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第十六章:宫墙
封印休假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温柔地洒在覆满白雪的宫墙上。
海棠兴冲冲地怀抱着她那套珍贵的黄杨木模具,踏着新雪,登上了高高的宫墙。她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开始在每一个青砖垛口上,精心构筑她的小小冰雪世界。
这一个垛口,她安置了雪兔一家。
那一个垛口,她让几只雪鸭悠游在被她特意塑成的雪球池塘中,仿佛真在碧波里嬉戏。
下一个垛口,她则用桃心模具,围出一座晶莹的桃心阵,两只雪兔昂首立于阵中,宛如守护挚宝的精灵。
每一个垛口,都是一方独立的景致,一个被她倾注了巧思与欢愉的微缩景观。晨光映照下,那些雪白的、轮廓柔和的小生灵们,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浅金,静静地栖息在古老的垛口上,俯瞰着沉睡的皇城。
皇帝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宫墙,他并未出声,只是负手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忙碌又轻快的身影,看着她像个雪中精灵般,用最简单纯粹的方式,将肃杀的防御工事,点化成一片充满生趣的童话之境。
看着她,又看看那些在垛口上排排坐的、憨态可掬的雪兔雪鸭,皇帝的目光愈发温存。他忽然侧首,低声吩咐侍立在不远处的高无庸:“去,把朕的画具取来。”
高无庸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不多时,便带着两名小太监,将一套精致的画具稳妥地安置在墙楼内早已备好的案几上。上好的宣纸铺开,徽墨研匀,兼毫小楷与各色颜料一一备妥。
皇帝信步走入墙楼,在案前坐下。他并未去看楼外真实的雪景,而是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一瞬,随即落笔。
他画的不是这巍峨宫墙,也不是那连绵雪景。他勾勒的,是方才印在他心上的画面:一个身着杏色斗篷的姑娘,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一只雪兔子放在垛口上。他细细描摹她专注的侧脸,润染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甚至不忘在她脚边,添上几只她早已做好的、歪着脑袋的雪鸭子。
他要用这手中的笔,将眼前人的身影,连同这个宁静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冬日清晨,永远地留在纸上,也刻在心里。
至午膳时分,在海棠事先的吩咐下,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将一应物事搬上了宫墙。小巧的铜火锅居中而坐,炭火在镂空的罩内明明灭灭,驱散寒意。
御膳房备好的各色食材与蘸料琳琅满目地铺开: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粉嫩的虾滑、洁白的豆腐、翡翠般的白菜心、剔透的鲷鱼片、吸饱汤汁的豆腐皮与香菇、清新的青蒿芽……一旁的蘸料碟里,浓香的芝麻酱、辛香的蒜泥、咸鲜的酱油、酸爽的陈醋,以及翠绿的香菜与葱花一应俱全。
海棠与皇帝二人,便在这宫墙之上,对着满城雪景,举行了一场只属于他们的小小铜炉火锅宴。
看着在锅中翻滚的食材,蒸腾的白气模糊了海棠满足的笑脸,皇帝不由笑道:“你这丫头,是真懂享受。”
海棠夹起一片滚烫的羊肉,吹了吹气,说道:“我早就想上这宫墙看看了!以前没权没势的时候,连靠近都不敢。如今是司元总领使了,又怕太过嚣张,被礼部那些人说东道西。好不容易等到大家都放假了,总算没人能管我啦!”
皇帝看着她那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心中微软,开口道:“既然喜欢,明日朕带你去琉炎行宫玩。那地方十分有趣,东面是千年不化的冰崖,西面却有暖泉流淌,中间还有一座晶莹剔透的冰桥。高处的冰心台平整如镜,正好可以滑冰。”
“就我们俩去吗?” 海棠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
皇帝颔首,答得理所当然:“就我们俩去。”
但海棠的欢喜只持续了一瞬,眉头便习惯性地蹙了起来,像个操心家计的小媳妇:“那……岂不是要饿死了?我们吃什么呀?”
