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第一章:避孕
太后的催促,群臣的谏言,连同端贵妃日复一日的暗示,如同无形的浪潮,一波波涌向皇帝。立太子之事,已成了悬在朝堂之上最紧迫的议题。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海棠夜夜都在养心殿过夜,海棠的肚子却始终不见丝毫动静。
终于,皇帝察觉了海棠刻意隐藏的秘密。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质问她:“你可知这后宫之中,多少人求之不得,盼着能诞下皇嗣,稳固恩宠?你可知,若是旁人胆敢如你这般……轻则立刻打入冷宫,永无天日,重则便是欺君大罪,直接赐死!”
海棠不慌不忙,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你若真心替我思量过一丝一毫,岂会让我生这个孩子?”
皇帝被她这句话里的决绝和反问噎住,随即像是要说服她,也更像是要说服自己,急声道:“朕没为你考虑?你只要生下皇子,他立刻就是太子!你就是未来的太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海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如果……我生的是个女孩呢?若她生得同我一般,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骂一声祸水,却没有我这般好的运气,能碰上一个愿意护着她、纵着她的人,她的一生,岂不是要被人随意拿捏、玩弄于股掌之间?”
皇帝猛地一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胸口。他设想了无数种她拒绝的理由——怕疼、怕影响身材、甚至是不爱他——却唯独没想过,她担忧的竟是这个。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她初入宫时的艰难,那些明枪暗箭,那些“妖妃”、“祸水”的污名……她是在害怕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女儿,会重复她走过的荆棘路,却未必能有她这般“运气”。
但皇帝立刻反驳:“荒谬!朕的女儿,谁敢拿捏?谁敢玩弄?她是大李朝最尊贵的公主,朕会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见海棠眼神依旧黯淡,他放软语气,列举具体保障:“朕会给她最好的封号、最富庶的汤沐邑。朕会亲自为她挑选驸马,若敢负她,朕诛他九族!”
说到这里,皇帝自己会突然顿住。因为他意识到,即便贵为帝王,能控制封地爵位,却控制不了人心算计、后院冷暖。他猛然想起自己那些看似风光却婚姻不幸的姑姑姐妹——这恰恰印证了海棠的担忧:皇家的女儿,往往更是政治筹码。
海棠看着他顿住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清醒与一丝无奈:“陛下如今给了我这般独一无二的宠爱,前朝后宫,明里暗里,不还是有许多人想方设法给我使绊子,恨不得立刻将我拉下马吗?长乐郡王,不就是皇后特意找来,想敲打敲打陛下,也狠狠压一压我气焰的吗?若不是我性子野,豁得出去敢动手揍他,又仗着知道你必定会给我兜底,陛下觉得,我当时在含辉阁,能全身而退吗?”
她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告诉他即便是他,也无法完全隔绝这世间的恶意。
皇帝沉默片刻,换了一个方向追问,带着最后一丝期望:“那……如果是男孩呢?”
“男孩?”海棠几乎要笑出来,那笑容里满是苦涩,“男孩就更糟了。我是什么身份?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官,你让我生了皇子,是打算把我从前朝调到后宫去,给我个名分拘束起来?好,即便不论这个,他若天生聪慧,勤奋上进也就罢了,可万一……他驽钝又或是顽劣不堪,根本不是那块材料呢?陛下,你觉得这样一个孩子,顶着祸水之子的名头,适合接掌你的江山吗?那对他,对天下,是福是祸?”
皇帝看着她,试图用他们自身的优秀来反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信:“你这样的细腻心思,这样的通透聪慧,加上朕的手段和能力,我们的孩子,再不堪又能不堪到哪里去?”
