
事实上,户部上下官员,起初无不对这位空降的萧主事心怀戒备。谁不知道她那曲折离奇的来历?都暗自揣测,这怕是陛下派来的一尊“钦差”,专为盯紧国库钱袋子而来。一个个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办事格外谨慎,生怕被她揪住错处。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众人预想中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并未烧起。除了那石破天惊、直接拿陛下后宫开刀的“精简方案”外,这位萧主事在部里的行事,简直可以说是……安分守己。
户部以往如何运作,如今依旧如何运作。那些在账目深处、彼此心照不宣的小动作,经过元宵灯谜一会,大家心知肚明绝瞒不过她的眼睛。可奇怪的是,海棠却仿佛视而不见,该审批的款项照批不误,编列预算也全然遵循往例,甚至不曾像那些满怀理想、锐意革新的新科进士般,对陈规旧习提出半点质疑。她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官场的人情世故,圆滑得让人意外。
这份识趣,反倒让一些老臣心下稍安,暗想:或许陛下只是给她个地方安置,她也不过是来挂个虚职,混混日子罢了。
但,这份温和仅限于户部之内。
一旦面对那些依照新规,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领取减半月例的、没有子嗣的妃嫔时,海棠便瞬间换上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她端坐在值房的书案后,看着眼前这些昔日或许风光、如今却强忍屈辱的宫装女子,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直白。
“说真的,你们还留在宫里图什么呢?”她支着下巴,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钱,被我扣了一半。这还只是开始,将来我要是心情不好,说不定就再扣一半。留在宫里,你们拿到手的只会越来越少。现在拿着安置费出宫,可比赖在这里划算多了。”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怨毒或苍白的脸,继续慢条斯理地剖析,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还是说……你们心里还存着指望,盼着哪天能怀上龙种,一朝翻身?”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在宫里的时间比我长,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这可能吗?”
最后,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你们在宫里这么久,见过比我更嚣张、更得圣心的没有?除非你们有本事把我斗垮,否则,你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彻底剥开了她们自欺欺人的幻想。有的妃嫔当场脸色煞白,摇摇欲坠;有的眼中燃起怒火,却敢怒不敢言;更有甚者,听完后眼神彻底灰败,仿佛终于认清了现实。
海棠就用这种近乎恶人的方式,快刀斩乱麻地推行着她的计划,效率奇高。而她这份在公务上的圆滑与在“私怨”(或者说皇帝私事)上的苛刻所形成的鲜明对比,也让旁观者愈发看不清,这位萧主事心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时间悄然滑至月中。分散在全国各地,掌管盐务的大小官员——从最底层的盐巡、司吏,到中层的盐课提举、盐运判官,乃至封疆大吏般的盐运使、巡抚、布政使——在这一夜,竟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个内容一模一样的怪梦。
梦中,一位衣袂飘飘、容貌绝丽却面覆寒霜的天仙女子,凌空而立,用清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告诫他们:“尔等贪墨,上天已察。自本月起,若上缴朝廷之盐课银,未达实际收入之八成,必遭惩戒——腹泻五日,以示小惩。”
翌日醒来,多数人只觉荒诞不经,将此梦归咎于近日公务繁忙或饮食不当,彼此间即便提及,也多是作为一桩奇闻笑谈,无人真正放在心上。“八成?笑话!历来规矩,能交足六成便是良善了!”众人嗤之以鼻,依旧我行我素。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下个月初,这些曾做过同一个梦的盐官们,无论身处何地,竟真的齐齐病倒,症状完全一致:腹痛如绞,腹泻不止,不多不少,整整煎熬了五日。请遍名医,皆查不出具体病因,只说是时气不和或饮食不洁。可哪有时气能如此精准,只针对他们这一群特定官员?
