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六章:画地图
午后在承欢殿那片刻的亲昵,似乎还在指尖残留着些许温软的触感。到了晚间翻牌子的时辰,皇帝对着太监总管呈上来的那十二枚绿头牌,翻来覆去,竟是难得地有些兴致缺缺。
最后,他几乎是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吩咐道:“罢了,抽签决定吧。”
结果抽中的是一位位份颇高的贵妃。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位贵妃家世不俗,人也精明,见了面少不了要旁敲侧击打听承欢殿的事,或是为家族、为子嗣讨要些什么,想想便觉心烦意乱。
可他也深知,自己已连续多日未曾召幸后宫,今日若再不翻牌,中宫那边怕是又要生出无数事端,前朝的御史恐怕也要上折子了。
权衡片刻,他最终还是将贵妃的牌子扣下,手指在那些低阶嫔妃的牌子上划过,最终点了一位平日里最为安静怯懦、家世也不显赫的答应。
“就她吧。”皇帝淡淡道。耳根清净,无需应付,只需安稳地睡上一觉便好。
而与此同时,承欢殿的庭院内,海棠却毫无睡意。
她依旧在练习投掷簪子,如今她的技术已大有长进,对于静止的靶子可谓百发百中,即便是掷向那些隐匿在暗处的影卫,也能逼得他们现身出手接住——虽然从未真正击中过。
但今夜,她明显心不在焉,出手绵软无力,准头大失,好几次簪子甚至歪斜着飞出去,连树干的边都没碰到。
一直沉默旁观的影七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海棠姑娘可是有心事?”
海棠动作一顿,瞥了影七一眼,心中苦笑。有心事?自然有!而且是不能对你们言说的心事!说给影七听,不就等于一字不落地禀报给远在天边的太子了吗?
她沉吟片刻,将手中的簪子收起,转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影七,我如今日日都得去御书房读书……我是说,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在御书房内外,出了什么紧急状况……你们,能及时救我吗?”
影七沉默一瞬,回答得极其坦诚:“回姑娘,若是在御书房殿外,纵是龙潭虎穴,属下等人拼死亦能护着姑娘杀出重围。但若是在御书房殿内……”他语气凝重起来,“陛下身边亦有贴身暗卫,隐匿极深,实力深不可测。他们的职责便是清空陛下周身一定范围内的所有潜在威胁。属下等人,无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靠近那个范围。”
海棠的心微微一沉,追问道:“无法靠近的意思……是实力真的不足以突破,还是仅仅因为怕暴露行踪、引起误会而不敢靠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殿内真的遇到了性命危险,你们会不顾一切冲进来吗?”
影七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当时殿外没有大批禁军集结形成战阵,仅凭陛下暗卫,人数若是不多,属下等十二人联手,必能闯入殿内,护得姑娘周全!”
海棠闻言,倒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口气如此之大:“……哪来的这般信心?”对方可是皇帝的贴身暗卫,岂是易与之辈?
影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沉声道:“……殿下离京前,有严令。且……我等自有默契与手段。”这话答得模糊,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属于东宫影卫的、冰冷的自信。
翌日,凤仪宫内。
那位昨夜承宠的答应,在例行请安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皇后虽未直言,但几句不咸不淡的关怀和意味深长的目光,以及周遭妃嫔们或明或暗的打量与窃语,都让她如坐针毡。
而嫔妃之中,那位近日因皇帝频频前往承欢殿而备受冷落的、原本最得宠的贵妃,看着那答应惶恐的模样,心中更是醋海翻波,妒火中烧。她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下定决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寻个由头,去御书房见见陛下,绝不能任由那个来历不明的贱婢独占圣心!
与此同时,御书房偏殿内。海棠正心不在焉地听着博士讲课。她昨日思绪纷乱,一夜未曾安睡,此刻更是难以集中精神,目光频频飘向窗外,或是盯着书页发呆。
授课的博士将她的走神看在眼里,心下甚是不悦。他早听闻此女颇得圣心,且天资聪颖,前几日别的先生都夸赞不已。如今这般模样,莫非是仗着些许恩宠和聪明,便不将他这老夫子放在眼里了?