海棠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戳破他美好的幻想:“陛下,你这是在赌。用孩子的一生,用这江山社稷的未来,去赌一个大概率的可能。我,赌不起。”
养心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同样固执却又深藏着对彼此担忧的脸。
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
皇帝依旧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那是他作为男人和帝王,对深爱女子最本能的占有欲和传承的渴望,也是他在重重压力下认为能两全其美的解法。
海棠依旧坚决不愿生下孩子,那是她基于自身经历和清醒认知,对未知风险最深切的恐惧,以及对自由和掌控自身命运最后的坚守。
然而,这场争执,最终却以一种无声的妥协告终。皇帝没有因海棠暗中避孕而震怒降罪,没有如他最初警告的那般“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赐死”。他或许是想通了海棠顾虑的合理性,或许是不忍心真的伤害她,又或许……是尚未找到能真正安她之心、解她之忧的万全之策。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无奈、气闷、理解,以及未曾消减的占有欲。然后,他转身走出养心殿,留下一室沉寂,和那个坚持己见、内心同样波澜起伏的海棠。
避孕之事,如同一个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被暂时搁置,无人再提,却也成了横亘在甜蜜之下,一道暂时无解的裂痕。
第五部 第二章:收礼
宫里悄然兴起一股新风尚。
每逢海棠按例,每三日前往各部院给一二品大员送甜点时,她途经的宫道、廊庑,总比平日热闹许多。不少中低阶官员仿佛掐准了时辰,在此偶遇,热情洋溢地同她打招呼,只盼能在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心里混个脸熟。
而更精妙的是那些大员们的举动。他们会在自己的公案上,或是不远处的茶几、多宝阁上,看似随意地摆放些精巧别致、明显是女子会喜爱的小玩意儿——或是造型别致的琉璃镇纸,或是异域香料的香囊,或是做工极其精巧的九连环。
他们并不直言相赠,只等海棠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上面,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些许欣赏与喜爱。若海棠多看几眼,或随口夸赞一句,他们便会顺势笑道:“小玩意儿罢了,难得入姑娘的眼,若喜欢,便拿去把玩。” 如此,既全了礼数,又不显刻意。
海棠呢?她照单全收,毫不扭捏。送完甜点,她便抱着这些战利品,熟门熟路地转去御书房偏殿——那地方早已成了她专属的小天地,将今日收获一样样摆在皇帝面前,献宝似的与他分享。
皇帝看着桌上那些明显价值不菲、意有所图的“小礼物”,挑眉问道:“你难道看不出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就这般心安理得地收了?”
海棠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开始她的高论:“他们呀,就是喜欢我嘛。可惜我已经被你抢先占走了,他们这份喜欢无处安放,只好偷偷藏起来,用这种方式表达一下心意。这怎么能算什么不好的企图呢?这是……这是暗恋未遂的慰藉!”
皇帝被她这番惊世骇俗又逻辑自洽的歪理说得一愣,仔细一想,竟觉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至少从她嘴里说出来,这收受贿赂的嫌疑,瞬间就变成了她个人魅力的证明。他不由得失笑摇头,感叹道:“女子在官场上行事,还真是……无法以常理揣度啊。”
海棠闻言,更是骄傲地扬起下巴:“是吧?你们男人之前官场往来那些弯弯绕绕、不便明言的事情,到了我这里,就变得挺理所当然的。”
皇帝看着她那副“我凭本事收的礼”的小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当皇帝批完最后一道奏折,再次前往偏殿一坐,就看到海棠早已将今日战利品一字排开,摆得整整齐齐:琉璃镇纸泛着莹光、香囊边缘缀金线、还有那一只被她摆在最中间的九连环,银光闪闪,机关繁复。
她神采飞扬地朝他一招手:“你看这个!精致得很,我当时顾着送甜点,没仔细解,结果刚转身要走,那大人就急着要教我解法了,脸都快贴到我耳边来了。”
皇帝一边看,一边手指微微扣着桌面,声音淡淡:“……哪位大人?”
海棠毫无防备地说了个名字:“吏部左侍郎。”
皇帝“嗯”了一声,语气没起伏,眼神却盯着那九连环,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它敲碎。
“这香囊也不错,”她又举起一个,“说是西域进的香料,驱蚊又安神,我问了一句配方,那人还红了脸——”
“谁红了脸?”皇帝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危险。
“工部的不知道谁……”她一边拆香囊线头,一边漫不经心,“你干嘛问这么细?”
