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二十三章:赏花宴
海棠的桌案上摆着两张请求户部拨款的单子。一张是赏花宴,需银一千零六十五两;另一张是射柳会,要一千二百七十八两。
海棠看着这两笔开销,眉头就皱了起来,转头问张文远:“张大人,这些……能取消吗?”
张文远头也不抬,笔下不停:“这事儿下官可做不了主。您去问陛下啊!又不是我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海棠一听,立刻拿著单子,蹦蹦跳跳地就往御书房跑去。
平日里,御书房若没有外臣,根本没人会拦海棠,也无需通传。可今日刚到门口,就见高无庸亲自守在门外。海棠脚步一顿,小声问:“陛下在议事?”
高无庸躬身,恭敬回道:“正是。姑娘若有急事,老奴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海棠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不急,等等就好。” 说完,她便熟门熟路地拐到廊下一個既晒不到太阳、又有穿堂凉风的好地方,乖巧地倚着朱红栏杆,安安静静地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御书房内的议事声停了。几位大臣鱼贯而出,然而,皇帝竟比他们更快一步,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房门,目光一扫,便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倚栏等待的身影。
他悄悄绕到海棠身后,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抱了个满怀。
海棠先是一惊,随即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立刻笑得花枝乱颤,顺势靠进他怀里。
那些刚刚步出御书房的大臣们,一出来就撞见这幕,心中无不又是羡慕,又是感慨。他们一边低着头快步离开,一边忍不住偷偷交换着眼神,低声嚼起了舌根。
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低声叹道:“陛下待萧主事如此,怎么还不册立呢?总这么没名没分的……”
吏部考功清吏司员外郎立刻反驳:“你脑子糨糊了?后宫不得干政!萧主事若真进了后宫,陛下将来若又想推行像御膳房改革那样的利民新政,谁还能像她这般得力又不畏强权地打下手?”
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摸着胡子,由衷点头:“话说回来,这半年来,伙食是真好啊!咱可是吃了好多以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能吃到的好东西!”
吏部稽勋清吏司郎中深表赞同:“何止是山珍海味!就连那最寻常的豆腐,我都不知道竟能有几十种花样,种种都那般美味!”
吏部侍郎听着他们的议论,缓缓开口:“你们啊,只瞧见表面。萧主事要的,恐怕从来不是后宫一个名分。”
“何以见得?” 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追问。
吏部侍郎淡淡道:“你几时见过后宫哪位娘娘,能像她这般自由出入御书房、掌管一部事务、还能让陛下如此……放松开怀?”
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若有所思:“确实,陛下在萧主事面前,才像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尊神。”
吏部考功清吏司员外郎点头:“她若入了后宫,这些特权反而会成了枷锁。如今这般,陛下既能时时见她,她又能为陛下分忧,两全其美。”
吏部稽勋清吏司郎中仍有不解:“可女子终究求个名分归宿,萧主事心里难道就真无半点遗憾?”
吏部侍郎轻笑一声,带着看透的智慧:“遗憾?你看她每次见到陛下时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像是心有遗憾的样子吗?她得到的,是超越名分的信任与陪伴。”
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恍然:“如此说来,陛下不立她,反而是对她最大的爱护与尊重?”
吏部侍郎颔首:“正是。给她一片翱翔的天空,远比给她一座黄金牢笼,更显情深义重。更何况……”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敬畏:“你们想想,萧主事入宫以来,推行新政,惠及多少人?这份功业,岂是困于后宫方寸之地的妃嫔所能企及的?”
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终于彻底明白,感叹道:“如此看来,陛下与萧主事,竟是找到了独属于他们的相处之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啊。”
一行人渐渐走远,议论声也消散在风中。而那相拥的两人,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目光,自成一方甜蜜的小天地。
两人在廊下甜甜蜜蜜地依偎了片刻,海棠忽然想起自己跑来御书房的正事,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问道:“陛下,那赏花宴和射柳会……是一定要办的吗?”
皇帝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怎么?又嫌贵了?舍不得给钱?”