课业结束后,博士心中存了教训之意,故意留下了几道极难、甚至有些刁难的题目,要求海棠完成。
海棠接过题目,只当是自己今日未曾认真听讲,所以才觉得艰涩难解,心中并无半分埋怨博士之意。她老老实实地坐下,铺开纸笔,认真翻阅着书籍,试图从中找到解题的线索。
然而,书上的字句却如同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等等午膳时分,陛下会不会来?若是来了,自己该如何面对他?昨日那突如其来的亲近,那复杂难言的眼神,都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她既怕见到皇帝,又隐隐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博士早已离开,偏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午膳的时辰早已过了,却既不见皇帝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宫人送来膳食。
陛下……是忘了她还在偏殿吗?还是……昨日之后,觉得她无趣或冒犯,便不再想见她了?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漫上心头,冲淡了之前的忐忑,只剩下空落落的难受。她看着桌上那几道依旧解不出的难题和早已冰凉的笔墨,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却又不知这委屈从何而来。
她就这般饿着肚子,坐在偏殿里,从午时等到未时,心情从志忑期待渐渐变为一片冰冷的茫然。
直到未时过半,殿外才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似乎有大批人正朝御书房而来。
海棠下意识地躲到偏殿的门边,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朝外张望。
只见皇帝面色沉凝,大步走在最前,身后跟着数位神色严肃的重臣,一行人径直走入正殿,似乎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紧急的政务,完全无人发现到偏殿这边还有个人在。
原来……不是忘了她,而是真的有紧要国事。
殿内大臣们的争论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陛下,若引青龙河水入旧漕渠,虽工程量大,但河道基底稳固,且可惠及沿途三郡农田灌溉,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张大人稳妥,却未免耗时耗力!依臣之见,不如另辟新渠,从落霞陂直接开凿,取直线距离,虽初期投入巨大,但能直通京畿粮仓,漕运效率可倍增!”
“开凿新渠?李尚书可知落霞陂至京畿一带多为花岗岩层?施工难度极大!且需穿越凤凰岭余脉,恐引发山体滑坡之患!”
“王侍郎所虑不无道理,但若采用新式火药爆破技术,辅以坚固涵洞……”
“爆破?万万不可!凤凰岭下有潜流,震动过大恐导致泉脉改道,甚至影响皇陵地宫安稳!此议风险太高!”
“不如折中,部分利用旧渠拓宽加深,部分险峻地段绕行?比如从青芜原绕行,虽多二十里,但地势平坦……”
“青芜原?地图标注此地多为淤积软泥,地基不稳,需大量巨石夯基,成本恐难以控制……”
“可否考虑分段施工?先疏通旧渠保证今明两年漕运,同时勘探新渠最优路线……”
大臣们争论不休,不断抛出地名、地形、工程术语、利弊权衡。海棠起初只是好奇,渐渐却被这复杂的讨论吸引。她本就聪慧,对空间和逻辑关系极为敏感,听着听着,脑中竟不由自主地开始构画起一幅河道与地形的路线图。
她下意识地转身,随手抓起一张纸,凭着听到的信息,开始飞快地勾勒起来。
青龙河……旧漕渠……落霞陂……京畿……凤凰岭……青芜原……她全神贯注,试图将这些点线连接起来,理解其中的工程逻辑和选择困境,完全忘了时间,也忘了脚下的伤。
不知不觉站得久了,她试图轻轻移动一下发麻的脚,却不小心碰到了伤处,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袭来!
“啊——!”她猝不及防,压抑着低呼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偏殿内,以及外面稍作停顿的争论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离偏殿门最近的一位御史大夫,性子耿直又有些鲁莽,正全神贯注于廷议,忽闻隔壁传来女子吃痛的低呼,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拉开偏殿的门,一眼看到拿着笔、站在书案前的海棠。
他根本不认识海棠,只见一个陌生女子躲在御书房偏殿,桌上还有画着疑似河道线路的纸张,顿时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躲在此处偷听廷议机密!”
说着,他竟鲁莽地伸手,一把将海棠从偏殿里拽了出来!
他旁边的几位大臣闻声转头,待看清被拽出来的人是谁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这位好同僚!你不听八卦的吗?连承欢殿那位都没听说过吗?!”
御座之上的皇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大太监高无庸反应极快,不等皇帝发话,已立刻快步上前,挡在了那犹自抓着海棠手臂、义愤填膺的刘御史面前,声音虽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大人!快松手!此乃承欢殿海棠姑娘,陛下特许在此读书的!不得无礼!”然后赶紧把海棠带回偏殿去。
这场漫长而激烈的漕运工程讨论,因着刘御史这鲁莽的举动而被骤然打断。皇帝这才猛地想起,偏殿里还有个人,而且似乎连午膳都还没用。
他心下不悦,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对着下方一众神色各异的大臣们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今日便议到此吧。诸位爱卿也辛苦了,先回去好生歇息,将今日所议之事再仔细斟酌一番,明日再议。”
大臣们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好奇与忐忑,纷纷躬身退下,那位抓了海棠的刘御史更是被同僚几乎是拖着快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待所有人都离开,御书房正殿安静下来,皇帝这才迈步走进偏殿。
一眼便看到脸色发白的海棠,以及她身旁书案上散落的纸张。一边是几道似乎还未解出的数学题,另一边……赫然是一张墨迹未干的地形草图!
皇帝目光一凝,走上前拿起那张草图仔细观看。这画的,不正是他们方才争论不休的几条漕运路线沿途的关键地形吗?虽然有些细节缺失,但几个主要地点:青龙河、旧漕渠、落霞陂、凤凰岭、青芜原的位置标注竟大致不差!更让他惊讶的是,图中河流、山脉、平原的相对距离和方位,比例把握得异常精准,绝非胡乱涂鸦!
他心中震惊,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海棠,扬了扬手中的纸:“这……是你刚刚听着画的?”