皇帝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句:“你送点心给他们,他们回你香囊、机关盒、镇纸……这不是朝会,这是换礼集市。”
海棠笑吟吟:“那我赚大了。”
“你倒是收得自在。”皇帝淡声,“可朕看着,怎么哪件都不顺眼?”
“你眼红啊?”她靠近他,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笑出来,“你是不是……吃醋啦?”
皇帝不语,只低头拿起那只九连环,一只手慢慢转着那几个银圈,半晌才道:“他们动心思,你收着玩也就算了。可下次——”
“下次什么?”她笑着凑得更近。
皇帝微微侧头,贴近她耳边,低声道:“下次让他们送点轻的。你一手拎那么多东西走过来,朕看着都心疼。”
海棠一愣,随即笑得更甜,倚着他坐下,把香囊往他怀里一塞:“好,下次我只收能藏在袖子里的。”
皇帝低头看着她:“袖子也不许藏太多,朕怕你香得我晚上睡不着。”
她眨眨眼:“那你可得忍着——这叫暗恋未遂的余香,你得习惯。”
皇帝望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一揽,将她搂进怀里:“真是个小妖精。你若能多看朕一眼,那些九连环,我都替你解开。”
海棠认真且严肃的说:“我不需要你帮我解开,我自己能解。”
她从他怀里微微挣开,拿起那只繁复的九连环,手指灵巧地穿梭拨动,眼神专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看,”她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平静的陈述,“这些环扣,这些机关,再复杂,总有它的脉络和道理。我能看懂,也能解开。”
几个精巧的转折后,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哒”声,那纠缠在一起的银环便在她手中应声分离,变得顺畅无阻。
她将解开的九连环轻轻放回桌上,抬起眼看他,眼眸清亮:“他们送这些东西,或许是别有心思,或许是讨好。但东西本身没有错,精巧的构思和手艺值得欣赏。而我,喜欢靠自己弄明白它们。”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点狡黠,又带着无比的坦然:“就像我收下它们,也是凭我自己的本事和判断。陛下,你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偶尔……吃点小醋,就够了。”
皇帝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独立自信的光芒,方才那点因醋意而生的闷气,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欣赏与骄傲。他低笑一声,再次将她揽紧。
第五部 第三章:七夕御膳
为了七夕,海棠早早就和林述对好了整日菜单,从早到晚,道道菜名暗藏巧思,道道滋味暗含情意。
一大早,林述亲自提着食盒到养心殿,一样样摆开,向皇帝一一介绍: “这是海棠姑娘特地吩咐准备的桂花芡实白米粥,粥色洁白清润,拌入细碎桂花与几颗软糯芡实,寓意‘桂子飘香,芡实成双’,象征姻缘美满、岁岁同心。”
又指着一红一素两道配菜:“红曲酿藕片——藕断丝连,内夹糯米,染上红曲酱色,甜中带咸,寓意‘藕断丝连,情意不断’。鹌鹑蛋烧豆腐——小巧鹌鹑蛋与豆腐同炖,形如双星同辉,象征相依相伴。”
海棠在一旁托着腮,一脸“快夸我”的得意:“我不爱吃莲藕你是知道的,今天为了陛下,我可以勉强吃一片。”
到了午膳,更是不得了,全皇宫都吃上了“七夕限定御膳”。
第一道【心心相印】双味玉带虾,一半酥炸、一半清蒸,用红白两色呈心形排列,寓意口味互补,情意相通。上上下下每人都有一颗“心”,大家一边高兴有大虾可吃,一边心知肚明:这必定是萧主事呈给陛下的七夕礼。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酸。
第二道【巧手成双】蜜汁双果炒百合,选用莲子、百合、桃胶、荔枝,颜色粉嫩晶莹,寓意女子巧手、心思缜密,也有百年好合之意。人人被这甜得发腻的一道菜,弄得钦羡不已——有家室的怨自家那位没这等巧思,没家室的,满腔空恨无处寄。
第三道【佳偶天成】合欢花炒鲈鱼片,合欢花拌炒鲈鱼,鱼片洁白软嫩,寓意鱼水之欢、花好月圆。这道菜吃得满后宫直想砸盘子——什么鱼水之欢?她们大半年没碰到皇帝的衣袖了,“欢”什么?