“倒也不是嫌贵,”海棠认真地掰着手指算给他听,“这两项加起来两千多两,大约也就是如今御膳房一整日的食材费用。这点小钱还是花得起的,我就是想问问,这赏花宴,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办的?若是可有可无的场面事,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既省了钱,又把事儿办成了?”
皇帝被她这副精打细算又力求实效的小模样逗乐,耐心解释道:“这赏花宴,看似是君臣同乐、观赏春色,实则用意颇深。其一,是给宗室皇亲、勋贵老臣一个齐聚交流的场合,许多平日在朝堂上不便言说之事,在此等轻松氛围下反倒容易开口。其二,也是让久在地方的宗亲感受天家恩泽,维系血脉亲情,稳固国本。”
他顿了顿,看着海棠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至于射柳会,更是意在宣扬文武并重之风,激励青年才俊习武报国,并非单纯的玩乐。这些花费,买的是人心归附与朝廷体面,并非全然虚耗。”
海棠听完,眼珠灵巧地转了转,随即摆出一副慷慨大度的模样,小手一挥:“行吧!既然陛下说得在理,那这笔预算——准了!”
皇帝被她这反客为主的架势逗得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小财迷,这事儿可不是你准不准的问题。朕有些事情,得借着这两场宴会的由头,才好顺理成章地办了。”
海棠一听,立刻像只灵敏的猫儿般,倏地从他怀里钻了出来,退后半步,用带着几分探究和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皇帝,啧啧两声:“哦——我说怎么这么坚持呢!原来是一肚子坏水,想借着吃喝玩乐搞事情!”
皇帝也不恼,长臂一伸,重新将这只意图逃跑的猫儿捞回怀里,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邃而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坏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赏花宴当日,御花园内百花争艳,人声鼎沸。宗室皇亲、勋贵老臣、后宫佳丽齐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连数年未曾进宫、远居长乐府的嫡堂叔——长乐郡王李嶙,也赫然在列。
就在这喧闹之中,海棠登场了。她一出场,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顶巧夺天工的琉璃光冠。工匠的手艺确实超凡,白日里虽不见夜明珠的清辉,但琉璃本身在阳光下经过精密切割的角度,折射出璀璨夺目的七彩光芒,随着她莲步轻移,光晕流转,宛如为她笼罩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
然而,更令人呼吸一窒的,是她身上那件极致性感与梦幻仙气交织的白色长裙。这件长裙,大胆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整体望去,它采用极其贴身的剪裁,完美勾勒出海棠玲珑有致的身形曲线。上半身以云霞绡配以繁复的苏绣蕾丝纹样,领口作 「心字襟」 设计,以繁复精美的蕾丝镂空构成,既大胆地突显了女性傲人的胸部线条,又以精妙的留白和花纹保持了神秘与矜持,不至流于艳俗。无袖的结构搭配肩膀处细腻的立体裁片与蕾丝覆盖,让她白皙纤柔的手臂若隐若现,更添精致与优雅。
视线下移,裙身的设计堪称惊世骇俗。从腰部直至大腿根部,竟采用了极为轻盈的透明纱质,仅在关键部位点缀着少量手工刺绣的精致花朵,宛若天生天长的花瓣偶然遮掩住凝脂般的肌肤,营造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行走间,修长笔直的双腿轮廓在薄纱下若隐若现,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节奏上。
而自膝盖以下,裙摆骤然铺展开来,化作优雅的鱼尾造型,层层叠叠的柔纱如同花瓣绽放,拖曳于地。一条更长的、近乎透明的纱质尾摆随风轻轻飘扬,在她身后带出飘逸的弧度,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既高贵雍容,又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不染凡尘。
纯白的色调,圣洁如雪;性感的剪裁,魅惑入骨。琉璃光冠折射着天光,为她加冕;这身融合了仙气与风情的白裙,则让她本身成为了这御花园中最独特、最娇艳、也最引人遐想的一朵绝色之花。
海棠唇角噙着一抹自信而慵懒的笑意,无视周遭或惊艳、或痴迷、或震惊、或非议的目光,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今天,她要做这满园春色中,唯一的主角。
她四处张望,寻找皇帝的踪迹。沿路上,除了宫女太监默默行礼之外,妙的是,连几位低位妃嫔见到她,竟也主动侧身行礼!