恐慌的种子,悄然埋下。
又到月中,那位天仙女子再次如期而至,闯入众人的梦境。这一次,她脸上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依旧冰冷:“看来,尔等并未将吾言放在心上。本月若再不足八成,便叫你们鼻塞喉痛,呼吸难畅三日。”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部分人心生警惕,但仍有大量官员抱持侥幸心理,认为上次不过是极其罕见的巧合,或是有人在水中投毒?他们加强了饮食戒备,却依旧在账目上做着手脚。结果,下个月初,集体性的风寒症状准时降临——鼻塞、流涕、喉咙肿痛,难受到无法正常视事,恰好三日。
连续两次精准巧合,再也无法用常理解释。官场私下里,开始秘密流传起这个盐官噩梦的诡异话题,人心惶惶。
当第三次梦境来临时,氛围已截然不同。许多盐官几乎是带着恐惧入睡,又战战兢兢地醒来。梦中的天仙,笑容愈发甜美,语气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事不过三哦。若此番朝廷仍拿不到该得之数,有些人……可就再也说不出话,要当个哑巴了哟!”
这一次,警告清晰地指向了具体的、可怕的后果。回想起前两次分毫不差的应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彻底淹没了大多数人的侥幸心理。面对这种无法理解、无法防备的超自然力量,保住自身,远比贪墨那些银子重要得多。
海棠看着案头刚刚送来的端午祭祀预算草案,差点崩溃地趴倒在桌上,哀叹道:“又祭祀!冬至祭天、新年祭祖、清明祭陵,这才消停多久?怎么又要准备端午祭祀了!” 她内心挣扎着,确实想过从这类礼仪开支里也抠出点银子来,但转念一想,比起军费、俸禄那些大项,以及盐官们明目张胆的贪墨,祭祀这点花费好歹是明面上的规矩,而且关乎皇家体面,动起来牵涉太广。“算了,小事,先不动它。”她最终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她最关心的那件事——月末的盐课银入库情况。
她暗暗期待着,经过玄女两次提醒,这次的数字能给她一个惊喜。然而,四月底的盐课银入库清单一到,数额却只比往年惯例略高,堪堪达到实际可能收入的六成左右。
海棠看着数字,无奈地暗叹一声:“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给了机会也不中用啊!” 她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盐官被玄女入了梦,也不知道是大部分人阳奉阴违,还是虽然收敛了却远未达标。但无论如何,玄女承诺的惩罚,想必是不会缺席的。
果然,消息陆续传来:约有三十多名地方盐官,在五月初莫名失声,变成了哑巴,寻遍名医也束手无策。这桩诡异之事在盐官圈子内部引发了大地震,人人自危,最终甚至连户部主管盐政的盐法司官员都听到了风声。这位官员自己并未做过什么怪梦,初闻此事,只觉得是天方夜谭,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盐官们联合起来,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编造的谎言,心中充满了戒备。
又到月中,玄女的身影再次如期闯入盐官们的梦境。这一次,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戏谑:“下个月,看看谁的双耳要清静清静啦!还有,我懒得每个月都来陪你们玩一次,也太便宜你们了,让你们每月都见得着我?索性我把再下一次的惩罚也一并告知吧——不过,我猜你们也该想到了,无非就是……看不见了咯!”
这种“提前预告”式的惩罚,将恐惧感无限拉长和放大。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五月底,当最新的盐课银入库时,数额竟真的奇迹般地达到了预估的八成!这个数字让户部盐法司的那位官员彻底傻了眼,他拿着报表,左看右看,第一个念头不是欣喜,而是深深的恐惧和怀疑:“这……这天大的数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阴谋?他们想干什么?”
而与他的惶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海棠看到这个数字后,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工部新呈上来的预算申请——雨季将至,各地水利工程的修缮和防洪预算,该提上日程了。
第四部 第四章:蜜桃大餐
当海棠正全神贯注地埋首于往年水利工程的预算案卷时,六月底的盐课银入库数额,已悄无声息地攀升至了预估收入的九成。与此同时,那些之前莫名失声的盐官们也终于陆续恢复了言语能力。这“惩罚”与“解禁”的精准对应,在幸存(且学乖了)的盐官圈子内部,已无人再敢质疑那梦中仙女的威慑力。
户部盐法司的那位主事官员,看着手中这份高得异常、却又查不出明显纰漏的账目,心中的不安远大于喜悦。他派去暗中调查的人带回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指向那个荒诞不经的“仙女托梦”之说。这让他更加确信,其中必定隐藏着一个自己尚未参透的巨大阴谋——这一定是某些势力联合起来做的局,目的或许就是为了将他这个盐法司主事拉下马!