第四道【柔肠百转】樱桃鹅肝小塔,鹅肝蒸制后置于酥塔上,顶点点缀樱桃酱,寓意富贵柔情、专宠独属。这道简直让众人疯狂——鹅肝啊!要不是萧主事为皇帝过七夕,这辈子几人吃得起?
最后的汤品是【望川汤】鲍鱼花菇炖鹅盅,象征遥盼佳期,鹅为长情鸟,“鹅汤一碗,千里归心”,暗合七夕“桥上相会”的心境。
整个皇宫跟着皇帝享福,又鱼又虾又鹅肝,幸福却也愤恨得不得了。等到海棠去送甜点“糖酥桂翼”时,那些从她手中接过鹅翅的官员们,一个个老脸通红,仿佛被海棠示爱了一般。
还好晚膳没他们的份,否则真要虐惨了!
晚膳的鹊桥双脆卷(银杏百合炒双笋鸡丝卷)、相思红豆鹅(红豆泥酿嫩鹅胸)、比翼合欢羹(碧绿合欢菜炒虾球)……更是吃得整个后宫集体心碎。
一整天下来,最开心的莫过于那些奴仆了。他们仿佛也参与进了这场帝妃的爱情故事里,吃得满足,看得热闹,甜在嘴里,也甜进了这宫墙内的七夕风中。
隔日早朝,许是又受了谁的怂恿或是拿住了什么把柄,一名官员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躬身奏道:“陛下,臣……臣以为,昨日七夕宫中午膳,虽寓意吉祥,然……然食材过于奢贵,如那鹅肝、鲍鱼之类,所费不赀,长久以往,恐开奢靡之风,与陛下素来提倡的节俭之道有违,望陛下……明察。”
他话音落下,金銮殿上一片寂静。不少官员都悄悄低下了头,心中念头飞转:
“这人是收了谁的好处?还是家人被捏在谁手里了?竟敢在这个当口,明目张胆地跟萧主事过不去?”
“昨日那鹅肝的滋味还在齿间回味呢,这就翻脸不认了?”
“蠢材,没看见陛下昨日心情多好吗?”
皇帝高踞龙椅,面色平静地听他说完,并未立刻表态,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众臣,声音平稳无波:“哦?此事,众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立刻有机敏的官员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不然!七夕乃传统佳节,宫中循例加餐,与民同乐,彰显陛下仁德。且臣听闻,昨日膳食所用,皆在御膳房常例预算之内,萧主事精打细算,并未超支,何来奢靡之说?”
“臣附议,”又一人出列,“昨日菜肴不仅味美,更蕴含教化,引导臣民重人伦、慕和谐,实乃寓教于食,用心良苦。”
“臣也附议,萧主事掌管度支以来,国库用度反而较往年更为宽裕,足见其并非靡费之人,昨日之宴,必是权衡之后的结果。”
一时间,出言附议者众多,虽言辞各异,但核心意思明确——昨日七夕宴,没问题!我们都吃得很开心!
皇帝听着众臣几乎一边倒的言论,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最初那名官员身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仿佛在说:“瞧,众卿都觉得甚好,唯独你……为何独独你有这许多问题?”
