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秋猎(一)出发
秋高气爽,天阔云舒。帝都城外,旌旗招展,甲胄生辉,一场声势浩大的皇家秋狝即将启程。
清晨的曙光洒在巍峨的宫门之外,这里已汇聚成一片人与马的海洋,肃杀与喧腾奇异交融。
队伍的最前方,是精锐的禁军骑兵与骁勇的猎骑,人数多达数千。他们胯下骏马嘶鸣,蹄铁刨地,身着统一的制式甲胄,兵刃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负责此行围猎与守卫的核心重任,气势惊人。
其后,便是此次秋猎的核心——皇帝的御驾。庞大的御营车驾如同移动的行宫,华丽威严的仪仗依次排开,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御驾周围,是数百名精心挑选的侍卫、仪仗官和负责御前事务的官员,秩序井然,鸦雀无声,凸显着帝王的威仪。
御驾之后,是宗室王公的车驾。十数位亲王、郡王及已成年的皇子们位列其中,锦衣华服,彰显着天家贵胄的气派。
紧随其后的,是数十位核心武将,他们大多骑着高头大马,身材魁梧,神情剽悍,带着战场上的杀伐之气,与文官队伍形成鲜明对比。
文臣队列则精简许多,仅有寥寥数位重臣随行——户部尚书需统筹调度粮草补给,礼部官员负责沿途及围场祭祀仪典,翰林院的学士则需记录圣驾言行与狩猎盛况。他们多乘坐在马车中,显得更为沉稳。
队伍的末尾,是后宫女眷的车驾。与往年不同,今年中宫凤驾空缺。皇后娘娘日前突发恶疾,面容生出红疹,需静养不宜见风,故遗憾未能随行。*宫人们私下窃语,都道皇后娘娘这病生得蹊跷,但无人敢深究。唯有极少数心腹知晓,那凤仪宫内,偏方试了一种又一种,娘娘对着铜镜发出的压抑怒火与哭泣,皆因那无论如何也未能完全洗净的墨痕。
取而代之,领衔后宫的是两位高高兴兴随驾的贵妃。
端贵妃李氏,出身高贵,性子爽利明快,尤爱热闹,对骑射之事也颇有兴致,早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期待着在围场一展身手。
静贵妃周氏,性情相对温婉,但心思细腻,也难得出宫门,此刻正含笑与端贵妃低声交谈,看着窗外的盛况,眼中充满了新鲜感。
她们的车驾旁,跟着上百名侍从太监与宫女,负责照料各位主子的起居饮食,车队辎重繁多,缓缓而行。
整个队伍绵延数里,车马喧嚣,尘土微扬,号角声时而响起,低沉悠远,宣告着天家的威仪与狩猎的开始。
然而,无人知晓,在那最为奢华威严的皇帝御驾之内,除了批阅奏折的皇帝本人,还藏了一个人。
只有皇帝最信任的大太监高无庸知道,他亲自安排打点,悄无声息地将海棠送入了御驾内一个巧妙隔出的、相对舒适隐蔽的空间里。主要是因海棠脚伤未愈,根本无法长途骑马或行走,若单独为她安排车驾,规格待遇皆不合规矩,必定引来无数非议窥探。藏入御驾,是唯一稳妥的选择。
(当然,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东宫影卫们——尤其是影七——自然也知晓。他们如同沉默的影子,隐匿在庞大的队伍中,继续履行着太子留下的、保护与监视的双重使命。)
御驾之内,海棠蜷在柔软舒适的软垫上,听着外面震天的声响和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心情复杂万分。而皇帝,则安然坐在外间,偶尔翻动书页,唇角含着一丝无人察觉的、仿佛偷藏了稀世珍宝般的笑意。
庞大的队伍,终于缓缓启动,朝着遥远的皇家围场,迤逦而行。
经过一上午的跋涉,庞大的皇家仪仗终于在午时前后,抵达了早已筹备妥当的京郊皇家猎场。
猎场依山傍水,地域辽阔。放眼望去,只见无数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在一片被平整出来的广袤原野上迅速铺陈开来,秩序井然,却又气象万千,自有一番皇家气度。
整个营地的核心,自然是那座最为宏伟醒目、明黄色帷幔迎风招展的御营大帐。它坐落于地势略高之处,俯瞰整个营地,周围环绕着象征皇权的旌旗和精锐的御前侍卫,戒备森严,如同众星拱月。
紧邻御营大帐的,是几位随行的宗室亲王以及最受倚重的核心武将的营帐。他们的帐篷规模稍小于御帐,但同样宽敞华丽,位置优越,拱卫在御帐的东、西两侧,既方便皇帝随时召见议事,也彰显着他们尊贵的身份和皇帝的信任。太子的营帐理论上也应在此区域,但因他远在他国,故而空置。
稍远一些,但仍在核心区域范围内的,是那几位随行重臣的帐篷,如户部、礼部尚书等。他们的营帐更显简朴实用,位置却也方便皇帝咨询政务。
两位贵妃的营帐则被安排在御营大帐的北侧后方,一个相对清静且安全的位置。她们的帐篷装饰精美,用料考究,周围有宫女太监专门伺候,既保证了她们生活的舒适度,又与前方男性的营帐区保持了恰当的距离,符合宫廷礼仪。端贵妃的帐前甚至已摆上了她心爱的弓矢,静贵妃的帐内则飘出淡淡的熏香。
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的,是众多宗室子弟、其他品级稍低的文武官员、宫廷侍卫、禁军以及大量仆从杂役的营帐。这些帐篷规模不一,排列密集,构成了营地的庞大主体。更外围,则是负责警戒和围猎的数千禁军与猎骑的营地,帐篷连绵,马匹嘶鸣,充满了粗犷豪迈的气息。
炊烟袅袅升起,人声马嘶交织,整个营地虽然初建,却已然充满了生机与一种临战前的兴奋感。皇帝立于御帐之前,眺望着这片由他掌控的、暂时脱离了深宫束缚的天地,目光深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而无人留意的是,在御帐后方忙碌穿梭的宫女中,多了一道略显陌生、低眉顺眼却难掩殊色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捧着物品,遵循着高无庸的暗中指引,悄然融入了这片喧嚣而庞大的临时宫苑之中。
待庞大的营地初步安顿下来,喧嚣稍歇,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给连绵的帐篷和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在礼部官员的主持下,一场简短而庄重的祭天、祭山仪式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举行。皇帝亲自主祭,身着猎装,神情肃穆,率领宗室王公与文武大臣,焚香祝祷,祈求上天与山神庇佑此次秋猎顺利,人马平安,满载而归。肃穆的祷文声在旷野中回荡,带着一种原始而虔诚的力量。