皇帝闻言,不禁放声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什么呢?厨子当然也去!高无庸也去!内监、宫女、禁卫军、暗卫、龙卫、工部技匠、太医院、御马监、车驾守卫……通通都去!”
他看着海棠呆呆掰着手指头算人数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涟漪,理所当然地补充道:“傻丫头,有朕在,还能饿着你不成?”
白雪覆盖的宫墙之上,铜锅依旧咕嘟作响。海棠望着眼前这个说要带三百人伺候她吃饭的男人,勉强觉得,好像,也确实算是二人世界?
凤仪宫内,一地冰凉。
殿内金碧依旧,薰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冷寂。
皇后端坐在镜前,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母仪风姿。身后的宫女正为她拆卸晨起才戴上的九凤簪钗,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惊破这死水般的平静。
一名心腹嬷嬷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宫墙上的铜炉小宴,以及两人明日即将同赴琉炎行宫的消息。
皇后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唯有搭在妆台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抵着冰冷的檀木,几乎要掐进木头纹路里。
她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依旧雍容华贵,却是这六宫之中最名贵、也最无人问津的一件摆设。
“本宫知道了。”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议论今日的天气。“陛下与司元总领使……感情甚笃,是国之幸事。”
遣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她一人时,那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她想起自己刚大婚时,也曾怀着少女的憧憬,以为举案齐眉是帝王家也有的恩典。可如今,她坐拥中宫尊位,母族显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享受着连她都不曾得到过的、寻常夫妻般的亲昵与纵容。
那个女子可以穿着兔耳斗篷在雪地里奔跑,可以在宫墙上放肆地吃火锅,可以轻易得到一句“就我们俩”的承诺——即便这承诺背后跟着三百侍从,那也是她求而不得的专注。
恨吗?
自然是恨的。恨海棠的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悲凉。
她所有的依仗——规矩、礼法、家世——在那个女子不按常理出牌的恩宠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上天,都站在了对方那一边。
她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荒原。
她是皇后,她只能永远是皇后。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做不了。
第五部 第十七章:琉炎行宫
车驾抵达琉炎行宫时,正值雪落得最静谧的时刻。
甫一踏入宫门,天地间极致的矛盾景象便扑面而来。行宫依势而建,巧妙地分割出冰火两重天地——东侧,镜崖如一道巨大的寒冰屏风耸立,冰层千载不化,光洁如镜,映着漫天雪影;西侧,暖泉崖则蒸腾着氤氲白雾,温润的水汽与雪花交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而连接这两片天地的,正是那座闻名已久的冰桥。
海棠迫不及待地跑了上去。桥身由坚冰砌成,晶莹剔透,可桥下流淌的,竟是引自暖泉的温水。于是,奇妙的景象出现了:脚下是坚实而透明的寒冰,冰下却是水汽袅袅的暖流,蒸腾的热气拂过冰凉的桥面,而桥的上空,依旧有洁白的雪花悠然飘落。冷与热在此处激烈交锋又奇异共存,人行走其上,仿佛置身于一场冰与火的幻梦。
“陛下,您看!”海棠惊喜地回头,发梢与肩头已落了一层细雪,眼眸却亮得惊人。
皇帝缓步跟上,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在冰火之间雀跃的身影,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温柔。
行至暖泉崖附近,海棠发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小雪丘,形状圆润可爱。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在她脑中成形。
她立刻指挥随行的宫女太监:“在这儿,给我挖出一个个小洞来,要均匀些!”