海棠见皇帝关注那图,心中更是骇然,以为皇帝要追究她窥探朝廷机密的罪过,连忙跪下,声音带着惊慌的颤意:“陛下恕罪!我、我其实什么也没听懂!那些什么技术、什么利弊,我全然不知!我没有窥探机密的意思,就是听着好玩随手画的……刚刚听到的,我这就忘了!我绝不会说出去的!求陛下明鉴!”
她急急地辩解着,几乎语无伦次。
皇帝看着她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看手中那幅虽显稚嫩却极具空间感的地图,心中惊诧之余,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感觉。他正欲伸手将她扶起,温言安抚几句,殿外却突然传来内侍清晰的通报声:“陛下,贵妃娘娘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皇帝眉头一蹙,一心想快点打发走眼前的麻烦,好专心处理海棠这边,于是想也没想,便扬声道:“宣!”
说完,他甚至来不及对海棠多说一句,便急匆匆地转身走出偏殿,去应对那位不请自来的贵妃了。
只留下海棠还独自跪在冰冷的偏殿地板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皇帝与贵妃见礼的动静,心中一片冰凉,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盘旋:“我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第二部 第十七章:贵妃的刺激
贵妃袅袅婷婷地步入御书房,见到皇帝,便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得能滴出水来:“臣妾听闻陛下今日为漕渠新策劳神费心,连午膳都未曾顾上用,心中实在忧惧难安。特亲手调配了一盏参汤送来,愿能为陛下略解疲倦,保重龙体。”她言语间满是关切,眼神更是含情脉脉。
皇帝心中正烦着偏殿里那个吓坏了的小可怜,哪有心思喝什么参汤,只淡淡应了句:“放下吧。”
贵妃却仿若未闻,亲自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取出温着的汤盅,又细心盛了一小碗,莲步轻移,端至皇帝面前,柔声道:“陛下,汤需趁热喝才好。”
皇帝本欲挥手让她退下,目光却不经意般扫过偏殿的方向。不知为何,或许是心烦意乱,或许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试探心理作祟,他竟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口,默许了贵妃喂食的举动。
贵妃心中大喜过望,脸上却只露出更深的柔情,小心翼翼地用汤匙将参汤一勺一勺喂入皇帝口中。她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眼波流转间皆是缱绻情意。
皇帝面无表情地接受着,一口接着一口。贵妃展现了多少风情与关切,他便看似全盘收下,心思却早已飘远——他想知道,偏殿里的那个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会作何反应?是否会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而偏殿之内,海棠将外间的对话与那细微的喂食声响听得一清二楚。
每一声汤匙轻碰碗沿的脆响,每一声贵妃娇柔的劝慰,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
她原本的恐惧和慌乱,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绝望所取代。
我到底在妄想什么?
我怎么会如此天真?
竟然以为皇帝昨日那片刻的亲昵有什么特别,以为他从此眼里便只看得到我一个人?
真是可笑!
皇帝昨日,说不定也只是一时兴起,或是闲来无事的逗弄罢了。这种逢场作戏、一时贪鲜的事情,我在醉月楼里见得还少吗?
怎么换了个地方,对象换成了九五之尊,我就昏了头,迷了心窍,竟然差点当了真?
这个皇宫,比醉月楼更华丽,也更冰冷残酷。
海棠现在满心是恨。恨皇帝、恨太子,也恨自己。
要么现在就让她死,要么就放她走!
这个充斥着算计、虚伪和瞬间温情的牢笼,她真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
她依旧跪在原地,身体却不再颤抖,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带着死寂的平静。方才画地图时的那点灵动的光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外间,皇帝喝完了那碗参汤,贵妃还欲再盛,却被皇帝抬手阻止:“够了。汤也喝了,爱妃的心意朕已知晓,若无其他要事,便先退下吧。”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贵妃虽有不甘,但见皇帝面色淡漠,也不敢再多纠缠,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
打发走了贵妃,皇帝立刻转身,快步走回偏殿。
然而,当他踏入偏殿时,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梨花带雨、醋意横生或是惊慌失措的海棠。
她依旧跪在那里,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周身却笼罩着一层冰冷的、疏离的绝望气息,仿佛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熄灭了。
皇帝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海棠此刻的状态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失控的心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海棠却先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死寂:“陛下可还记得,海棠这双脚,当初是被谁在背地里使了阴毒手段,伤成这般模样的?”
皇帝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在此刻突然提起此事,但还是依言回答:“朕记得。”
海棠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继续问道:“那陛下可还记得,当时应允过海棠,此事交由海棠自行决定如何处置?”
“朕记得。”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好。”海棠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那我现在就要去找皇后娘娘。用墨汁,在她脸上画一幅画。行吗?”
此刻的海棠,心如死灰。无论是最终难逃一死,还是侥幸能求得离开,在那之前,这笔刻骨铭心的仇,她必须先报!