仪式结束后,夜幕悄然降临。营地中点起了无数的篝火与灯笼,火光跳跃,将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皇帝下令设下小宴,并非精致的宫廷筵席,而是大块的烤肉、蒸饼、烈酒,犒赏今日随行护驾、安营扎寨的军士们。粗犷的笑声、划拳声、豪饮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军营特有的豪迈与热络之气,与白日的皇家威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御帐之内,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外面的喧嚣仿佛被厚重的帐帘隔开,只剩下灯烛噼啪的细微声响。
皇帝褪去了外袍,略显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海棠则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的小几前,专注地为他烹煮着一壶清茶。热水冲入茶盏,带起袅袅白雾和清淡的茶香,渐渐驱散了一日的疲惫。
皇帝接过海棠奉上的茶盏,轻呷一口,目光落在她被火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
“明日清晨,”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平稳,“朕会与宗室亲王、武将们率先入林,行‘开头箭’,射些鹿、獐之类的小兽,以示开局。”
海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知道那样的场合,自己绝无可能跟随。
皇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微勾,继续道:“你自然不便同去。不过,朕已让人在营地西侧,靠近溪流的那片小林子里,给你圈出了一小块地方,清空了闲杂人等。”
海棠抬起头,眼中带着疑问。
“明日,那里就是你的猎场。”皇帝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期待,“你不是练了许久的飞簪之术?明日便去那里,尽情地扔。朕已命人准备了充足的……‘箭矢’。”他意指那些金银发簪。
海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记住,”皇帝的语气稍稍加重,带着考核的意味,“这也是一场考试。待朕回来,可是要验收成果的。”
不再是困于承欢殿庭院那方寸之地,而是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拥有自己专属的“猎场”,可以肆意练习!海棠心中顿时被兴奋和跃跃欲试的情绪填满,先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恨不得天立刻亮起来。
皇帝看着她瞬间焕发的神采,满意地笑了笑,再次端起了茶盏。帐外,军士们的欢宴声依稀可闻;帐内,茶香袅袅,灯光温暖,一种奇妙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期待,在悄然滋生。
第三部 第二章:秋猎(二)小小捕猎场
第二日一早,天光微熹,营地便已苏醒。号角长鸣,鼓声雷动,皇帝身着劲装,披挂弓矢,在一众宗室亲王与彪悍武将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策马向密林深处行去,开始了秋猎的“开头箭”仪式。
海棠站在御帐附近,目送着那浩浩荡荡的马队消失在林间,心中既有对那盛大场面的向往,也对自己接下来的“狩猎”充满了期待。
皇帝的身影刚一消失,大太监高无庸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海棠身边,低声道:“姑娘,都安排妥了。” 随即,他轻轻击掌两下,六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便迅速而无声地汇聚而来。他们身着与东宫影卫风格迥异的黑衣,气息更为沉凝内敛,正是皇帝直属的私人暗卫。
“今日,海棠姑娘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高无庸对着那六名暗卫郑重吩咐,“陛下有令,万不可出任何差错,务必让姑娘尽兴。”
“是。”暗卫首领简洁应声,声音毫无波澜。
随即,六名暗卫便护卫着(或者说引领着)海棠,朝着营地西侧那片被提前清场的小树林走去。
初入小林,海棠还很是兴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空气清新,溪流潺潺。然而,当她看到被圈在这片区域里、用于给她练习“狩猎”的活物时,满腔的热情瞬间冷却了大半。
只见林间空地上,竟散养着好些毛茸茸、雪白可爱的小兔子,还有几只懵懂踱步的肥硕山鸡和羽毛鲜亮的野鸭。它们似乎并不太怕人,偶尔还好奇地歪头看看这群不速之客。
海棠手里的金簪举了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还是蹙紧了眉头,实在下不去手。这哪里是狩猎,分明是屠戮毫无反抗之力的可爱小动物。
一旁的暗卫首领见状,上前一步,语气平板地建议:“姑娘,这些地上跑的,速度迟缓,以您的准头,猎之也无甚趣味。不若试试天上的飞禽?更具挑战。”
海棠闻言,猛地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警惕和讶异:“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准头如何?”