海棠还惊讶了一下,忍不住开口:“你们现在对我这么……尊敬?”
一位贵人温声回道:“海棠姑娘行事光明磊落,待下宽和,又让六宫伙食焕然一新,我们心里都是感念的。”
海棠:“……?”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发展。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就撞见了与她素有旧怨的皇后与端贵妃。这两人站在一丛牡丹旁,一脸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目光如针般刺在她身上。海棠只淡淡瞥了她们一眼,懒得理会,径直往前寻去。
终于,在临水的亭阁旁,她看见了皇帝的身影。刹那间,海棠再也维持不住那优雅从容的女王姿态,像是归巢的雏鸟,脸上绽开纯粹欢欣的笑容,提着裙摆,带着几分天真烂漫,蹦蹦跳跳地跑到皇帝面前,拉着裙摆轻轻左右摇晃,声音又甜又软:“陛下你看~我今天漂亮吧?” 她像个急于得到夸奖的孩子,眼眸亮晶晶的。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多炫耀几句,站在皇帝身旁那个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老男人便猛地沉下脸,厉声喝斥:“放肆!哪里来的这么没大没小、不知礼数的女子!光天化日之下,穿着如此……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海棠目光转向那个老男人,瞬间明白了刚才皇后那挑衅眼神的含义——哦,原来是搬来救兵了。但这人是谁?瞧着他一副正气凛然、维护纲常的模样,可那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隐晦地往自己胸口瞄了好几眼,真是表里不一。
皇帝见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向长乐郡王介绍道:“皇叔,这位是户部度支司主事,萧韵颜。” 随即轻轻扯了一下海棠的衣袖,低声道:“海棠,给皇叔行礼。”
海棠看着皇帝在这位皇叔面前略显局促的样子,再瞟了一眼这位道貌岸然的皇叔,心中已有计较。她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恭恭敬敬地低眉顺眼,依礼深深弯腰屈膝,声音温顺柔和:“参见皇叔。”
李嶙却冷哼一声,目光如炬,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叫本王皇叔?” 他的视线落在海棠头上那顶过于耀眼的琉璃光冠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不屑,仿佛觉得此等华物戴在她头上是一种亵渎。说罢,他竟猛地抬起衣袖,带着一股劲风,狠狠一挥——
“啪嚓!”
那顶精致绝伦、海棠期盼了半年之久、今日第一次戴上的琉璃光冠,应声落地,瞬间碎裂开来,晶莹的碎片溅了一地!
“嘶——”四周瞬间响起一片整齐的、极力压抑却仍汇聚成巨响的倒吸冷气声!
碎了!我才第一天戴上!
海棠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琉璃上,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谁也不知道此刻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总不会是正面积极的。
远处,皇后与端贵妃亲眼目睹这一幕,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心中快意万分。
皇帝的心也揪紧了。这顶琉璃冠,他深知海棠有多喜欢,等了多久,满心期盼着她今日能戴着它开开心心,却没想到转眼间便碎落尘埃。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海棠用力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她还没完全弄清这个皇叔的来头,又想起皇帝之前说赏花宴有些计划,怕自己一时冲动,毁了皇帝筹谋的大事。此刻,她硬生生将所有的情绪都咽了回去,依旧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乖巧地站在原地,仿佛那顶被毁掉的冠冕与她无关一般。
皇帝看着那一地碎片,眼神微冷,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对长辈的克制:“皇叔,今日是赏花宴,君臣同乐。不是秋审定罪。”
李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断:“皇帝,本王今日卖你一个面子,不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处置她,免得扫了众人的兴。你让她随我去含辉阁,本王私下处置,全她颜面,也全皇家体面。”含辉阁是这位皇叔此次进宫赏花的临时住处,就在御花园的西南隅。
海棠听到那句“私下处置”,心里冷笑连连,这个伪君子,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思却龌龊不堪,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皇帝身形未动,却将海棠更严密地挡在身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明确:“这个人,皇叔您不能处置。”
李嶙见他如此维护,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怒极反笑:“好,好得很!看来皇后所言非虚!皇帝,你当真是走火入魔、神智不清了!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蛊惑至此,色令智昏,将祖宗家法、朝廷规制视若无物!”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扬高了几分,带着痛心疾首的斥责:“御街三十骑!为了接她回宫,如此僭越礼制、惊动京城的事情你也干得出来?!你让天下臣民如何看你这个皇帝?!先帝在天之灵若是有知,只怕要气得死不瞑目!你这是要败坏我朝百年的基业,有违圣祖仁皇帝的教诲啊!”