“……”皇帝彻底愣住了,饶是他见惯风浪,也被这简单粗暴、近乎儿戏却又侮辱性极强的报复方式给震得一时失语。在她脸上画画?这……
“行吗?”海棠执拗地又问了一遍,眼神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皇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火起,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刺痛。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海棠从地上拉起来。因为海棠自己丝毫不用力,身体软绵绵的,皇帝几乎是用了蛮力,半拉半抱地将她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告诉朕,”皇帝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椅子之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你到底怎么了?为何突然如此?”
海棠被迫仰头看着他,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却依旧是冷的:“我想知道,陛下答应我的事情,是不是骗我的。”
“你说将她任我处置,是不是真的?”
“你说会护着我、兜着我,是不是真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她心里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或许……我还可以为了你,再试着忍一忍这宫里的规矩和恶心事。否则,我拼死也一定会想办法离开。
皇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从那片冰冷的绝望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等待最终审判的火苗。他瞬间明白了。外间贵妃喂汤那一幕,以及之前种种的不安和恐惧,将她推到了崩溃的边缘。她不是在无理取闹,她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求证一个答案,寻求一个最后的依靠。
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心脏,看清里面最真实的想法。
良久,皇帝似乎经过了极其剧烈的内心权衡,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行!”
这个字出口,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朕这就让皇后现在过来御书房。”皇帝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就在此地,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第二部 第十八章:画脸
皇帝雷厉风行,当即吩咐大太监高无庸:“将御书房内外所有闲杂人等清空,你亲自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入内打扰。若皇后到了,只许她一人进来。”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叫两个机灵的暗卫在旁边候着。”
高无庸心中巨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很快,御书房被彻底清场,只剩下皇帝与海棠。两名气息沉凝的暗卫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角落,垂首待命。
海棠对此安排没有任何异议。皇帝肯答应她这般荒唐离谱的要求,她已经极度意外了,本已做好了被斥责或敷衍的准备。更何况,想到那浓黑的墨汁上了皇后尊贵的脸,不知要几天才能洗净,未来数日皇后都将无颜见人……光是想象那场景,海棠心里就涌起一股近乎扭曲的快意。
不多时,皇后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她见殿内空荡冷清,无人向她行礼请安,甚至连皇帝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下已觉有些不妥,但依旧维持着中宫的气度,先向皇帝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她正想着起身后该如何询问陛下急召所谓何事,却不料,她刚直起身,皇帝便毫不犹豫地一挥手,那两名候命的暗卫如同鬼魅般瞬间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皇后的双臂,力道之大让她根本无法挣脱,直接将她“请”到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强行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皇后大惊失色,雍容华贵的面具瞬间碎裂,声音因惊怒而尖利起来。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情绪:“你对海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想出这口气,你便安安分分受着。”
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挣扎了一下,却被暗卫按得更紧,她睁大了眼睛,失声道:“陛下!您就为了那个贱婢如此折辱臣妾?!当日凤仪宫是她先对臣妾无礼顶撞!臣妾身为六宫之主,难道还不能教训一个不知尊卑的奴婢了吗?臣妾只是给她一个应有的教训!”
“教训?”皇帝冷哼一声,“凤仪宫之事,朕已下旨杖责十五,小惩大诫。一码归一码,你不该私下再下毒手,伤她的脚。”
皇后被皇帝话中的偏袒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尖声道:“陛下可知她当日是如何嚣张?她根本就没受那十五大板!她抗旨不遵!东宫的影卫当场就拦下了行刑的太监!她眼里根本就没有陛下,没有宫规!如此忤逆,臣妾何错之有?!”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御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了。
皇帝的目光倏地转向海棠,带着审视与疑问。
海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却维持着极致的冷静,她甚至对着皇后露出了一个近乎嘲讽的冷笑,声音清晰而平稳:“皇后娘娘,那十五杖,海棠切切实实挨过了。您此刻再如何攀咬,试图动摇陛下,也是徒劳。”
“陛下!臣妾有证据!臣妾绝非信口开河!” 皇后尖叫起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海棠却不再给她机会。她拿起那支蘸饱了浓墨的毛笔,一步步走向被死死按在椅子上的皇后。笔尖带着冰凉的触感,落在皇后保养得宜的脸颊上。
“娘娘放心,”海棠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天真,“等画完了,就让您顶着这张脸回去取证据。但若是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证据,又想空口白牙污蔑于我……”她手下用力,画下一道重重的墨痕,“我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极致的屈辱和冰凉的墨汁让皇后浑身颤抖,她想挣扎,想怒骂,却被暗卫牢牢制住,连嘴巴都被适时地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皇帝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默许着海棠这堪称大逆不道的报复行为。
海棠其实也不知道该画什么,下意识地,就将方才在偏殿根据听到的漕运路线勾勒的那幅地形图,在皇后脸上依样画葫芦地描摹了一遍。
待到画完,皇后脸上已是墨迹纵横,狼狈不堪。皇帝这才示意暗卫松开一些,随手扯过一块不知是擦桌布还是什么的布巾,扔给皇后:“盖上。” 语气淡漠,仿佛只是让她遮住一件不甚美观的物品。
皇帝确实想知道皇后所谓的证据是什么,但他绝不会给任何人暗中做手脚的机会。他当即决定:“摆驾凤仪宫。” 他要亲自押着皇后去取证据,并且带上海棠——这个最重要的当事人和受害者。
一行人浩浩荡荡又极其诡异(皇后脸上盖着布)地来到凤仪宫。一进宫门,皇后就想往内室冲,想去洗脸。
“站住。”皇帝冷声阻止,“别拖延时间,证据在何处,立刻取来。”
皇后无法,只得顶着那张奇耻大辱的脸,在自己的宫殿里翻找起来。可她翻遍了妆奁、暗格、书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封她珍藏的、太子当初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亲笔信!