那官员在这样无形的压力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头垂得更低,再不敢多发一言。
早朝在一种微妙的寂静中散去。百官鱼贯而出,不少人经过那名单独参奏七夕御膳的官员时,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投去一瞥复杂难言的目光——有怜悯,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那官员面如死灰,僵立在原地,直到高无庸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大人,陛下御书房有请。”
王大人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与此同时,正在御膳房角落里惬意品尝新制冰酪的海棠,也被匆匆寻来的小太监叫住:“姑娘,陛下急召,请您速去御书房。”
海棠意犹未尽地放下玉碗,心里嘀咕着皇帝又在搞什么名堂,脚下却不敢怠慢。
御书房内,王大人跪在御案前,头深深埋下,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皇帝并未看他,只是随手翻看着一本奏折,直到海棠带着一身微凉的甜香走了进来。
“陛下,找我什么事?”她话音刚落,便瞧见了地上跪着发抖的人。
皇帝这才抬眸,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人,早上参你七夕午膳过于奢靡。”
海棠闻言,走到那人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定自己记忆中并无此人,才疑惑地开口:“我不认识你啊。我挡了你升官发财的路了?”她顿了顿,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费解,“就算我真挡了,你有这个胆子在金銮殿上直接参我,我倒也挺佩服你的。”
“是……是……”王大人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除了这两个字,似乎再说不出别的。
海棠的眉头蹙得更紧:“是什么?是我真的在哪儿不小心断了你的财路?”
“不是不是……是……是……”那人语无伦次,几乎要瘫软在地。
海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反而有些无奈了:“我也没凶你啊,你怕成这样做什么?”
然而,那王大人仿佛陷入了某种极致的恐惧,开始拼命地以头叩地,砰砰作响,不过两三下,额角便已见血,他却恍若未觉,还要再磕。
看着这近乎癫狂自毁的一幕,海棠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骤然浮现出一个名字——李承祯!只有那位前太子殿下,那位她曾近距离感受过其乖戾与掌控欲的储君,才能让人恐惧到如此丧失理智、不顾一切的地步!
她猛地站直身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试探性地吐出那个名字:“……是李承祯?”
地上的人如同被雷击中,骤然停止磕头,惊恐万状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想否认,可他那瞬间放大瞳孔和绝望的眼神,已经昭示了一切。
海棠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是了,昨日那场极尽巧思、举宫同享、寓意着帝妃情深的七夕御膳,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那位被废黜在宗人府,与冷寂为伴的前太子心里。那其乐融融、帝宠在身的景象,与他如今的处境形成了多么残忍的对比,彻底刺痛了他,也击碎了他或许尚存的一丝幻想。
但这李承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今日早朝便能驱使一位官员甘冒奇险,在御前发出这样明显不智的声音……这份消息传递之迅捷,对旧部掌控之严密,以及即便身陷囹圄仍能精准投射其影响力的残余网络,让海棠背后微微发凉。他并非真的指望能凭此一事扳倒她,这更像是一次警告,一次示威,意在告诉她:他虽败,却未绝,他仍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她转向皇帝,眼神交汇间,已无需多言。皇帝的面色依旧沉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凝起了冰冷的霜华。
第五部 第四章:借刀杀人
御书房里终于只剩下皇帝与海棠二人。在王大人面如死灰的退下后,殿内陷入一种黏稠的寂静。
海棠看着皇帝此刻的神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脸上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怒火,没有叱咤风云的凌厉,甚至没有半分波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半张脸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另外半张脸则隐在阴影里。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惊怒、失望、或许还有一丝属于父亲的痛心——都被压缩成一种极致的冷静,沉在瞳孔最深处,表面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平稳。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御案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那是唯一泄露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的细节。
海棠忽然意识到,她见识过他作为情人的缠绵,作为君主的威严,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无奈与纵容。但她还没有真正见识过皇帝狠绝的那一面。
但皇帝不可能没有那一面。
那毕竟是曾与李承祯一起,在更早的年岁里,共同筹划着以铁骑踏平诸国、打算以武力征服整个世界,想要一统天下的人。那份深埋在骨血里的野心、果决,乃至必要时可以碾碎一切的冷酷,从未消失,只是被后来更繁重的政务、更成熟的权衡,以及……与她在一起的温情,悄然覆盖了。
此刻,因李承祯这阴魂不散的挑衅,那沉睡的猛兽,似乎正睁开了一丝眼缝。
“不对!”海棠心里有个声音尖锐地提醒她,事情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李承祯是什么人?那个心思缜密得如同织网、行事谨慎到近乎苛刻的前太子。在没有十足把握,没有布好后续杀招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贸然做出如此冲动又低效的举动。仅仅威胁一个无足轻重的王大人,在朝堂上参自己一个奢侈浪费?这手段太拙劣,太儿戏了,简直不像是挑衅,更像是……明摆着把自己往皇帝的刀口下送,生怕皇帝想不起他了结他吗?