那暗卫首领被问得一噎,面具下的表情想必十分尴尬。他们日夜轮班监视承欢殿,海棠每日在院里拿簪子扔树干、甚至扔影卫的情景,他们自然汇报得清清楚楚。
海棠看他沉默,瞬间明白了,心下有些不悦,却也不再追问,只是闷闷地同意了:“……好吧,那就试试飞禽。”
暗卫们似乎松了口气,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分散开,利用高超的身手和技巧,或投掷小石惊起飞鸟,或用特殊的口哨声引导,很快便有数只麻雀、斑鸠之类的鸟儿被驱赶着,朝着海棠所在的方向低空飞来。
“姑娘,请!”暗卫首领示意。
海棠深吸一口气,看准一只飞过的斑鸠,手腕一抖,金簪疾射而出!
“噗”的一声轻响,竟真的让她射中了!那斑鸠哀鸣一声,扑棱着翅膀从空中跌落下来,在地上挣扎着,羽毛零落。
海棠快步走过去,看着那小小生命在痛苦中抽搐,眼中刚刚泛起的一丝命中目标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不适,胃里一阵翻涌。
“不……不猎了!”她猛地后退两步,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抗拒,“把它们都放了吧!我不玩了!”
暗卫们面面相觑,颇感为难。陛下的命令是让姑娘尽兴狩猎……
就在这时,海棠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沉默的、仿佛没有感情的监视者,一股憋屈了许久的闷气猛地冲上心头。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簪子,也不管什么目标了,铆足了劲,一支接一支地狠狠朝那几个暗卫掷去!
“叫你们天天监视我!”
“叫你们什么都汇报!”
“叫你们看他亲我!”
“叫你们看他抱我!”
她一边扔,一边带着哭腔似的控诉,仿佛将这些日子所有的压抑、恐惧、委屈和莫名的烦躁,都发泄在了这些皇帝派来的“眼睛”身上。
金簪破空而去,自然伤不到这些身手高超的暗卫分毫,都被他们轻松接下或闪避。但他们也不敢还手,甚至不能躲得太明显,只能略显狼狈地站在原地,成了海棠情绪宣泄的活靶子,场面一时变得既尴尬又有些滑稽。
海棠看得出来,这些皇帝派来的暗卫虽然身手不凡,但碍于她的身份和皇帝的命令,根本不敢真正施展全力躲避,最多只是象征性地挪动一下,这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更加气闷。
她忽然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朝着四周空旷的林子扬声喊道:“影七!你们还在吧?出来!帮我揍他们!拿出真本事来!”
话音落下片刻,树林阴影处,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又掠出十余道身影,正是太子留下的十二名东宫影卫,以影七为首。他们显然一直潜伏在附近,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太子影卫对皇帝暗卫,双方目光在空中交汇,虽无言语,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闪过。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殿下有令,护姑娘周全,听姑娘吩咐。”影七的声音冷硬如铁,目光锁定了那六名皇帝暗卫。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是一边倒的“切磋”。皇帝暗卫固然精锐,但人数仅是对方一半,且太子影卫得了海棠“揍他们”的命令,又素来与这些“同行”互别苗头,此刻动起手来毫不留情,招式狠辣精准。更别提还有海棠在一旁,瞅准机会就冷不丁飞出一支簪子“偷袭”。在影卫们的强势围攻和干扰下,皇帝暗卫们左支右绌,终于再也无法完美避开所有攻击,身上陆续被簪子划破,留下一个个细小的伤口,鲜血渐渐染红了黑色的衣袍,虽不致命,却显得颇为狼狈。
良久,直到双方都消耗了大量体力,皇帝暗卫明显处于下风,海棠才喊了停。
所有人都或坐或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林间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海棠看着眼前这群刚刚还打得你死我活、此刻却同样狼狈的人,忽然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她眨眨眼,好奇地问:“所以……平时在东宫里,你们就是这样,一边监视我,一边……和平共处?”
影七闻言,立刻挣扎着单膝跪地,语气带着惶恐和急切澄清:“姑娘明鉴!绝非如此!在东宫范围内,若发现陛下暗卫潜入,属下等职责所在,定会将其驱离,绝不会允许他们长时间滞留窥探!”
“哦?”海棠挑眉,语气带着怀疑,“你确定?一次都没漏过?”
影七低下头,硬着头皮回答:“确……确定。尤其……尤其是姑娘您,呃,偶尔想藏点什么的时候……”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海棠:“……我真是谢谢你们啊!”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忽然,她想起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猛地转向一名受伤的皇帝暗卫,目光锐利:“我问你,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派你们来监视我的?”