她终于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陛下!臣妾真的没有说谎!当时太子真的送了一封信回来!信上说……说若是臣妾不肯放过海棠,他便……便假意战败,收兵回朝,自请废除太子之位,向陛下谢罪!臣妾就是看了这信,当时才硬生生吞下这口气的啊!”
海棠在一旁听得心中巨震,如同海啸翻涌!太子竟曾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以自废储位来威胁皇后?!这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但她脸上不敢显露分毫,反而维持着那冰冷的、带着讥诮的笑意。她深知,皇帝正等着看她的反应,来判断皇后这番话的真伪!她绝不能露出破绽。
皇帝面色阴沉如水,看着跪地哭诉的皇后,冷声道:“皇后,若无实证,就不该将这些动摇国本的话随意说出口。你这是污蔑储君。”
“陛下!臣妾怎么会诬陷自己的儿子啊!”皇后脱口而出,已是语无伦次。
海棠听到这里,简直忍不住轻笑出声。这皇后真是气糊涂了,脑子都不清楚了。
皇帝立刻看向她:“你笑什么?”
海棠敛衽一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嘲弄:“启禀陛下,海棠是笑,皇后娘娘恐怕是想了一路,才想出这么个……进退两难的说法。”她看向皇后,目光锐利,“娘娘您想想,您这话,无论有无证据,都是在将太子殿下置于死地啊。若真有此信,便是太子殿下为私情罔顾国事,以军国大事相胁,是为不忠不孝;若是无此信,那便是您凭空捏造,污蔑储君,其心可诛。娘娘您为了陷害海棠,真是气得失去理智了,竟编出这等无论真假都会连累殿下的话来。”
皇后被海棠这番话点醒,猛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多么致命的话,顿时脸色惨白(尽管被墨迹盖着),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多发一言,浑身冰冷如坠深渊。
皇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在绝望的皇后和冷静得异乎寻常的海棠之间来回扫视,陷入了深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走吧。”他看向海棠,语气听不出情绪,“朕送你回承欢殿。”
第二部 第十九章:没事了
回承欢殿的路上,皇帝沉默不语,心中思绪翻腾。他仔细回想着整件事的脉络,潜意识里,他并不认为海棠在“抗旨”一事上撒了谎。在他眼中,海棠聪慧灵动,有时是任性骄纵了些,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但终究是个年纪尚轻、心思相对简单的女子。抗旨不遵这等泼天大事,她真有那个胆量和心机去做?即便做了,在被皇后当场揭穿时,又怎能表现得那般冷静沉着、毫无破绽,甚至还能反过来条理清晰地指出皇后话语中的致命漏洞?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更大的可能,是皇后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口不择言,甚至是为了脱罪而胡乱攀咬。
直至步辇在承欢殿前停下,皇帝才从沉思中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海棠。这一看,却让他赫然发现——海棠竟无声无息地哭了一整路!脸上泪痕交错,眼圈鼻尖都是红的,纤弱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与方才在凤仪宫那个言辞犀利、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子判若两人。
皇帝心下愕然,随即涌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这……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哭起来?反射弧未免也太长了些?
但紧接着,这一个下午发生的无数事情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先是刘御史发现她在偏殿“偷听”,她吓得脸色发白;接着发现她随手画的地图竟精准异常,引来猜疑;然后被贵妃送汤的动静刺激,一脸绝望地跪在那里;再然后突然提出要画皇后的脸来验证他的承诺;最后又被皇后指控抗旨……
皇帝忽然间福至心灵,仿佛打通了关窍!
是了!症结恐怕就在贵妃送汤那里!定是自己与贵妃那番互动,让她觉得被忽视、被轻慢,甚至可能误会自己昨日的亲近只是戏弄,从而感到了极大的不安和伤害。所以她后来那番近乎自毁式的“胡闹”,说什么要在皇后脸上画画,根本不是在报复,而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试探他的态度,求证他是否会真的护着她!