这不合逻辑。
海棠抬起头,看向那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皇帝,语气肯定地开口:“陛下,不是李承祯。”
皇帝闻言,猛地愣了一下。以他的心智,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海棠推断的合理性。然而,明白之后,一股更浓烈的不爽瞬间涌上心头。他眸光一沉,语气里带着尖锐的质疑和浓浓的酸意:“你对他倒是了解得很?还是说……只是出于旧情难忘,想方设法要替他开脱?”
海棠被他这话噎得一窒,简直难以置信他会这么想!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两下,干脆利落地转身就往御书房外走。
“你去哪里?”皇帝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海棠头也不回,没好气地甩下一句:“去宗人府看我的旧情郎!”
“你!”皇帝被她这话顶得心口发堵,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带着几分委屈和怒气低斥,“你就知道气我!”
海棠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瞪着他:“不是你先起的头吗?是谁先莫名其妙乱吃飞醋的?”
皇帝被她瞪得哑口无言,自知理亏,但那点因李承祯而起的烦躁和因她维护而生的醋意依旧梗在心里。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罕见的、近乎耍无赖的意味:“……我心情不好,你不能让一让我?”
看着他这副明明身处九五之尊,却像个闹别扭的大孩子般的模样,海棠心头那点气忽然就散了。她叹了口气,重新走回他身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那抱抱你,行吗?”
皇帝立刻转回头,虽然脸上还绷着,但眼神已然松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快。”
说是抱,结果海棠反倒把自己整个塞进皇帝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理直气壮地让皇帝来抱她。她仰起脸,看着皇帝线条紧绷的下颌,非常不怕死地继续提议:“说实话,我只要亲自去一趟宗人府,见到李承祯,观察他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我就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主谋。”
皇帝手臂瞬间收紧,几乎想把这个时时刻刻想着往危险边缘试探的小妖精勒进骨子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不许去!”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坚决,海棠识趣地不再坚持,敷衍地应着:“知道啦知道啦……”
为了安抚这只瞬间炸毛的龙,她踮起脚尖,在他紧抿的唇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像给猛兽顺毛一般。皇帝被这主动的一亲弄得心神一荡,那点怒气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低头攫住她那欲退开的唇瓣,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缠绵和占有。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他才稍稍退开。
海棠喘了几口气,神色又认真起来:“但这件事,你得查!”
“那是自然。”他指腹摩挲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眼神深邃如夜,“朕也想知道,是哪个这么胆大包天,敢在朕面前……玩这套借刀杀人的把戏。”
侍立在御书房角落阴影里的高无庸,从头到尾都低眉顺眼,仿佛自己只是一尊没有呼吸的陈设。
听着陛下与海棠姑娘那几句关于“旧情郎”的、堪称大逆不道的对话,他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早已是惊涛骇浪,只能拼命默念《心经》稳住心神。
当看到海棠姑娘转身作势要走,陛下那下意识追问“去哪里”时,高无庸的脚趾差点在靴子里抠出一座瑶华宫。这哪里是帝王与臣子,这分明是……是民间小夫妻闹别扭啊!
待到陛下那句带着点委屈和耍赖的“我心情不好,你不能让一让我”出口,高无庸只觉得一道天雷直劈天灵盖,恨不得自己立刻双耳失聪。这……这真是他侍奉了二十余年、乾纲独断、威严深重的陛下吗?
紧接着,海棠姑娘那句“抱抱你行吗?”和陛下那声迫不及待的“快”,更是让高无庸死死屏住呼吸,努力将自己缩得更不起眼。
看着那相拥在一起的身影,以及后来陛下那近乎……嗯……沉迷的亲吻,他不由得想起陛下年少时,先帝曾感叹此子心思过深,恐难以寻常温情动其心肠。如今看来,先帝实在是多虑了。这岂止是动了心肠,这简直是连魂儿都被勾走了呦!