宫人们虽不明所以,但动作利落。很快,雪丘上便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孔洞。海棠又让人取来小小的油灯,一盏盏放入洞中点燃。
当暮色渐合,宫人将油灯一一点亮。温暖的橘光自雪洞中透出,顷刻间,整座雪丘仿佛成了一颗散发着朦胧光晕的巨大夜明珠,又像是倒扣的星空,温暖而神秘。
这还没完。海棠又掏出她那套宝贝模具,就着这璀璨的“灯座”,开始在雪丘上方忙碌起来。不一会儿,一只只憨态可掬、晶莹剔透的雪兔子便诞生了,它们或坐或卧,层层叠叠地守护着这片温暖的光海。
皇帝不知何时已命人取来了画具。他静坐于不远处的暖亭下,铺开宣纸,目光在眼前的奇景与海棠之间流转,随即挥毫泼墨。他不仅要画下这冰火交织的天地、光影迷离的雪丘、玉雪可爱的兔子,更要画下那个创造这一切的、比所有景致都更灵动的人。
待他最后一笔勾勒完毕,抬头却发现,海棠仍在雪地里忙活,双手早已冻得通红,她却浑然不觉,依旧玩得不亦乐乎。
皇帝放下笔,快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握住她一双冰凉的爪子,裹入自己温暖干燥的掌中。
“好了,不许再玩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却又低沉温柔。
海棠意犹未尽,还想说什么,却已被皇帝揽着肩头,转向暖泉的方向。
“走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深意,“朕带你去泡温泉,驱驱寒。”
暖泉雾气蒸腾,雪色融成了一片迷离的氤氲。泉池四周皆是天然岩石环绕,外设屏风遮风挡雪,只留顶上天开一隙,可遥见星光点点,如同落入一个被雪夜包裹的梦境。
海棠站在泉边,转身时,那一袭斗篷已由宫女除下,只着一身轻软的中衣,衣带松散,发丝垂肩,被暖雾氤氲得愈发肤色如玉。她看着泉中那雾气翻涌,像是看见什么未知而悸动的世界。
皇帝走近,眸色如夜。他没有开口,只伸手,轻轻拂过她耳边一缕湿发,将那缕轻巧的水珠拂去。那一瞬,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海棠脚尖试探着触进泉中,那温热的水立刻包裹住她小腿,她一步步入池,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衣摆渐湿,贴在身上,勾出纤柔的轮廓。她的背影朦胧地浮在水雾之间,像一只雪地精灵忽然溶入泉中。
皇帝不语,袍带滑落,他也缓缓步入水中。泉水将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热气蒸腾而上,连星光都显得遥远而模糊。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压着千钧。他盯着前方那个身影,那熟悉又令人炙热得几乎无法呼吸的身影。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人稳稳纳入怀中。水面因这紧密的相贴而荡漾,溅起细碎水花。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一簇簇无声的火焰。海棠的呼吸骤然急促,想转身说些什么,却被他更用力地拥紧。
“别说话。”他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今夜,只听朕的。”
雾气缭绕,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界限。他低头,吻去她锁骨上凝结的水珠,继而攫取了她微启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带着灼人的热度与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仿佛要将怀中人揉碎在这片温泉水波之中。
水声潺潺,掩盖了逐渐凌乱的喘息。她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指尖在他紧实的背肌上留下无意识的划痕。他托着她的腰肢,将人稍稍带离水面,又更深地沉入温暖的包裹之中。
氤氲水汽里,星光透过穹顶的缺口,碎落在起伏的水面上,随着波纹荡漾、破碎、又重聚。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呜咽逸出,很快便被泉水流动的声音和更深的吻吞没。
就这样,一次,两次……潮水反复冲刷雪岸,直到雪彻底化成水,春意悄悄地,在一池温泉中生根发芽。
待一切归于宁静,海棠疲软地靠在皇帝怀中,浑身再无一丝力气,连指尖都泛着慵懒的粉红。鬓发尽湿,黏在潮红未褪的脸颊边。
皇帝仍环着她,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光滑的背脊,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他低头,轻吻她汗湿的额角,低沉的嗓音里饱含着饕足后的沙哑:“觉得冷?”
海棠连摇头的力气都无,只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无声地摇了摇头。
泉水平静如初,映着漫天星光,温柔地将相拥的两人包裹。
第五部 第十八章:惊变
琉炎行宫的几日,仿佛一场被精心编织的幻梦。
皇帝极尽耐心与巧思,在这冰火交织的天地间,为海棠营造着一次又一次的沉沦。镜崖之下的冰窟、暖泉深处的岩隙、晨曦微露的冰心台、星子低垂的雪松林……每一处风景,都被他赋予了不同的氛围与节奏,诱着、哄着、带着半推半就的海棠,将那件令人面红耳赤的事,一遍又一遍,刻入彼此的记忆深处。
他摒退了所有不必要的打扰,眼中只余一人。
直至回銮前夕,行宫的宁静被一则突如其来的急报打破。
暗卫首领呈上密信,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厉国三日前突袭北国,北国都城已破……北国,亡了。”
皇帝展开密信,目光骤凝。
“确定情报无误?”他声音沉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就在这短短五日之内?北国虽非强邦,据险而守,何至溃败如此之速?”