那暗卫犹豫了一下,但在海棠逼视和旁边虎视眈眈的影卫目光下,还是老实回答:“回姑娘,是自太子殿下此次离京,前往卫地与北国之后。”
海棠立刻看向影七,影七沉默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证实了这个时间点。海棠忽然松了一口气——那便好,自己抗旨的事情,皇帝安插的人并未亲眼见到,目前仍然是个秘密。但随即,一个更直接、更关乎自身羞耻感的问题涌上心头,她目光锐利如刀,扫向那六名暗卫:“那我洗澡的时候,你们也看了?”
六名暗卫闻言,如同被针刺一般,瞬间齐刷刷地挺直了背脊,将头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胸口,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和坚决:“属下不敢!万万不敢!”
几乎就在这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林间极远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常人绝无法察觉的枝叶轻响与马蹄踏地的模糊声响。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耳廓微动,脸色骤然一凛。与此同时,周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那些东宫影卫,如同被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气息、身形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动作之快、之静谧,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这突如其来的、极致寂静的回归,让跪地的暗卫们头皮微微发麻,心中更是雪亮——能让他们这些同行如此忌惮、需瞬间彻底隐匿的,唯有……
这惶恐的余音与诡异的寂静尚未在林间完全散去,另一道沉稳而威仪的声音便带着刚狩猎归来的爽朗与些许疑惑,清晰地传了过来:“哦?不敢什么?朕的暗卫何时变得如此惶恐了?”然而,踏入林场,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他那六名精心培养、向来隐于暗处、身手不凡的私人暗卫,此刻竟齐刷刷地跪在空地中央,个个衣衫破损,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细小的伤口,渗出的血珠染红了黑衣,模样甚是狼狈。
皇帝眉头蹙起,目光扫过一旁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正用脚尖拨弄着地上草叶的海棠,沉声问道:“这是何情况?莫非遇袭了?” 他第一反应是是否有不长眼的刺客混入了猎场。
海棠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但又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跪着的暗卫:“回陛下,没有刺客。是我不想射那些小兔子小鸟,它们瞧着怪可怜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悻悻然,“可是陛下安排了考试,我又不能不考……所以,就拿您的暗卫练手了。”
皇帝闻言,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暗卫身上的伤口,仔细一看,发现那些伤痕果然细小,像是被尖锐的簪子一类的东西所伤,并非刀剑利器。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看向海棠:“你……竟能伤到他们?” 这些暗卫的身手他是知道的,等闲之辈近身都难。
海棠撇撇嘴,老实交代:“是他们不敢真躲,怕伤着我,也怕违了陛下的令让我不尽兴。”
皇帝这才了然,原来是这么个“伤到”。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来自己这安排是完全失败了。他走到海棠面前,看着她那有些蔫儿又有些倔强的表情,放缓了声音道:“看来是朕思虑不周,惹你不快了。既如此,这狩猎便作罢。下午是半公开的观猎,朕与诸位王爷、将军会入围场较射,外围设有观猎台,你可想去看看?”
海棠内心挣扎起来。她平日吃鸡鸭鱼肉时毫不嘴软,但亲眼看着活生生的动物在眼前被射杀追逐,血淋淋的,她确实感到不适。可是,抬眸看到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望着自己,那里面分明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想要在她面前展现英姿与力量的雄性炫耀欲,就像开屏的孔雀一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实在有些不忍心说出口。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好。我去看。”
皇帝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刚才狩猎成功的喜悦都比不上此刻她这一个“好”字。他亲自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那便说定了。先用午膳,稍作休息,午后朕让人来接你。”
跪在地上的暗卫们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这场荒唐又痛苦的“考试”总算结束了。
第三部 第三章:秋猎(三)捕鱼
午后阳光正好,少了清晨的凛冽,多了几分暖意。皇家围场内,号角再次长鸣,预示着下午的半公开观猎即将开始。
观猎台设在一处缓坡之上,视野开阔,能将下方一片精心清理出的猎场尽收眼底。台上早已安置好座椅,宗室女眷、文武大臣的家眷以及有品级的宫妃们陆续落座,轻声谈笑,等待着观看男儿们驰骋射猎的英姿。
在观猎台一侧稍靠前、既不喧宾夺主又能清晰看到全场的位置,大太监高无庸悄然立在那里。而他的身旁,跟着一位低眉顺眼、身着普通宫女服饰却难掩殊色的女子,正是海棠。有高无庸这位御前大总管亲自带着,旁人虽觉得这宫女面生得紧,却也只当是陛下跟前新得用的侍女,最多好奇地多看两眼,并未深究。
皇帝换上了一身更显利落的骑射装,英姿勃发,在一众同样矫健的宗室子弟和武将的簇拥下,策马进入猎场。他今日似乎兴致极高,箭无虚发,每每有狐獐鹿兔被驱赶出来,他总能率先挽弓,精准命中,引来观猎台上一阵阵压抑着的惊呼和赞叹。
每当皇帝射中猎物,侍从高声报出“陛下神射”时,高无庸便会微微侧身,低声对海棠说一句什么。而海棠,则会立刻适时地抬起眼眸,望向场中那个万众瞩目的身影,双手轻轻交握放在胸前,眼中迸发出恰到好处的、无比崇拜与惊叹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皇帝陛下和他神乎其技的箭术。
她奋力地扮演着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崇拜帝王的小女子,将自己曾在醉月楼练就的、如何用眼神表达倾慕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
场中的皇帝,似乎也心有所感,偶尔在勒马回旋、接受欢呼之际,目光会若有似无地扫过观猎台那个特定的方向。每当捕捉到海棠那专注而炽热的崇拜目光时,他嘴角的笑意便会更深,接下来的表现也愈发英武,仿佛孔雀开屏,将所有力量与技巧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两人之间这隔空的眼神交流,那无声流淌的默契与欣赏,渐渐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仿佛有粉红色的泡泡在猎场上空悄悄升腾。
然而,这微妙的气氛终究没能瞒过所有人。
端贵妃李氏性子爽利,眼神也尖。她起初并未留意高无庸身边那个小宫女,但皇帝频频望向那个方向的眼神,以及那小宫女过于投入的反应,引起了她的疑心。她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几眼,越看越觉得那宫女的身形轮廓眼熟得很。
忽然,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承欢殿!那个胆大包天、顶撞皇后、引得陛下频频探视的狐媚子!