直到陛下说出要查清“借刀杀人”之语,那语气中的冷意才让高无庸精神一凛,从满脑子的“非礼勿视”中挣脱出来。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相拥的两人,心中暗叹:这幕后之人,怕是打错了算盘。想利用前太子兴风作浪,却不知此举非但离间不了陛下与海棠姑娘,反而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彻底惊醒了潭底那条真正的潜龙。
罢了罢了,高无庸重新垂下眼,恢复成那尊完美的背景。他还是专心琢磨一下,今晚是给陛下准备清心去火的莲子羹,还是……补补元气的参汤?毕竟,看这情形,陛下夜里怕是又不得清闲了。
第五部 第五章:卫国海棠
今年,在海棠的“精打细算”与特批之下,年终的百官宴与皇室家宴都得以顺利举办。皇帝两场宴会都各出席了一段时间,以示恩泽,而海棠则坐镇御膳房,一心多用,统筹调度,忙得脚不沾地——当然,间隙里也没忘了偷吃几口刚出锅的美味。
今年的百官宴格外热闹,还有几位来自附属国的外交使节列席。他们精心准备了一批美人,在宴席中央献舞助兴。那领舞的女子生得娇俏妩媚,舞姿更是曼妙动人,眼波流转间,连皇帝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又想拍马屁的官员,见状便提议,说咱们天朝上国不能输了阵仗,也得派出舞姬展示风采。于是,宫廷乐府的舞者们也献上了一曲精心编排的舞蹈。
舞毕,那位卫国使节笑着起身,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扬声道:“尊贵的皇帝陛下,我们这边的海棠姑娘,十分钦佩贵国舞者技艺精湛,心生向往,想与贵国最优秀的舞姬共同合作,再献上一支舞蹈,以表达对陛下的最高敬意。”
“海棠?”此名一出,席间官员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皇帝眸光微凝,身体稍稍前倾,语气听不出喜怒:“哦?哪位是海棠?”
使节侧身,恭敬地引荐那位刚刚领舞的娇俏女子:“回陛下,正是我们卫国的这位领舞,她的名字就叫海棠。”
皇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巧了。我们李国,也有一位海棠。”他转向侍立一旁的高无庸,吩咐道:“高无庸,去御膳房,传海棠过来。”
当海棠带着一身油烟味,脂粉未施,发髻甚至因忙碌而有些松散地赶到宴会厅门外时,立刻被高无庸拦了下来。
“哎哟我的姑娘诶!”高无庸压低声音,急得差点跺脚,“您……您就这样进去?卫国使臣可在里面呢!您多少回去整理整理仪容,这……这实在有些失仪啊!”
海棠莫名其妙,扒着门边试图往里瞧:“高公公,您先告诉我,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陛下突然叫我做什么?”
高无庸赶紧将方才殿内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两国“海棠”即将同台献艺的提议,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海棠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果断摇头:“高公公,您帮我找个借口回了吧!我就不进去了。”她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那个跟我同名的舞姬,绝对不怀好意。我甚至觉得,可能整个卫国使团,都没安什么好心。”
高无庸一愣:“姑娘何以见得?”
海棠张了张嘴,不是非常想解释,所以只是摆摆手:“……我说不上来。”
高无庸无法,只得独自返回殿内,凑到皇帝耳边,低声回禀了海棠的意思,自然略去了她对卫国的怀疑,只强调御膳房事务繁忙,海棠实在脱不开身。
皇帝闻言,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御膳房离了她就转不动了?她如今是连朕的旨意,连这场合,都不放在眼里了?”