最后,他伸手指向海棠,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御花园中:“古语有云,红颜祸水!皇帝!你这不是宠幸,你这是在身边养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祸害啊!”
说着,他竟猛地要去捏海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那动作带着十足的羞辱与掌控意味。
然而,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海棠肌肤的那一瞬间——
“啪!”
皇帝的手已更快地抬起,精准而有力地格开了李嶙的手腕,将其挡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朕说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传遍四周,“别碰她。”
就在皇帝格开李嶙的手,说出“别碰她”的瞬间,海棠迅速从皇帝宽阔的肩膀后探出半张小脸,对着怒容满面的李嶙,飞快地做了个鬼脸——鼻子皱起,舌头轻轻一吐,旋即又缩了回去,恢复成低眉顺目的模样。
李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这个妖女!她怎么敢!在如此严肃的对峙中,在……在本王面前做出如此轻佻无状之举!他气得胡须都在微微发颤,指着海棠,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皇帝虽然目视前方,维持着与皇叔对峙的威严姿态,但余光将海棠那迅捷如闪电的鬼脸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那股想笑的冲动。他立刻沉声吩咐侍立一旁、同样努力低垂着头掩饰表情的高无庸:“高无庸!带她回去,换件得体的衣服再过来!”
海棠一听,立刻抗议,声音带着不满:“我不要!我就要穿这件!”为了今天闪亮登场,她准备了多久啊!
皇帝见她还在纠结衣服,想起皇叔刚才的指责,又急又气,脱口而出:“你把这御花园当成醉月楼了是吗?!”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但正在气头上,也收不回来了。
海棠却浑不在意,理直气壮地反驳:“不管是御花园还是醉月楼,我都要是最漂亮的!”这是她的执念。
皇帝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不行,只想赶紧把她支开,免得再刺激皇叔,情急之下,那句在脑海里组织好的“你不穿这件也漂亮!”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不知怎的竟漏掉了关键的两个字,变成了:“你不穿也漂亮!”
海棠:“……?”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怀疑自己听错了。
高无庸:“……!” 他猛地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 陛下……您这是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皇帝话一出口,自己也瞬间石化,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可怕、多么有歧义的一句话!他原本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是气的!都是被这丫头和皇叔给气的!
看着周围人那震惊、暧昧、难以置信的目光,以及皇叔那仿佛抓到确凿证据、气得发青的脸色,皇帝耳根瞬间通红,是羞恼也是愤怒,他几乎是吼着找补,试图挽回那该死的歧义:“混账!你、你立刻给朕回去脱了再来!”
海棠还沉浸在上一句“你不穿也漂亮”的震撼中没完全回过神,听到这句更离谱的“脱了再来”,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眨巴着那双无辜又清澈的大眼睛,用不大但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的音量,小声地、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开口确认:“陛下……您的意思是,让我……脱光了再过来?”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御花园里的风、鸟鸣、乃至花开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高无庸已经把身子躬成了虾米,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周围的宗亲大臣们个个目瞪口呆,表情管理彻底失效,有的张着嘴,有的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长乐郡王李嶙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那表情已经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混合了震惊、鄙夷、以及“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的绝望,他指着皇帝,手指颤抖,一口气堵在胸口,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皇帝看着海棠那张纯然不解、仿佛只是在认真执行他“命令”的脸,再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各种难以言喻的目光,他眼前一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理智、威严、措辞……全部灰飞烟灭。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任何的解释在如此魔幻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帝,败。
一败涂地。
他猛地一甩袖袍,不再看任何人,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高无庸!把她给我弄走!立刻!马上!”