而皇后那番“抗旨”的指控,无疑是雪上加霜,让她觉得这一个下午,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针对她、伤害她,她怎能不委屈、不难过?此刻危机暂缓,那强撑着的冷静褪去,后怕和委屈便如同决堤般涌了上来。
思及此,皇帝心中那点因皇后指控而起的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怜惜和一丝愧疚。他终是忍不住,伸手将还在默默垂泪的海棠轻轻拥入怀中,放缓了声音,低低安慰道:“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有朕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被他这么一哄,怀里的海棠非但没有止住眼泪,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哭得更凶了,眼泪瞬间浸湿了他龙袍的前襟。她抽抽噎噎地,带着浓浓的鼻音控诉:“但是……但是你欺负我!你昨天……昨天亲我了!今天不但忘了跟我一起吃中饭……贵妃娘娘一来,你就二话不说丢下我……去、去享受贵妃娘娘的柔情蜜意……现在……现在你肯定又怀疑我抗旨……正打算收拾我对不对?呜呜呜……”
这一连串带着哭腔的指控,逻辑清晰,直指核心,将小女孩般的委屈和精明算计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皇帝被她哭得心头发软,又觉得她这算旧账的模样着实有趣。经她一提,才想起她确实从中午饿到现在,立刻扬声道:“高无庸!立刻传膳到承欢殿!要丰盛些,螃蟹、鱼虾都要有。记住,不要莲藕,不要秋葵,也不要那些甜腻的糕点。水果要蜜梨,饮品要冰镇的葡萄汁。”
他一样样吩咐着,清晰地报出她明显的喜好和忌口。
海棠听着听着,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小声的啜泣。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帝,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喃喃道:“陛下……”
皇帝看着她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中微软,牵起她的手往殿内走:“等等先好好吃饭。今晚什么都别想了,好好休息。朕说了,没事了,一切有朕。”
凤仪宫
御书房的墨迹还烙印在脸上,火辣辣地灼烧着皇后的尊严与理智。皇帝带着那个贱婢拂袖而去,留下她一个人,顶着那张被肆意涂鸦、墨迹纵横的脸,瘫坐在自己华丽却冰冷的宫殿正中央。
宫人们早已被皇帝带来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远远地跪伏着,无人敢上前,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显然已处于崩溃边缘的中宫之主。
脸上那块粗糙的布巾被她死死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甚至没有勇气立刻去照镜子,亲眼看看自己究竟被羞辱到了何种地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无法抑制的尖利嘶吼猛地从她喉间迸发出来,充满了无尽的屈辱、愤怒和疯狂!她猛地将手中的布巾狠狠摔在地上,发疯似的将身旁桌案上的所有东西——精美的瓷器、玉器、茶盏、果盘——全部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如同她内心世界崩塌的声响。
“贱人!那个该死的贱人!!”她声音嘶哑,目眦欲裂,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乱,珠钗歪斜,哪里还有半分一国之母的雍容华贵,“她怎么敢!陛下……陛下竟然纵容她!他竟然纵容她如此折辱本宫!!”
一想到海棠拿着毛笔,在她脸上肆意涂抹时那冰冷又带着嘲弄的眼神,一想到皇帝就那样冷漠地站在一旁,甚至最后扔给她一块遮羞布……巨大的耻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要让她窒息。
还有太子那封信!
她在自己宫内又翻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那封能证明太子荒唐、能将她从“污蔑储君”罪名中解救出来的关键证据,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是太子早已料到今日,派人暗中取走了?还是皇帝……?或者根本就是那个贱婢搞的鬼?
找不到信,她今日在御书房和陛下面前的那番话,就成了最致命的指控——不仅没能扳倒海棠,反而将自己和儿子都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陛下会怎么想?他会相信太子真的曾以军国大事和储位相胁吗?
恐惧,后知后觉地攫住了她,与滔天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冷,又止不住地颤抖。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喃喃自语,眼神混乱而狂躁,“本宫是皇后!是六宫之主!绝不能毁在一个贱婢手里!”