“哼,装神弄鬼!看来这些地方上的蠹虫,是一个都不能信了,得想法子换上一批自己人才行!”他暗下决心。
为了摆脱干系、抢占先机,他甚至主动在次日早朝上出列,一脸忧国忧民地奏报:“启禀陛下,臣近日核查盐课,发现本月入库之银,竟比往年惯例高出数十万两之巨。此等变化来得突兀,事出反常必有妖。臣愚钝,难明其背后缘由,心中惶恐不安,唯恐其中藏有巨奸大蠹,特来请旨,恳请陛下派人彻查,以明真相!”
皇帝端坐龙椅,听闻此言,也确实觉得蹊跷。盐课收入多年平稳,突然大增,确实值得探究。他随即下旨,命都察院会同户部侍郎前往核查。
然而,查来查去,账目清晰,银钱入库流程也并无疏漏,地方官员众口一词,硬是查不出任何问题。皇帝虽心中纳闷,但国库增收毕竟是好事,既然查无实据,便也顺势下旨:“既无弊案,便是尔等办事得力,以后当以此为准。”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另一边,后宫之中,已是另一番光景。
经过海棠数月来毫不留情的“敲打”——那混合着经济制裁和心理攻势的策略——后宫人数锐减,变得冷冷清清。当然,在账面上,短期内还看不出显著的节约,因为支付给那些自愿出宫妃嫔的“遣散费”是一笔巨大的一次性开支。但在外人眼中,看到的景象却极为震撼:这位萧主事,不仅拦着陛下选秀,更是大刀阔斧地将陛下原有的后宫遣散了大半! 这份专宠与悍妒,已成了宫内外公开的秘密。
而在户部衙门内,海棠与同僚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近半年的共事,海棠严格遵守着官场的“规矩”,该批的款项照批,预算编制也尊重往例,并未如众人最初恐惧的那样,新官上任三把火,四处挑刺找茬。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并未利用与皇帝的亲密关系在部里作威作福,或打小报告。虽然她仍时常调阅各司的账册,但看完之后也并无后续动作。
久而久之,户部的官员们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在他们看来,这位萧主事的“破坏力”和“针对性”似乎只局限于皇帝的后宫那一亩三分地,并不打算挑战整个官僚体系的运行规则。于是,一些胆子稍大的同僚,开始敢在散值后或茶余饭后,主动与海棠攀谈几句,气氛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戒备。
某日午膳时分,户部一如既往地准备换值休息,却忽然被一阵不寻常的动静打破平静。只见皇帝陛下竟身着常服,在一众内侍和御膳房人员的簇拥下,亲自驾临。
整个户部瞬间轰动!官员们纷纷避让道旁,躬身垂首,心中无不惊诧万分。他们虽在户部任职,但如此近距离得见天颜,尤其是陛下亲临这办公衙署,实属罕见。
处于目光焦点的海棠,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阵仗,也是一头雾水,直到御厨们恭敬地将几道精致的菜肴摆放在她值房的案几上,她才恍然大悟。
为首的御厨躬身介绍:“萧主事,陛下惦记着您喜好时令鲜果,特命奴才等研制了新菜。这是冻桃花鸡丝卷。” 只见白嫩的鸡丝与透薄的水蜜桃片相间,点缀着细细的陈皮丝,以少许陈醋调和,卷成小巧玲珑的盏状,经过冰镇,宛如粉雕玉琢的艺术品,光是看着便觉清凉。海棠好奇地夹起一个送入口中,鸡丝的鲜嫩、蜜桃的甜润、陈皮的甘香与醋的微酸瞬间在舌尖交融,冰爽开胃,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连连点头。
御厨接着端上另一道:“这是腌蜜桃青瓜条。选用的是宫中深井冷水浸泡过的脆嫩小青瓜,切成长条,与糖渍过的蜜桃肉一同拌入酸甜的梅子粉,盛在冰凉的琉璃盏中,青翠与粉红相映,色泽诱人。”海棠本就极爱青瓜的清爽口感,此刻加入了蜜桃的馥郁和梅粉的提味,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两道菜,无一不精准地戳中她的喜好。海棠吃得心满意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愉悦的笑意,她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向一直含笑看着她的皇帝。
两道精巧的前菜,无一不精准地戳中她的喜好。海棠吃得心满意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愉悦的笑意,她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向一直含笑看着她的皇帝,那眼神仿佛盛满了星光。