说完,他转身,用一种近乎逃离的步伐,率先离开了这个让他威严扫地的战场,只留下一个僵硬的背影,和一片在死寂中疯狂发酵的、足以在未来几个月内席卷整个京城社交圈的惊天八卦。
是夜,皇帝果然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羞恼,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永和宫。殿内烛火温软,海棠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妆台前,执着一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垂落肩头的长发,姿态闲适,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与她无关。
听到身后带着怒意的脚步声,她自镜中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未停,连头都没回。
“你今日是存了心要气死朕,是不是?”皇帝在她身后站定,声音里压着白日里积攒的火气,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海棠这才慢悠悠转过头,脸上挂着一副纯然的无辜,眨了眨眼:“陛下,话可是您自己说的,语意不明,引人遐想,怎么能怪我理解有误呢?”
她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皇帝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发笑,一股邪火混着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让他脱口而出,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好!既是朕说的,那你现在脱!”他本意是想将她一军,看她如何收场,却忘了海棠不是普通的女子,是醉月楼头牌!
只见海棠闻言,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神色竟十分坦然,应了一声:“哦。”随即,她竟真的抬手,纤纤玉指不紧不慢地搭上了腰间的衣带结。
他心头一跳,霎时火气与别的东西搅在一起,呼吸一滞。等回过神来,她的衣襟已松,领口滑落,露出锁骨一线雪白。
皇帝瞳孔骤缩,所有故作的气恼、帝王的威严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不许动。”他低吼,声音哑得不像话,一把扣住她手腕,像是想止住她的动作,实则比她还急切。
海棠偏头看他,眼角轻挑,睫毛下一抹笑意温柔又危险:“陛下?”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紧盯着她胸前逐渐滑落的衣料,心头一声爆响,再顾不得面子、身份、规矩,猛地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将她摁在妆台前。
“你就是存心要朕发疯。”
“我哪敢啊……”她吐字含笑,眼尾微红,发丝散乱,偏生笑得撩魂。
皇帝再顾不得什么,低头狠狠吻住她,带着方才未尽的羞怒与彻底失控的渴望,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侵略得几乎粗暴,却又偏偏在某些触碰上克制得要命。
海棠轻哼一声,回吻带着刻意的柔媚,唇齿相缠间,她手却没闲着,悄然绕到他腰后,将那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勾得微微一歪。
他低低笑了一声:“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要……”她故作沉吟,随后在他耳畔吐出一字:“你。”
他再无退路,整个夜晚,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毫无招架之力。
永和宫烛火未眠,一夜风雨连绵。谁也不知,那场赏花宴后,皇帝带回来的,不止是怒火,还有彻底的沦陷。
第四部 第二十四章:打皇叔
长乐郡王李嶙一大清早又在含辉阁内发了脾气。看着眼前仅有一碗清粥并两道小菜的早膳,他觉得这简直是对他身份的侮辱!得知这又是那个“祸水”萧主事推行什么“统一膳食”新政搞出来的名堂,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命下人去把那个“祸水”叫过来,他要好好教训一番,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体统。
那被点名的下人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往永和宫。可到了宫门外,便得知陛下昨夜宿在此处,至今尚未起身。下人哪里敢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扰,只能在宫门外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
高无庸远远瞧见那在永和宫外徘徊的身影,看出是长乐郡王身边伺候的人,便上前询问。那人不敢隐瞒,据实相告。高无庸心中了然,让他稍候,自己则转身轻手轻脚地进入内殿。
层层帘帐之后,皇帝与海棠尚且相拥而卧,慵懒的气息弥漫一室。高无庸隔着帘帐,压低声音禀报:“陛下,长乐郡王派人来,想请海棠姑娘过去一趟。说是……早膳过于寒碜,想问问姑娘。”
皇帝闻言,连眼睛都未睁开,只懒洋洋地吩咐:“那就把朕今日那份早膳送过去给皇叔。”
怀里的海棠动了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那陛下您吃什么?”