端贵妃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又惊又怒:陛下竟然如此不顾体统,将她藏在宫女之中带出了宫!还带到了这大庭广众的秋猎场上!如此明目张胆地带在身边,甚至这般眉来眼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静贵妃周氏,只见周氏似乎还全然未觉,依旧温婉地笑着,偶尔与旁命妇低语两句。端贵妃收回目光,再看向场中尽情展现英姿的皇帝和台下那个故作姿态的“宫女”,只觉得一股酸涩妒意直冲心头,先前狩猎带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陛下终究还是把她带来了!而且竟是如此这般……毫不避讳!
夜幕降临,御营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皇帝设宴,犒赏今日表现出色的将士。酒肉香气四溢,欢声笑语不断。皇帝高坐主位,心情颇佳,亲自点名夸奖了几位今日射术尤为出众的宗室子弟和武将,赐下美酒,气氛热烈而融洽。
端贵妃坐在女眷席中,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探子,借着举杯、交谈的间隙,一次次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尤其是皇帝御座附近和侍立的宫人队伍,试图再次捕捉那个“宫女”的身影。
然而,她一无所获。那个叫海棠的女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竟完全不见踪迹。这让她心中更加狐疑不定,宴席上的美味佳肴也味同嚼蜡。
她当然找不到。因为此刻的海棠,早已脱离了那片喧嚣之地,溜达到了营地边缘一条清澈的溪流旁。
与宴会的热闹相比,溪边显得冷清而安静。只有少数负责杂役的军士在此忙碌,有的在捕捞明日食用的鲜鱼,有的在汲取干净的用水。潺潺的流水声和偶尔的蛙鸣取代了喧哗的人声。
海棠看着军士们用渔叉和网兜捕鱼,觉得甚是有趣。晚风吹来宴席上的烤肉香,她却忽然馋起了烤鱼的鲜味。
她眼睛一转,看向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影七,招手让他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我的‘箭矢’呢?带着吗?”
影七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六支样式不一的金簪银钗。“出来得急,只带了这些备用。”
海棠掂量了一下,点点头:“希望这些够用。” 说着,她挽起袖子,走到溪边一块大石上,目光炯炯地盯着水中游弋的鱼儿。
接下来的一幕,让见多识广的影卫们都暗自惊叹。
只见海棠凝神静气,看准水中一道黑影,手腕猛地一抖!
“嗖!”一支金簪破空而入,精准地刺入水中,下一刻便带起一朵水花,一条肥美的鱼儿被簪子刺穿,挣扎着被提出了水面。
“嗖!嗖!”又是接连几下,几乎是弹无虚发!很快,岸上就多了几条还在扑腾的鲜鱼。
很妙,杀那些毛茸茸的飞禽走兽她下不了手,但对这些水里的鱼儿,她倒是毫无心理障碍,出手又快又准。
影七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可知,光线经水折射,瞄准水中猎物远比陆地猎物要难得多?” 他这话是由衷的赞叹,海棠这手飞簪刺鱼的技术,已然超出了玩闹的范畴。
海棠闻言,却不直接回答。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反而扬声问道:“影七,陛下的那些暗影朋友,此刻可在附近?”
影七一怔,随即了然,同样提高了些音量回道:“在的。他们一直在。”
“噢——”海棠拉长了声音,故作恍然大悟状,语气变得天真又无辜,“那我不知道什么折射不折射的呀!我就是瞎扔的,运气好,全扔中了而已!肯定是这里的鱼比较笨!”
话音落下,溪边仿佛响起一片无声的、集体的吐槽。所有能听到她这话的影卫和暗卫,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在面具或阴影下,齐齐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运气好?鱼笨?骗鬼呢!