紧接着,御厨们又井然有序地呈上了主食与热菜。
先是蜜桃炖鸡盅,掀开盅盖,一股混合着果香与肉香的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整鸡去骨,与玉竹、桃胶以及新鲜的水蜜桃块经慢火足足炖煮了三个时辰,汤色金黄清亮,入口甜润鲜美,丝毫不觉油腻。
接着是酸桃炒虾球,新鲜脆嫩的虾仁与薄切的蜜桃片一同快炒,出锅前淋上少许白醋与糖桂花,酸甜可口,极为开胃。
最让海棠惊喜的是那道水蜜桃红烧排骨。御厨别出心裁地用蜜桃果酱替代了传统的炒糖色来慢焖排骨,使得成品色泽红亮,桃香浓郁,酱汁清透而带着果味的微甜,连骨头都入了味。
主食则是桃香糯米盏,将蒸熟的糯米拌入切丁的蜜桃果肉与软糯的桃胶,用清新的荷叶包裹后再蒸,糯米的软糯、蜜桃的甜香与荷叶的清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面对这一桌精心烹制、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海棠胃口大开,吃得十分尽兴。她一边品尝,一边忍不住用充满爱意和感激的眼神望向皇帝,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仅给了她安身立命之所,连她的口腹之欲都如此用心地呵护。
最后,御厨端上了一碗冰镇过的蜜桃羹,清甜的羹汤中浮着晶莹的蜜桃果肉,为这顿丰盛的午餐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皇帝正倚在她案几边,眼神缱绻,唇角噙笑。她轻轻舀起一勺蜜桃羹,羹汤冰凉细滑,蜜桃果肉晶亮如琥珀,在勺中轻轻摇晃,泛着浅浅的光。她本想一口吞下,却在触唇的瞬间忽地顿住了动作,心头一动,眉眼间慢慢染上一丝戏谑与柔情。
她眨了眨眼,将那勺蜜桃羹含入口中,舌尖轻轻一转,待那抹清甜盈满唇齿后,她抬起眼来,目光像是要将皇帝整个人捉进去般勾人。下一瞬,她悄然靠近,趁着皇帝一愣之际,微微仰首,唇瓣贴了上去,将那口蜜桃羹缓缓喂入他口中。清凉与甜润交织,唇齿相抵之间,是彼此呼吸交融的炽热与湿润。
皇帝眸光一暗,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撩动了某根极深的弦。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咽下那口蜜桃羹,随后才低声笑了笑,嗓音低哑:“户部值房,不宜做这般事。”
海棠却没退,只是撑着下巴,嘴角含笑地看着他,轻声道:“若不是户部,我此刻——便把自己也一并奉上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撩人至骨。
皇帝望着她那副“明知不能为而偏要引你动心”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轻轻一吻,像是在压抑,也像是警告,又像是承诺。
“你可知,你这般喂法……朕只怕从此吃不得旁人的羹了。”
皇帝离开户部值房时,天色微沉,风从长廊穿过,吹动衣角轻晃。他脚步不疾,却带着不寻常的节奏——不是跛,也不是伤,而像是——不适应。
高无庸察觉异样,悄悄打量了他几眼,终是没敢问出口。
走了几步,皇帝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影子,若有所思。
那影子微微歪斜,不似往常挺直有力。他垂眸片刻,像是笑了下,又像是叹了口气。
“……一碗羹而已。”他低语。
可那味道,至今还在喉间。
第四部 第五章:出去玩
御书房内,皇帝将手中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随手丢在案上,仿佛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对侍立一旁的高无庸道:“传旨下去,就说朕近日心绪烦闷,欲出宫散心旬日。朝中一应事务,暂由睿亲王与内阁协同处置。寻常政务他们可酌情办理,重要奏折一律留中,待朕回宫再议。”
高无庸闻言一怔,心下明了这“心绪烦闷”不过是借口,却也不敢多问,只试探道:“陛下圣明。不知陛下拟往何处散心?几时启程?奴才也好早作安排。”
皇帝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吩咐道:“去镜湖水宫。马车备一辆宽敞舒适的,朕要带海棠同去。记住,沿途经过市镇,那些有名的特色小吃,每样都搜罗些,她爱吃这些零嘴儿。”
高无庸低头应“是”,又小声补充请示了一句:“那……户部那边,萧主事近日似乎也在核查账目,该如何交代?”