皇帝的大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缓缓游移,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吃你。”
海棠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在帐内回荡。高无庸在外头听得头皮发麻,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提醒:“陛下,恐怕长乐郡王那边……”
皇帝这才稍稍收敛,应道:“知道了。你让外面的人回去复命,就说朕稍后让海棠过去一趟。”
海棠闻言,惊讶地微微撑起身子:“真让我去?那可是你皇叔,辈分那么高,我真去得罪了,岂不是给你惹麻烦?”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是让你去,好好治一治他。这位皇叔,还总当朕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教导的孩子,处处都想拿捏朕。在公开场合,朕需恪守礼数,敬他是长辈,许多事不便做,许多话也不便说。但你不一样。”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继续道:“你在这皇宫里嚣张跋扈,早已名声在外。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拘束。无论闹出什么事,都有朕给你兜着。”
海棠听明白了,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合着你自己不想动手,就让我去当这个泼妇,替你撒气是吧?”
皇帝坦然承认,毫无愧色:“正是。”
海棠闻言,反而来了兴致,猛地坐起身来,锦被随之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诱人的曲线。“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她眼中燃起斗志,“他昨天摔碎了我的神女光环,这笔账,我正愁没机会跟他算呢!”
皇帝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毫无遮掩的曼妙上身,眸色一深,伸手将她重新揽回身下,牢牢压住。
“等等再去。”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先让朕……吃饱了再说。”
皇帝离开永和宫后,海棠并不急着去含辉阁。她先不慌不忙地去了一趟御膳房,照常清点了库存,与林述对接了事务,顺手还处理了几笔账目。直到午膳时分已至,她才亲自带着两名宫人,提着食盒,姗姗前往含辉阁。
进了门,海棠也不行礼,脸上挂着明媚又略带挑衅的笑容,直接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听闻皇叔早上没吃饱,想必是饿了吧?我这不就亲自给皇叔送午膳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利落地将菜肴一道道取出摆开:“这是春笋百合虾仁炒三鲜、这是酿香菇豆腐、这是蜜汁萝卜排骨、这是碧螺春拌青瓜,哦,还有这鸽蛋金针菇清汤,最是清淡爽口。”
李嶙看着桌上这几道虽精致却远谈不上奢华的菜肴,脸色铁青:“就这些?你就让皇帝每日吃这些?皇帝难道就一句话都没有?”
海棠仿佛没看见他的怒容,自顾自地在桌旁坐了下来,语气轻松:“陛下说的话可多了,句句都是夸我的,皇叔想听吗?我可以慢慢说给您听。”
李嶙见她未经允许竟敢坐下,怒火更炽,尤其是想到皇帝对此女的纵容,更是觉得纲常崩坏!他猛地一挥袖,将满桌的杯盘碗碟尽数扫落在地!汤汁菜肴溅了一地,瓷片碎裂声刺耳。
海棠敏捷地向后一闪,避开了飞溅的污渍,看着满地狼藉,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和不容置疑:“皇叔这脾气,怎么老爱摔东西呢?虽说这些碗盘也不算多名贵,但损坏公物,还是得照价赔偿的。回头我让人核一下价,列个单子送来,皇叔可别赖账啊。”
“你……你……”李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海棠对左右怒吼,“来人!给本王掌她的嘴!”
然而,周围的侍从奴婢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谁不知道这位萧主事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昨日陛下那般维护的态度,众人可都看在眼里。
海棠见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李嶙听来格外刺耳:“尴尬不?”
话音未落,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根从御膳房顺来的竹制点菜尺,二话不说,就朝着李嶙的右手狠狠抽去!
“叫你摔盘子!叫你昨天摔碎我的琉璃冠!”她一边打一边斥道,“你就祈祷别让我抓到你有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我现在对抄家这事儿可是感兴趣得很,你要是能给我个机会,我肯定第一个抄了你家!”
李嶙猝不及防,手上挨了好几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一边躲闪一边难以置信地大喊:“反了!反了!你们都死了吗?还不阻止这个疯妇!”