海棠才不管他们信不信,她看着地上的战利品,心情大好,开始熟练地分派任务:“好啦!我负责捕鱼,你们——”她指了指影七和那些虽然看不见但肯定能听到的暗卫,“负责生火、刮鳞、烤鱼!动作快些,担保咱们大家都够吃!”
于是,在这清冷的溪边,一场别开生面的、独属于海棠和她护卫们的小小烤鱼宴,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办了起来。篝火燃起,烤鱼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与远处御营大宴的喧嚣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
溪边的烤鱼宴气氛轻松,众人分食着鲜美的烤鱼,倒也暂时忘却了身份与隔阂。海棠吃得心满意足,却特意留下了最肥美的一条。这条鱼从捕获到最后的炙烤,皆由她亲手完成——她看准了才出手簪住,又指定了一名暗卫仅负责刮鳞去内脏等杂事,剩下的火候调味、翻面刷油,她都坚持自己来,做得异常认真专注。
烤好的鱼外表微焦,内里鲜嫩,散发着最原始朴素的香气。海棠没有寻找精美的碟盘,就这么维持着它刚离开火堆的样子,用一根削尖了的木棍从鱼嘴处插入,贯穿鱼身,便兴冲冲地举着这条“原生态”的烤鱼,朝着远处灯火通明、喧闹未歇的御营宴席跑去。
她一路小跑,裙摆沾上了草屑也毫不在意,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御营大帐就在眼前,宴席的热浪和欢声笑语扑面而来。
一直留意着外围动静的高无庸,远远便瞧见了举着条大鱼跑来的海棠。他心下明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恰到好处地在她即将闯入众人视线之前拦下了她。
“姑娘,慢些。”高无庸低声道,目光扫过她手中那串略显粗犷的烤鱼。
海棠停下脚步,气息微喘,将手中的烤鱼递给高无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献宝般的雀跃:“高公公,这个!这是我刚才在溪边自己捉到、自己烤的!送给陛下尝尝!”
她说完,便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再向前。她深知自己的身份,此刻宴席上皆是王公大臣、后宫妃嫔,她这般模样,实在不宜贸然闯入。
高无庸双手接过那支还带着温热的木棍和其上的烤鱼,看着海棠那真诚又带着期盼的眼神,心下也是一软,低声道:“姑娘有心了,咱家这便呈给陛下。”
他转身,端着这份与众不同的“贡品”,稳步走回喧嚣的宴席中心,来到皇帝身边,俯身低声禀报了几句。
皇帝正接受着臣子的敬酒,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高无庸手中那串显然并非出自御膳房的、甚至有些“简陋”的烤鱼上,再听清高无庸的耳语,脸上的笑意瞬间漾开,那是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竟直接伸手,接过了那根插着烤鱼的木棍,也顾不上帝王仪态,就着那豪迈的姿势,低头便咬了一大口。鱼肉鲜嫩,带着果木的焦香和简单的咸味,或许比不上御厨的精雕细琢,却别有一番野趣和……心意。
“好!甚好!”皇帝朗声笑道,毫不吝啬地表达着赞赏,又接连吃了几口,显得极为受用。
远处,海棠站在原地,遥遥望见皇帝接过烤鱼并欣然享用,脸上终于露出了安心又满足的笑容,仿佛所有的用心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她看了一会儿,便悄悄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了营地的夜色之中,将身后的繁华与喧嚣留给那个天下之主。
夜色深沉,御营的喧嚣彻底散去,只余下巡逻卫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在营地边缘一处绝对隐蔽的阴影里,以影七为首的东宫影卫们悄然聚首,摘下了面具,露出的脸上却无半分轻松,反而写满了凝重与踌躇。
“头儿,”一名较为年轻的影卫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安,“今日之事……从姑娘拿暗卫撒气,到唤我们出来‘切磋’,再到夜里这……这烤鱼宴,桩桩件件,是否要……照实禀报殿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回想起白日的混战和夜里的“其乐融融”,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份密报若是原原本本地写上去,远在边关的太子殿下看到“海棠姑娘与陛下暗卫其乐融融共享烤鱼”、“海棠姑娘亲手烤鱼献于陛下且陛下龙颜大悦”这些字眼,会掀起何等可怕的惊涛骇浪。那绝不仅仅是愤怒,更可能是毁灭性的疯狂。
另一名较为年长的影卫眉头紧锁,顾虑重重:“但殿下严令,事无巨细,皆需上报,不得有任何隐瞒。若是日后殿下从别的渠道得知详情,我等……皆是死罪。”
影七沉默片刻,夜色掩盖了他眼底最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殿下的首要命令,是确保海棠姑娘无恙。今日,姑娘安全无虞,未曾受到任何实质伤害,甚至……”他顿了顿,艰难地选择着措辞,“……情绪颇佳。这便是我们需要回禀的核心。”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至于细节……陛下与殿下之间的事,非我等所能置喙,更非我等应该去点燃导火索。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对殿下、对姑娘、对我们,都绝非幸事。若因我等措辞不当,激得殿下立刻发作,远水解不了近火,最先遭殃的会是谁?”