她需要冷静,需要想办法挽回局面,需要……需要让那个贱婢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但她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无尽的恨意和那张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被墨汁玷污的脸。
“水!拿水来!给本宫打水来!!”她终于崩溃地对着殿外尖叫,声音凄厉刺耳。
宫人们连滚爬爬地端来水盆和毛巾。
皇后扑到水盆前,发狠地用水搓洗着脸颊,仿佛要将一层皮都搓下来。墨迹晕开,染黑了盆中的清水,却似乎更深地渗入了她的皮肤,也渗入了她的骨髓里。
这一刻的凤仪宫,再无往日的庄重威严,只剩下一个被愤怒、耻辱和恐惧彻底吞噬的女人,以及满地狼藉和一盆越来越黑的污水。
夜色深沉,承欢殿外几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角落,数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进行着一次极其罕见的短暂聚首。正是太子留下的十二影卫中的几名核心成员。即便以他们的冷静和专业,今日这一整日的惊涛骇浪,也足以让他们感到棘手万分。
信息通过各自的渠道已基本拼凑完整,此刻摆在面前的问题是:该如何向远方的太子殿下禀报?哪些该说,哪些能说,哪些……说了可能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海棠姑娘在皇后脸上作画,陛下……默许甚至纵容。” 一个低沉的声音率先响起,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此事,殿下若知,或许……会觉快意?” 海棠此举堪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甚至更狠。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接口,凝重了许多:“皇后情急之下,将殿下当日以自请废储相胁、命她放过海棠姑娘的信件内容和盘托出。此事,恐怕已非我等能隐瞒。”
所有黑影的气息都为之一凛。这件事,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女人间的争斗和皇帝的偏袒,后者则直接关乎储君之位和太子的致命把柄!如今虽无实据,但皇后既然当着陛下的面说了出来,这消息必然不可能被完全捂住。若太子殿下之后从未知渠道得知此事,而他们这些贴身影卫却未曾禀报……那等待他们的,绝对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场。
“此事,必须即刻飞书禀报殿下,一字不差。” 首领影七最终下了决断,声音冰冷而决绝。这是职责,也是保命之道。
然后,话题来到了最敏感、最让他们不知所措的一点。
“还有……承欢殿外,海棠姑娘哭泣时,曾对陛下言及……‘昨日亲我’……” 汇报此事的影卫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迟疑和艰难。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陛下……亲吻了海棠姑娘?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前两个。它指向了另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可能。
长时间的死寂。最终,影七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此事……暂无旁证,仅海棠姑娘一面之词,且涉及陛下……或恐有误听、或海棠姑娘气急夸大之嫌。”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理的理由,“眼下殿下正忙于军国要事,若因此等未确定之事扰乱了殿下心神,恐生不测之变。不若……暂缓禀报,待我等确认无误,或殿下归京后,再……相机行事?”
这个决定下得无比艰难。瞒报君父与殿下女人的亲密举动,同样是重罪。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此刻将这个消息送出去,天知道远在边境、性情暴戾的太子会做出什么疯狂的反应!他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附议。”
“附议。”
几声低沉的附和很快达成共识。
“既如此,便依此议。即刻飞书,详述前两事,措辞务必精准。第三事……容后再报。” 影七最终拍板。
黑影们无声点头,随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再次消散在浓郁的夜色中,仿佛从未聚集过。只有一份加密的密报,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今日惊心动魄的部分真相,朝着太子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番外
高无庸的夜记
今日,老奴又见奇景。
陛下训皇后,冷若冰霜;宠小主子,却是半点不吝。御书房里画脸,承欢殿前抱哭,全都被老奴这双老眼看在心里。
小主子被骂、被指控时硬得像铁,皇后气急败坏都压不倒;可回殿后一掉眼泪,陛下龙心立刻化成一滩水,点菜比御膳房总管还细。
唉……三朝宫变,老奴都见过。却没见过哪位天子,被一个小姑娘拿捏得这般死死的。
若是有人问:陛下治国安天下的手段何在?老奴必答:在御书房里冷眼一瞬。
若是有人问:陛下的心思何在?老奴必答:在承欢殿里一声哭腔。
第二部 第二十章:御书房刹车
隔日清晨,海棠依旧照常在御书房偏殿读书。昨日一役大获全胜,她心境轻快,眉眼间都透着藏不住的喜悦。书卷翻过一页又一页,昨日那些生涩难解的题目,如今竟是信手拈来,笔下行云流水。
至午时,皇帝照常过来,御膳早已备好。他与她并肩而坐,低声问了几句学业,见她神采飞扬,眼底忍不住染上笑意。
海棠夹了一块蟹黄放入口中,唇角沾了细碎汁水。皇帝看得喉结轻滚,伸手为她拭去,指尖顺势停留在她下颌,轻轻一抬。海棠愣了愣,随即笑意盈盈,眼波流转,主动微微靠近。
皇帝眼神更深,俯身覆下,直接夺去了她唇间残余的甜味。吻起初带着克制,很快转为急切,手掌扣住她腰侧,将她压得更近。海棠先是轻叹一声,随即软下身子,唇舌主动迎上,带着一丝挑逗。
案上玉碟被撞得轻响,葡萄汁在杯沿晃荡。海棠半倚在他怀里,气息渐乱,却仍能带着点笑意,指尖若有若无地抚上他的龙袍,仿佛在哄又在撩:“陛下……这里是御书房。”
“御书房又如何?”皇帝喉音低哑,沿着她颈侧缓缓辗转,气息烫得她颤了一下,“此地,是朕的天下。”
皇帝的气息滚烫,手掌已不满足于扣在她腰间,沿着她的背脊缓缓游移,指尖透过薄薄的织锦摩挲过每一寸曲线。海棠低低一声轻喘,身体被迫贴合得更近,却并未推开,反而唇角带笑,眼神半媚半嗔。
皇帝只觉心火愈发炽烈,另一只手也不安分起来,从她肩头一路滑下,掌心覆盖她的手背,十指相扣,几乎要将她完全掌控在手中。
案上那只盛着冰镇葡萄汁的玉碟被不经意的手肘碰倒,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嫣红的汁液如同破碎的宝石,瞬间倾泻而出,沿着光滑的桌角淅淅沥沥地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海棠被他强势地困在桌案与他胸膛之间灼热的方寸之地,整个人几乎半仰着,后背抵着冰凉的桌面,呼吸被掠夺,思绪乱成一团麻,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带着不容抗拒意味的炽热亲吻。
就在她意乱情迷时,殿门外,清晰地传来了大太监高无庸那特有的、压得极低却又确保内里能听见的恭敬通禀声:“陛下,诸位大人已在殿外等候,您看……可否此刻宣他们进来议事?”