皇帝想都没想,挥手道:“这有何难?给她批个假便是。你去安排,尽早出发,务必要在七夕之前抵达水宫。告诉那边的人,把水宫给朕布置得精心些,漂亮些。”他顿了顿,像是想起最重要的事,特意强调,“噢,记得让随行的御厨多带些上好的水蜜桃,一路都不能断。”
高无庸心下暗笑,陛下这哪是去散心,分明是精心策划了一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七夕佳期。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办,定将一切安排妥当。”
出宫第一日,一支仪仗煊赫的皇家车队浩浩荡荡地从皇宫正门出发,吸引了所有目光,宣告着皇帝陛下已离京散心。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皇宫专供日常蔬果杂物进出的偏角侧门,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皇帝换上了一身寻常富贵公子的锦袍,牵着同样作民间淑女打扮的海棠,如同任何一对想要偷偷溜出去玩耍的寻常爱侣,低着头,忍着笑,敏捷地从门缝中溜了出去。
宫墙之外,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都带着自由的味道。一匹神骏温顺的骏马已等在巷口,皇帝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伸手将海棠拉上来,稳稳地安置在自己身前。
“想去哪儿?”皇帝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语气里满是纵容。
海棠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指着方向:“这边!咱在城里转转!我带你去看看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马蹄踏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海棠入宫已一年有余,此刻重归故地,看什么都觉得亲切。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倚在皇帝怀里,指着沿途的店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你看那家陈记糕团!他家的定胜糕非常有名,大家来这里都会买!”
“还有那个绣庄!我第一个荷包就是在那里买的料子,娘亲帮我绣的……”
“诶,前面拐角那家书肆,别看门面小,里面有不少有趣的杂书,我以前常去蹭看……”
她兴冲冲地跟皇帝分享着她入宫前那段简单却充满鲜活气息的生活点滴。皇帝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这些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市井画面,因为她的讲述,变得生动而珍贵。他看到的不仅是街景,更是他怀中这个女子曾经走过的岁月。
这不是帝王出巡,而是一次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的怀旧之旅。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入了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傍晚,当马匹缓缓停在那座熟悉又刺眼的朱红楼阁前,“醉月楼”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暧昧的光芒时,海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身后的皇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意思就是,我们今天晚上在这里过夜。”
海棠:“……” 她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回过头不再看皇帝。
皇帝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安排:“我让人把你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应该还是你熟悉的样子。”
海棠:“……”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皇帝仿佛没看到她僵硬的背影,甚至还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说:“我还让他们留了楼上最好的一个位置,我们可以一边用晚餐,一边好好欣赏一下醉月楼的歌舞表演。不过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招牌菜,你得帮我推荐推荐。”
海棠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再次转过头,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到底想看到什么?!” 这地方承载着她最不愿回首的过去,他为何非要来此?
皇帝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委屈、愤怒和难堪,收起了方才那点故作轻松,目光沉静而真诚地迎上她的视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海棠,我想看看你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我想知道,在没有我的那些年里,你生活在怎样的地方。”
这句真心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海棠强装的镇定。她愣了片刻,随即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语气尖刻:“呵……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用不着亲身体验。这种地方,不适合尊贵的陛下你。无非就是酒色财气,纸醉金迷,男男女女虚情假意,纵情声色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皇帝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下马,然后朝她伸出手,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先下来。”
海棠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执着。她心里堵得难受,赌气般地说道:“那你可不要后悔。”
皇帝稳稳地接住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不后悔。”
海棠骑在马上,看着下方那个站在醉月楼灯影下的男人,又看了看眼前这座如同巨兽般吞噬过她青春的建筑,内心挣扎万分。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就着他的手,跃下了马背。
双脚落在实地上,她却觉得比在马背上更加虚浮。今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