众人默然,答案不言而喻——必然是身处皇帝身边、首当其冲的海棠。
“可是,头儿,这岂不是欺瞒……”有人仍有顾虑。
“非是欺瞒。”影七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是权衡。是选择最不至于立刻引发风暴的方式回话。殿下要的是结果,是她的平安。我们便给他这个结果。”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缓缓点头,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很快,一封加密的密报书写完毕,上面的字句简洁而模糊:“姑娘安好,备受关照,猎场之行一切顺遂,陛下对其多有维护。”
纸上的墨迹干涸,冰冷而客观,将所有惊心动魄的冲突、难以言喻的暧昧和那份诡异的“烤鱼情谊”都深深掩埋。
影七将密报封好,交由专门的信使以最快速度送出。他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却未曾减轻分毫。他们今日选择了过滤和淡化,但真相能掩盖多久?太子的疯狂与皇帝的深意,如同两座大山,而他们这些藏身阴影的人,只能在这狭窄的缝隙中,尽力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第三部 第四章:秋猎(四)被狗追
清晨,御帐内。海棠细致地服侍皇帝洗漱,为他换上猎装,仔细系好每一个扣襻,将弓矢袋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她动作轻柔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皇帝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目光始终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直到时辰将至,才在她额间落下一个短暂的吻,意气风发地大步离去。
送走皇帝,海棠脸上的柔顺顷刻间褪去,转而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她再度卷起袖子,目标明确——溪边,捕鱼!
经过几日的“磨合”,皇帝留下的那六名暗卫似乎也摸清了这位小祖宗的脾性,配合得越发默契,甚至带上了几分认命般的娴熟。
暗卫一号负责精准递上不同重量的簪子,仿佛武器管理员。
暗卫二号和三号则负责在海棠的簪子命中后,迅速下水或用长杆将挣扎的鱼儿捞上岸,动作麻利。
暗卫四号则默默地将从鱼身上取下的、沾满黏液和鱼鳞的簪子拿到溪边仔细清洗擦干,再交回一号手中,循环利用。
半个时辰不到,岸边的鱼获已然堆积如山,银光闪闪,扑腾跳跃,其数量之多,足以让今夜御宴上所有王公大臣的案头都添上一道全鱼宴。海棠正投得兴起,手腕都有些发酸,却兴致不减。
就在这时,影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极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姑娘,时辰不早,您该歇歇了。”
海棠动作一顿,倒是很听话地从善如流:“噢。” 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那堆战利品,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她眼珠一转,提出了新要求:“那我们去看看大规模围猎吧?听说很壮观!”
于是,一行人转而前往视野更好的观猎点。
所谓大规模围猎,场面确实震撼人心。只见数千禁军骑兵呼喝着,依据旗号指挥,在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缩的包围圈,将山林中的飞禽走兽尽数惊起,向着预设的中心区域驱赶。一时间,烟尘滚滚,万兽奔腾,嘶鸣吼叫声不绝于耳,大地仿佛都在震动。
围场中心,皇帝一马当先,箭无虚发,每一次弓弦响动,必有猎物应声倒地。宗室子弟和武将们亦各显神通,策马奔驰,弓弦霹雳,展现着勇武与力量。端贵妃李氏果然身着火红骑装,紧随皇帝左右,她的骑术与箭术在一众女眷中确属佼佼者,不时也能射中麂鹿之类的中型猎物,引来阵阵喝彩。
气氛逐渐走向高潮。突然,一头被逼急了的大型野猪獠牙毕露,赤红着双眼,猛地从斜刺里冲出发狂般冲向端贵妃的马匹!端贵妃的花容瞬间失色,惊呼一声,坐骑受惊扬起前蹄,眼看就要失控!
千钧一发之际,皇帝反应极快,猛一夹马腹,御马如闪电般蹿出,同时他猿臂一伸,竟在疾驰中一把揽住端贵妃的腰,将她从惊马上带离,稳稳安置在自己身前!同时反手一箭,精准无比地射入野猪的眼窝,将其彻底毙命!
“陛下神武!” “贵妃受惊了!” 欢呼声与关切声同时响起。
皇帝搂着惊魂未定的端贵妃,低声安抚了几句,随即竟就让她坐在自己身前,共乘一骑,在万众瞩目下缓辔而归。端贵妃倚在皇帝怀中,脸颊绯红,似乎惊吓之余又带着几分羞怯与荣耀。
这场面,英雄救美,帝妃同骑,本该是一段秋猎佳话。
然而,远处观猎的海棠,原本看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的小脸,却在皇帝将端贵妃揽入怀中、共乘一马的那一刻,瞬间冷却了下来。刚才的兴奋和惊叹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莫名的、酸涩的、堵在心口的情绪蔓延开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她自己都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突然没了意思。
她默默地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在营地边缘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猛地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心脏几乎骤停!
不远处,几名驯兽师似乎正在休整,他们身边围着十多条体型硕大、肌肉贽张、目光凶悍的皇家猎犬!而那些猎犬,此刻竟齐刷刷地停止了打闹,一双双泛着幽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了她!