如同冰水泼面,海棠猛地从迷乱中惊醒,身体下意识地一僵,就要挣扎着起身。陛下议政,她这般模样若是被臣子看见,成何体统!
然而,箍在她腰间和脑后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到一丝疼痛。皇帝微微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滚着未褪的情欲和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他薄唇依旧贴着她敏感到发烫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洒其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别动。”
这两个字轻若耳语,却重如千钧,带着帝王不容抗拒的威严,也夹杂着一丝恶劣的、仿佛要将她彻底拉入这禁忌漩涡的意味。
海棠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殿外是等候召见、或许已听到些许动静的朝廷重臣,殿内是衣衫微乱、被帝王牢牢禁锢在怀中的她,以及那摊仍在缓缓滴落的、暧昧不明的葡萄汁液。
海棠虽然被他那句“别动”和不容置疑的力道慑住,身体僵硬地保持着原状,但理智尚存一丝。殿外等候的是朝廷重臣,商议的是关乎国计的漕运大事,岂能因她而延误?她强压下狂乱的心跳,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试图提醒:“陛下……诸位大人不是要来商议河道之事吗?正事……要紧啊……”
皇帝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她泛着红晕的脸上,对于她的提醒,只是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语气慵懒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无妨,让他们在外面……候着。”
候着?海棠愕然。让一众股肱之臣在门外干等?
她还未从这任性的决定中回过神,皇帝的目光扫过桌上倾覆的玉碟和滴落的葡萄汁,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况且,也得先把这里……收拾整齐了,再让他们进来,不是吗?”
收拾?海棠下意识地接口,试图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出一丝空隙:“那……我起来收拾?”她说着,微微动了动身子。
然而,箍住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皇帝反而俯身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眼中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语气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恶劣:“反正……等等都要重新收拾,不妨……先弄得更乱一点?”
他的话语意有所指,充满了赤裸裸的暗示。
海棠:“!?” 她瞬间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脸颊爆红,连耳根都红得滴血,整个人羞窘得几乎要烧起来。
就在这令人心跳停止的僵持时刻,殿门外,高无庸那恭敬却执着的通禀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内里的帝王:“陛下……您看……诸位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皇帝的眉头骤然锁紧,眸中闪过一丝极度不悦的戾气,显然被打断让他非常不快。他猛地转头,却不是对着殿门方向,而是将目光重新锁死在怀中惊慌失措的海棠脸上。
他俯下身,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垂,用一种混合着警告、威胁和无限暧昧的低哑嗓音,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今晚,给朕等着。”这句话,如同最滚烫的烙铁,瞬间印入了海棠的脑海。这不是对门外臣子的命令,而是独独对她一人的、关于今夜命运的、不容抗拒的预告。
冗长的漕运会议终于结束,大臣们躬身退出了御书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与若有所思,却无人敢对先前漫长的等待和帝王偶尔的心不在焉流露出半分异议。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皇帝,以及早已被宫人迅速收拾整齐、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书案。
皇帝负手立于殿中,目光掠过那干净如初的桌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与挫败感。先前那片刻的意乱情迷与强势宣告,在高无庸一次次通传和臣工们严肃的议事声中,早已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冰冷的理智。
他原本的“计划”——那个在情动时对海棠低声宣告的“今晚等着”——在现实的重压下,不得不搁置。
在承欢殿过夜?
明日弹劾的奏章就能堆满他的御案!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中宫那边更会彻底疯狂,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事端。他虽不惧,但眼下稳定压倒一切。
将海棠秘密召入养心殿?
风险同样巨大。养心殿是他的寝宫兼理政之所,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授人以如此巨大的把柄。
身为天下之主,看似权力无边,却偏偏在这些事情上,被无数的规矩、目光和潜在的危机束缚着手脚,竟连随心所欲地亲近一个自己想亲近的女子,都显得如此困难重重。
一股郁躁之气在他胸中盘旋。
但他的目光,却逐渐变得锐利而深沉。阻碍重重,并不意味着放弃。只是需要换一个方式,一个更隐蔽、更安全,也更……名正言顺的方式。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了遥远的皇家围场。秋高气爽,草长兽肥……
对了,秋猎。
一年一度的秋狝大典即将来临。届时,皇室宗亲、文武重臣皆会随行,驻扎在远离皇宫、规矩相对松弛的围场行宫之中。那是一片更广阔、也更自由的天地……
皇帝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的、势在必得的笑意。
在那里,许多在宫中不便做的事情,便会容易得多。
他将目光收回,仿佛已经看到了秋猎场上,那只注定无处可逃的、美丽又狡黠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