“确认无误。是厉国大王……御驾亲征,用兵如神,势如破竹。”暗卫首领语气沉重,“而且,据边关最新线报,厉国的一支精锐先锋,已脱离主力,正朝我国边境疾驰而来,预计明日便可抵达。”
皇帝眸色一暗,当机立断:“传令,立刻改道,朕去会会他们。”
“陛下,万万不可!”首领急切劝阻,“此次出行,仪仗精简,所携护卫人数极少。那支先锋皆是百战悍卒,兵力数倍于我,绝非我等可以力敌。”
“暗卫与龙卫,现有人数几何?”皇帝语气不变。
“五十有余。”
“够了。”皇帝斩钉截铁。
“陛下三思!”首领再度恳求,额角已渗出冷汗。
“朕心里有数。”皇帝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锐利如刀,“记住,此番改道之事,除你、我,及那五十余名暗卫龙卫之外,不得再有任何人知晓。其余所有随行人员,仍按原定计划,护送銮驾返回皇宫,不得有误。”
“那……是否要留一些人,保护司元总领使?”首领谨慎询问。
皇帝转身,望向内殿方向,那里,海棠正裹着绒毯,于暖炉边睡得香甜。
“不必。”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与朕同行。”
一夜之间,庞大的队伍如静水深流,悄然分裂。
皇帝迅速换上一身玄青劲装,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腰间佩剑,翻身上马,周身再无半分帝王銮仪,只余下沙场宿将的凛冽气息。五十余名暗卫与龙卫亦如鬼魅般融入夜色,人马皆静,唯有眼中精光四射。
海棠在睡梦中被轻轻唤醒,尚未完全清醒,便被裹进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里,迷迷糊糊地被扶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暗色马车。车壁厚重,无任何纹饰标识。整支小队如同融入夜色的利箭,悄无声息地自琉炎行宫后山的小道疾驰而出,直扑边境方向。
然而,这隐秘的行进并未持续太久。马车在崎岖小路上剧烈的颠簸,将海棠残存的睡意彻底驱散。她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探出头来,怒道:“搞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更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皇帝见状立刻挥手示意队伍暂停,策马至车边,俯身欲向她解释:“海棠,听朕说,边境有变,我们需……”
他第二句话尚未说完,海棠终于忍耐到了极限。
“呕……”
所幸她反应极快,技术精湛,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头弯腰。秽物尽数倾泻在道旁的枯草丛中,自己的狐裘襟口与皇帝的马靴衣摆,竟是半点未沾。
待她喘着气,用绢帕擦拭着嘴角直起身时,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她抬头看向眉头微蹙的皇帝,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茫然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皇帝看着她这副狼狈又无辜的模样,所有关于军情紧急、厉国压境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无事。你感觉如何?”
“我不好!”海棠的脾气彻底上来了,声音还带着呕吐后的虚弱,语气却硬邦邦的,“为什么不能等到天亮,舒舒服服地坐着御辇慢慢回宫?这黑灯瞎火的,我们到底为什么在亡命奔逃啊?”
“厉国精锐已逼近边境,事出突然,朕必须亲自前去处置。”皇帝沉声解释,试图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那你派武将去啊!”海棠更不解了,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你堂堂一国之君干嘛非要自己去?还……还带上我这么一个累赘?”
“你不是累赘。”皇帝打断她,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斩钉截铁,“你是王牌。”
海棠简直要被气笑了,指着自己苍白的脸:“你管一个在行军路上吐得半死不活的人叫王牌?”