躲闪之间,李嶙的怒火也彻底被点燃,他何时受过这等羞辱,还是一个他视为“祸水”的女子!瞅准机会,他一把抓住了再次挥来的点菜尺,随即用力将海棠往前一推!
海棠哪里料到他竟会直接动手,惊呼一声,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跌去,不偏不倚,正好摔在那一地锋利的碎瓷片上!
“啊!”剧烈的疼痛从手掌和手臂传来,她抬手一看,满手皆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周围的奴仆见状,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惊呼出声。
海棠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暴怒直冲头顶!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疼痛和满身狼藉,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合身朝着李嶙扑了过去!
李嶙被她这不顾一切的气势撞得一个趔趄,竟也向后倒去。海棠趁机骑坐在他身上,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李嶙那张写满惊怒的老脸,狠狠地掌掴下去!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含辉阁内回荡。海棠也不知打了多少下,直到自己受伤的手掌痛到麻木,几乎抬不起来,她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和红肿的手,又看了一眼身下脸颊红肿、目眦欲裂的李嶙,像是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到,或是手上的疼痛终于袭来,她眼圈一红,猛地从他身上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捂着自己受伤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转身哭着跑出了含辉阁。
流言,如同野火般在宫中瞬间蔓延开来。
版本迅速统一并发酵:长乐郡王因不满早膳简陋,萧主事亲自携午膳前去赔罪。岂料长乐郡王非但不领情,竟勃然大怒掀翻餐桌,更得寸进尺,意图对萧主事行不轨之事(证据便是萧主事离去时衣衫被碎片刮破且因剧烈挣扎而显得凌乱不堪,加之她悲愤哭泣夺门而出)。萧主事为保清白,奋力反抗,混乱中扇了长乐郡王几个耳光。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水。
海棠站在御前,低垂着头,依旧在轻轻抽噎,肩膀微微耸动,那身破损的衣裙和包扎着纱布、隐约渗出血迹的双手,无声地诉说着委屈。
长乐郡王李嶙则坐在一旁下首的椅子上,脸颊上还残留着清晰的指印,他气得胡须翘起,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海棠,恨不得用目光将她剜下一块肉来。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两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日之事,朕都听说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海棠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语气依旧公正:“萧主事,你以下犯上,对皇叔动手,虽是事出有因,但终究有违礼法。罚你俸禄三个月,以示惩戒,你可服气?”
海棠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乖巧应道:“臣……臣服气。” 罚俸?反正整个国库都是她的。
随即,皇帝转向李嶙,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皇叔,您身为长辈,德高望重,却与一小女子在宫闱之内争执动手,以致自身受辱,颜面扫地,更引得流言纷扰,损及天家清誉,实在令朕失望。”
他顿了顿,不给李嶙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那意图不轨的流言,朕自然是不信的。皇叔品行,朕素来深知。然,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为免污名加身,损及皇叔一世清名,朕以为,皇叔近日还是深居简出,在含辉阁静静心为好。赏花宴既已参加过,射柳会喧嚣,就不必劳皇叔驾临了。待太后寿辰一过,皇叔便早日返回长乐府静养吧,京中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李嶙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皇帝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以及自己脸上尚未消退的掌印和那对他极为不利的流言,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起,径直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皇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殿门重新关上,才将目光收回,落在下方依旧在轻轻抽噎的海棠身上,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她招了招手:“还愣着干什么?过来让朕看看你的手。”
第四部 第二十五章:射柳会
射柳会在喧天的锣鼓与众人的期待中热热闹闹地开始了。这等彰显武功、寓教于乐的场合,自然少不了骑射精湛的端贵妃。她连秋猎围场都能与皇帝并辔驰骋,这等更偏重技巧与仪制的射柳会,更是她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今日的端贵妃,不仅自己要出尽风头,更寄望于自己的两个皇子能大放异彩。自从李承祯被废,东宫之位虚悬已久,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大事。她必须抓紧时间,在海棠尚未诞下皇子之前,促使皇帝将太子名分定下来,落在她的儿子身上。原本赏花宴上,她已让两个儿子准备了满腹经纶,只待寻机展露,谁知皇帝中途离场,计划落空。今日,她绝不会再错过这个机会。