高无庸心中暗道:这位小祖宗何止是没把这场合放在眼里,她怕是连陛下您……咳咳,这事儿大家不都心照不宣嘛。
但面上,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模样,腰弯得更低,用最熨帖、最圆滑的话语小心安抚着皇帝,只盼着能把这僵局糊弄过去,两边都不得罪。
海棠离开宴会场地,径直回到了永和宫,吩咐宫人准备热水。她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木桶中,让氤氲的水汽帮助她理清纷乱的思绪。
关于之前王大人那件事,皇帝那边已经查出了结果。证据链完整得几乎无可挑剔,指向的幕后主使是端贵妃。是她,假借李承祯的名义,威胁恐吓了王大人,让其在朝堂上说出那番针对七夕御膳的言论。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皇帝疑心李承祯贼心不死,仍在暗中培养势力,插手朝中事务,从而借皇帝之手,彻底除掉李承祯这个早已失势的废太子。
海棠想不通端贵妃为何要多此一举。在李承祯基本不可能翻身的情况下,她何必冒着风险去对一个囚徒落井下石?这不符合端贵妃一贯精明算计的风格。
然而,皇帝在得知结果后,似乎完全理解端贵妃的动机,并且已然有了决断,却未与她细说。这让她隐隐感觉到,在对待李承祯的问题上,皇帝似乎有着一套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更深层的考量。
而今夜百官宴上发生的事情,更让她觉得蹊跷万分。
为什么最近这些事情,桩桩件件,似乎都隐隐与李承祯扯上关系?
王大人事件是被人栽赃给李承祯。
卫国使团带来的舞姬,偏偏也叫“海棠”。
这真的是巧合吗?
不,海棠心里清楚,绝无可能。那些卫国使节,那个娇俏的领舞“海棠”,一定有问题!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卫国与“海棠”这个名字之间的深仇大恨。
当年,李承祯能率领大军长驱直入,兵临卫国都城,最终逼得卫国皇帝毫不犹豫签下那份丧权辱国的条款,她海棠本人,才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她,撬开了卫国最坚固的防线。
对于卫国上下而言,“海棠”这个名字,不是美人的代号,而是导致他们国势倾颓、尊严扫地的灾星,是真正的红颜祸水!卫国人对她的恨意,恐怕比对李承祯这个明面上的征服者还要深刻。
说得再明白一些,海棠与卫国之间那段隐秘至极的恩怨,除了卫国核心层和她这个当事人之外,大概就只有李承祯知晓全部内情。李国这边,包括皇帝在内的其他人,几乎都不清楚其中的具体关节,只知李承祯是旗开得胜、风光还朝的大英雄。
那么,卫国今日,特意派出一个名叫“海棠”的舞姬,在李国百官宴上,刻意在皇帝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水汽缭绕中,海棠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水面。她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而网的中央,隐约指向的,正是那个被囚禁在宗人府深处,却似乎依然能搅动风云的前太子——李承祯。
“不对!”海棠忽然想到最关键的一点:卫国人根本不知道她叫海棠!
当年她混在萧国进贡给卫国的美人之中,在卫国那边,她自始至终使用的名字都是萧韵颜,而非海棠!卫国上下,从宫廷到民间,恨之入骨的也该是萧韵颜这个名字才对!
那么,百官宴上那群所谓的卫国使节,一口一个“我们的海棠姑娘”……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卫国使节!是假的!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浴桶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她甚至来不及擦干身子,直接扯过旁边架上的常服匆匆裹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就要往外冲。
“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头发还湿着会着凉的!”宫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惊慌失措,连忙追着问。
海棠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框上,却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只是她的推测,虽然可能性极高,但万一呢?万一卫国人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她现在的名字呢?万一这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曲折呢?若她此刻不管不顾地冲去宴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如果那些是真的的话)的面,指责对方是假冒的……如果最终证明是她弄错了,那丢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脸,更是将皇帝的颜面、李国的国体都置于何地?
此其一。
其二,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能如此精准地知道这些陈年秘辛,知道“海棠”与“萧韵颜”这两个名字背后的关联,并且处心积虑地选择在百官宴上,用这种方式试图引她出现……这手笔,这心思,怎么看,都像极了那个人的风格。
李承祯。
一想到这个名字,海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她甚至隐隐觉得,这群假使节的目标,或许根本就不是任何其他人事物,而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