皇帝不再多言,直接朝她伸出手:“上马,朕带着你。”
将她从颠簸的马车里捞出来,安置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用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队伍再次沉默地向前疾驰。
跑出一段路,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海棠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抱怨:“很冷。”
皇帝无奈,只得将她裹得更紧些,几乎是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挡去所有风寒。
沉默了片刻,海棠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你干嘛非得亲自去?”
皇帝面不改色,语气平静:“你这些日子在宫中烦忧太多,跟朕出去走走,换个心情也好。”
海棠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吐得出现了幻听:“?”
皇帝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诌,甚至带上了几分论功行赏的意味:“此行艰险,也算是对你近来劳苦功高的一点特殊赏赐。你且想想,朝中女官,有几人能得此殊遇,与朕并辔北境?”
海棠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升级为了彻底的迷惑,活脱脱就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古代版,眉头拧成了结。
见她仍不“领情”,皇帝又换了个角度,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贴:“你不是总说宫里规矩多,外面山河好么?此番北境多雪,风光与京中大不相同,正好带你去亲眼见见。”
“……”海棠终于彻底受不了这番鬼话了,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你给我停下!我要下马!我要回去!”
皇帝立刻开始扮聋作哑,不仅充耳不闻,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海棠见状,直接动手去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放我下去!这马颠得我浑身都不舒服!”
皇帝感受着怀中人因寒冷和不适而微微颤抖的身子,又听着她带着鼻音的控诉,终究是狠不下心肠。他长长叹了口气,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停在了漆黑的道路中央。
他低头,看着海棠在他怀里那副又想发怒、又想哭,偏又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心中百转千回,所有关于局势、关于王牌的考量,在她真实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僵持片刻,他终是妥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宠溺:“罢了!”他抬头,对悄然趋近的暗卫首领沉声道,“传讯回去,让人即刻过来接应,我们回宫。”
暗卫首领闻言一怔,谨慎确认:“陛下,是全部人马……皆回宫吗?”
“全部。”皇帝斩钉截铁,将怀中人更紧地搂了搂,用下颌轻抵她冰凉的额发,“不去了。”
夜色中,这一小队精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方向,朝着来时的路折返。凛冽的北风依旧呼啸,却似乎吹不散帝王怀中那一点无奈的暖意。
第五部 第十九章:历国的邀请
回到琉炎行宫,海棠立刻又将自己浸入暖泉之中,驱散那一身的寒意与疲惫。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她,惊魂甫定,她想起这一夜的颠簸与惊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泪眼汪汪地回头问皇帝:
“那厉王灭了北国,难道就只是为了来挑衅我们吗?他图什么呢?”她越想越觉得委屈,想起不久前那甜滋滋的龙珠葡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之前还特意送我龙珠葡萄贺寿,我以为……我以为他多少是带着点善意的。没想到全是假情假意,转头就要来打我们了!”
皇帝看着她这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天真模样,一时失笑,心底那点因局势骤变而生的凝重,竟也被她冲散了几分。他踏入池中,将满腹委屈的海棠捞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别想那么多,也别怕。”他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打不下来的。”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厉国精锐已陈兵李国边境。中军大帐内,厉王李承祯听着影七的回报。
当听到海棠气愤地指责他“虚情假意”时,他执着军报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阵无言。
……罢了。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复杂的情绪。原本急行军带来的锐气,似乎因这个插曲而悄然滞涩。终究,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恭敬跪地的影七身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看见她泡温泉了?”
影七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几乎是立刻回道:“回大王!属下只是隐在暗处,听见了海棠姑娘抱怨的声音,并未看见任何……任何画面!”
李承祯沉默地瞪着影七的后脑勺,帐内空气凝滞,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像是放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沉声下令:“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回国。”他顿了顿,指尖在粗糙的军事地图上划过,落在那座崭新的厉国都城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回去后,即刻着手准备——迁都。”
除夕。厉国皇宫灯火寥落,君王尚在归途。李国皇宫亦是人迹稀疏,帝妃二人乐不思蜀,既已延误,索性便在琉炎行宫待到开朝。温泉氤氲,雪景怡人,倒真过了个无人搅扰的年。
新年首朝,皇帝神采奕奕,眸底尽是餍足之色。海棠更是精神抖擞,散了朝便直奔工部,拍着桌子要求加急量产夹雪神器。
“用料用工,皆走国库的账!”她眸光晶亮,活脱脱个小奸商,“但这卖出去的利润,得分文不少,统统纳入陛下私库!”