此次的座位编排颇为微妙。皇帝御座左右,本是预留给定长乐郡王与皇后的位置。如今李嶙称病不出,那空出来的尊位,便顺理成章地(?)由海棠坐了上去。
射柳开场,端贵妃一身利落骑装,挽弓搭箭,姿态优美,力道精准,箭矢破空,稳稳命中目标,赢得满场喝彩。她含笑,目光扫过御座方向,带着矜持的得意。
接着便是皇子们的展示。皇帝膝下三位皇子依次上场,端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英气勃勃,静贵妃所出的小皇子虽年纪稍幼,却也沉稳有度,箭无虚发,引来阵阵赞许。
在一片叫好声中,海棠却有些走神。她望着场中挽弓的少年身影,忽然想起了李承祯。那个曾挥师平定卫国、踏破萧国的男人,军功赫赫,威名远震。可她竟从未见过他射箭的样子。想来,应是极英俊挺拔的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中央的皇帝,以及他另一侧端庄静默的皇后。李承祯是他们唯一的嫡子,曾寄托了多少期望。可如今,这两人,一个淡然自若地欣赏着场上表演,一个温婉含笑地看着静贵妃的幼子,仿佛那个曾光芒万丈的太子,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她又想起那些曾经日日夜夜守在承欢殿外,陪着她在庭院里扔簪子的太子影卫们。那些人,随着东宫的倾颓,也在一夜之间,如同水滴蒸发于烈日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棠忽然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旧事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然而,越是试图忘记,那些关于承欢殿的回忆就越是清晰——那些沉默而忠诚的身影,那些在月光下划过弧线的簪子,那份被严密守护却又悄然崩塌的安稳……
皇帝并未察觉她心中的波澜,凑近低声问道:“想试试吗?”
海棠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找了几个借口:“我不会。怕给你丢脸,也怕……让端贵妃看了太有优越感。”她顿了顿,抬起自己还缠着细布的手,小声补充,“而且手还痛呢。”
皇帝却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缓步走下场。他取过一张力道稍轻的弓,站在海棠身后,将她整个圈在怀里,大手覆上她执弓的手,另一只手则引导着她勾弦开弓。
“看着前方。”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
海棠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和包裹着自己的温度。他带着她的手臂稳稳地拉开弓弦,瞄准,然后松手——
“嗖!”
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命中目标!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海棠心里完全明白皇帝此刻在做什么——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偏爱与维护,是对端贵妃野心的无形敲打,也是对她昨日受委屈的安抚。这本该让她心生欢喜或得意,可由于方才想起了李承祯,此刻被皇帝这样亲密地环抱着,手把手地教导射箭,她心底反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与不自在,身体也有些微的僵硬。
皇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走神,手臂微微收紧,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专心点。”
海棠下意识地回嘴,试图用娇嗔掩饰自己纷乱的心绪:“我哪需要专心?反正不都是靠你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语气带着一种虚浮的甜腻。此刻,她其实并不想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被无数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炙烤着。皇帝环抱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他的胸膛是温暖的港湾,可这份亲密在此情此景下,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表演的痕迹太重,太刻意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包括那位野心勃勃的端贵妃,谁才是他此刻心之所向。
她心里明镜似的,也懂得配合。于是,她顺势向后靠了靠,将更多的重量倚在他身上,甚至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依赖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仿佛完全沉浸在这份独宠的荣耀里。
然而,内心深处一个冷静的声音却在提醒她:演得好,海棠。你如今拥有的一切,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都系于他一人之身。恩宠、地位、乃至旁人敬畏的目光,都是他赋予的。离了皇帝,从根本上说,你什么也不是,依旧是那个无根无萍的浮萍。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看来,得更抓紧时间攒钱了。她在心底对自己说,趁着如今还能借着这份恩宠和职权行事,得多为自己打算。总得……为将来某一天,攒够能安然离开这重重宫阙的资本,想个稳妥的法子出宫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迅速被她压下,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娇艳动人,仿佛真的只为眼前这一刻的宠爱而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