海棠从小就怕狗,这是一种近乎玄学的体质——再温顺的狗,只要见到仿佛天生自带嘲讽光环的她,都会莫名地亢奋起来,对她龇牙狂吠,甚至追击扑咬。她幼时在醉月楼后院就差点被一只土狗咬伤,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此刻,被这么多训练有素、充满野性的猎犬同时盯上,海棠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凉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尖叫出声:“影七!救我!!”
几乎是同时,她本能地拔腿就跑!
这一跑,如同发出了进攻的信号,那十几条猎犬顿时狂吠着,如同离弦之箭般猛扑过来!
“保护姑娘!” 影七的厉喝声响起。
瞬息之间,原本隐匿的十二名东宫影卫和六名皇帝暗卫如同天降神兵,齐齐现身!刀光剑影闪烁,呼喝声、犬吠声、咒骂声响成一片!这竟变成了一场小规模的、混乱无比的人犬混战——只不过,被围猎的对象,变成了吓得魂飞魄散的海棠和她那群不得不与狗搏斗的倒霉护卫们。
海棠闭着眼睛,没命地狂奔,只觉得身后腥风阵阵,犬吠声越来越近。忽然,她撞入一个坚硬的胸膛,想也不想就如同八爪鱼般死死抱住,将脸深深埋进去,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被抱住的影七身体瞬间僵直如铁,双手被迫高高举起,连海棠的衣角都不敢碰一下,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尴尬,几乎是求饶般低吼道:“姑娘!姑娘!没事了!狗都被拦住了!您快撒手!快撒手啊!!”
这要是被任何人,尤其是陛下或是远方的太子殿下看见……影七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项上人头,都在此刻摇摇欲坠。
午后,盛大的献俘称颂仪式在御营前的空地上举行。将士们将今日最肥美、最稀有的猎获——雄鹿、猛虎、黑熊、华丽的雉鸡等——依次陈列,百官纷纷上表,称颂皇帝英明神武,国力昌盛,天命所归。场面庄重而热烈,皇帝的威望在一声声赞颂中达到顶峰。
正当仪式进行到高潮,一位亲王正准备代表宗室敬献祝酒词时,大太监高无庸却悄步上前,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原本含笑的嘴角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略一颔首,随即对身旁主持仪式的亲王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在高无庸的陪同下,不动声色地提前离席,朝着御帐方向快步走去。
一踏入御帐,皇帝的目光便急切地搜寻,却见海棠正盘腿坐在毯子上,捧着一碟刚送来的红烧鱼,吃得正香,脸颊鼓鼓的,仿佛上午那场惊心动魄的“人犬大战”从未发生过。
皇帝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轻轻舒了口气。
海棠看见皇帝回来,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碟子,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过来,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到身边坐下,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狼狈,献宝似的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陛下快尝尝!这是刚送来的,红烧的,可好吃了!”
皇帝就着她的手吃了,味道确实鲜美,但更让他受用的是她这全然依赖亲昵的模样。两人笑闹着分食了半条鱼,帐内气氛温馨旖旎。
温存片刻,皇帝才想起正事,握着她的手,柔声问道:“上午怎会走到那么偏僻的猎犬营去?那里离主帐和观猎区都很远。”
经他这一问,海棠才猛地想起自己乱走的原因,那股被刻意压下的酸涩情绪又冒了出来。她眼珠一转,非但不答,反而心生一计,歪着头反问:“陛下,今天晚上还举办宴席吗?”
皇帝岂是那么好糊弄的,眉头微蹙:“你还未回答朕的问题。”
海棠垂下眼睫,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碟子里的鱼肉,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也没什么。就是看着陛下英雄救美,美人娇羞,共乘一骑……那般精彩的场面,海棠觉得眼睛都要被晃瞎了,看不清路,走着走着就错了呗!”
她抬起眼,纯真又期待地望着皇帝:“陛下,今晚若还举行宴会,让海棠去服侍陛下和贵妃用膳斟酒,行不行?”
皇帝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来了!这小姑娘又要“报仇”了!经过“画脸皇后”一事,皇帝可太清楚她的报仇方式了——绝不物理伤害,但极尽能事地让人难堪羞辱,完全不走后宫那种阴狠算计的套路,却往往更戳人肺管子。
他盯着她:“你想做什么?”
海棠一脸无辜,举起三根手指:“就是规规矩矩地给陛下和贵妃上菜添酒而已,保证不做任何其他的事情。”她特意强调了其他两个字。
皇帝将信将疑:“你保证?”
“嗯!”海棠用力点头,眼神诚恳,“保证不对陛下和贵妃……动手动脚。”她再次巧妙地限定了范围。
皇帝被她这狡黠的模样逗得心痒,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逗她:“朕倒希望……你对朕‘动手动脚’。”
海棠闻言,抬起眼波,上下打量了皇帝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杀伤力的笑意,声音又轻又软,却像羽毛搔过心尖最痒处:“陛下,您不会真的希望的。海棠若是认真动起手……动起脚来,陛下您……怕是撑不过几秒的呢。”
皇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竟被这直白又挑衅的话噎得一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热。本想撩拨她,结果反被这小妖精撩得心跳失衡。好的,很好。
看着皇帝那难得的吃瘪表情,海棠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方才那点醋意似乎也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