上元灯节,御花园彻底成了海棠的冰雪王国。桃心与雪鸭遍布亭台水榭,憨态可掬。因那兔子模具举世无双,雪兔便成了园中最珍贵的景致,引得宫人纷纷驻足。
此般风雅趣物,岂能不光速风靡?不过旬日,夹雪神器便成京中爆款。若此时出宫,但见长街小巷、百姓门前,皆蹲着胖嘟嘟的雪鸭子,俨然“满城尽带雪鸭鸭”的奇观。
月底,正当李国上下沉浸在这片冰雪童趣之中,一纸紧急军报如惊雷炸响朝堂——厉国迁都了!迁的并非故土,亦非新得的北国疆域,而是卫国旧都!
更令人骇然的是,卫国竟是不战而降,举国献土!
消息传开,举朝震撼。不过月余,天下格局已剧变——厉国鲸吞中央与西北,疆域骤扩,对偏安东南的李国,已成合围之势。
暖泉行宫的温存、御花园内的嬉戏、满城雪鸭的喧闹……顷刻间,皆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褪尽了颜色。
李国朝堂之上,顿时人心惶惶。厉国鲸吞之势已成,锋芒直指东南,唇亡齿寒之感笼罩着每一位大臣。
皇帝高踞龙椅,面沉如水,依着臣工所奏,一道道下令加强边关防御,增派兵力,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明君模样。唯有垂眸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泰然——他心知肚明,李承祯那小子,暂时绝不会真打过来。他此刻唯一担心的,是那个混账东西,会不会想来偷人!
二月,厉国的国书果然送至御前。措辞看似客气,邀李国皇帝于三月三赴厉国新都一游,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胁——若不给这个面子,厉国铁骑便要亲自登门拜访。
此信一出,满朝炸锅。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厉国包藏祸心,此行必是鸿门宴!”
“厉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意必在统一天下,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
文武百官群情激愤,无不认定厉国设下陷阱,只待君王入彀。
唯有皇帝捏着那封国书,盯着“三月三”这三个字,气得几乎要笑出来。
上巳节!
这混账东西,特意挑这个青年男女郊外游春、互诉衷肠的节日,邀请他去“一游”?这哪里是邀他游历,分明是当着全天下的面,跟他这个父皇抢人来了!
皇帝将那封措辞“客气”的国书轻轻推到海棠面前:“怎么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去吗?”
海棠正捏着一只刚送来的琉璃兔把玩,闻言一怔,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人又没邀请我。”她晃了晃手中的兔子,觉得这问题实在有些无稽。
皇帝看着她这副全然未觉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弄,又似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邀的就是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朕,只是个幌子。”
“……?”海棠彻底愣住,捏着兔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琉璃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
皇帝凝视着她茫然的眼睛,知道那层他亲手维持了许久的、脆弱的平静,终于到了必须打破的时刻。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节轻轻拂过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
“有些事情,与其之后让别人告诉你,搅得你心神不宁,不如……由朕亲口对你说。”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个厉王,这个神速打下北国,又不费一兵一卒吞了卫国的厉王——”
“是李承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海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捏在指尖的琉璃兔“啪”地一声脆响,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皇帝,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李承祯?
那个被她视为噩梦、拼命想要逃离的前太子?那个偏执疯狂、曾将她禁锢在东宫的男人?那个……应该早已在政治倾轧中销声匿迹的人?
他怎么可能是……厉王?!
那个送她龙珠葡萄,陈兵边境又莫名退去,如今鲸吞天下、势不可挡的西方霸主?!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冰锥,狠狠凿开她的认知,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在疯狂冲撞。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思绪都被这惊天秘密炸得粉碎。
皇帝将她所有的震惊、恐惧、难以置信尽收眼底。他俯身,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怎么?”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眼底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不是觉得朕疯了?眼睁睁看着,甚至……亲手纵容这个逆子,成长到如今这般足以倾覆社稷的地步?”
海棠依旧说不出话,只能凭借本能,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皇帝松开手,背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的理智,缓缓响起:“朕这个儿子,疯归疯,却胆识过人,才智无双。他最大的优势,便是了无牵挂,所以行事狠厉乖张,不留余地,敢于谋逆,无所不用其极。”
“要驯服这样的野兽,折断他的爪子是下策。要让他学会行事谨慎,学会……多顾虑一些,”皇帝回过头,目光锐利如刀,“那就得把他扶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让他亲自去坐一坐那王座。让他知道,身为一国之君,到底有多少身不由己的时候,有多少掣肘与权衡。也让他明白,要治理这万里江山,不是光靠打仗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就能成事;而想要一个女人……”皇帝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也不是光凭圈禁、强夺,就能得偿所愿。”
他重新走到海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她苍白失措的脸。
“这次,你陪朕一起去。”他的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不容反驳的决定,“去看看他,究竟成熟了多少。看看朕……能不能放心地把这李国的万里江山,交到他手上了。”
轰——!!!
这句话,比之前“李承祯是厉王”的冲击,更加猛烈,更加石破天惊!
交……交给他?!
把李国的江山,交给那个疯子?!
海棠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看着皇帝那平静无波,却仿佛在酝酿着惊涛骇浪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依旧发不出任何音节,唯有那双瞪大的、盈满了极致惊骇的眸子,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
第五部 第二十章:信使
厉国新都,宫阙森严。主殿之内,陈设并非李国的典雅华美,而是透着西地与军旅的硬朗简约。
两张一模一样的紫檀木大椅,于殿中相对放置,中间仅隔一张宽大的墨玉案几。没有主次之分,只有平等的对峙。
李国皇帝与厉王李承祯各据一席,隔着案几,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的威压在大殿内弥漫。
李承祯指间捏着那封由他父皇带来的、薄薄的信笺。当他看到封口处那枚独特的、属于司元总领使的印鉴时,指节微微一顿。他垂眸,目光极快地从那几行熟悉的、属于海棠的字迹上扫过。内容简单,甚至堪称倨傲,却让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我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你。
给我一个能自由出入厉国境与皇宫的凭证。
若不愿,或办不到,那便算了。
现在,不要用任何方式逼我去见你。」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每一个字都像她抿紧唇时倔强的模样。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夜,声音冷硬:“父皇,这是您逼她写的?”
皇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不屑。他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语气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以为朕跟你一样,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逼她做些她不愿意做的事?”
李承祯下颌线条绷紧,沉默地审视着皇帝。片刻,他重新将视线落回信上,那要求“自由出入”的字眼,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他内心最偏执的领地。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断,将信纸随意置于案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想来的时候,只要她本人出现,我的影卫自会第一时间通传,我亲自来接她。”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迎上皇帝,“不需要任何凭证。”结论已下,他竟直接开始送客:“现在,父皇可以回去了。”
皇帝气笑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他稳稳坐着,身形未动分毫:“你把朕当信使?”
李承祯眉峰微挑,一股属于年轻霸主的不驯与锋芒毫不掩饰地透了出来:“不然,”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您想亲眼看看我厉国如今的军容与战力?”
皇帝迎着他的目光,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近乎玩味的兴致:“也不是不行。”
殿内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绷,无形的硝烟在父子之间弥漫。
李承祯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起战意的猎豹,提出了一个更直接、更狂妄的提议:“您敢不敢,跟我进行一次军备比拼?不必藏着掖着,真刀真枪,咱打一场?”
皇帝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炽烈的胜负欲,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你会输。”
“您太小看儿子了。”李承祯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被轻视的不满与绝对的自信。
“我没有小看你,”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接下来吐出的话语,却像一记无声的惊雷,精准地劈在了李承祯所有防线的核心,“但我让海棠做主帅。”
“……”
李承祯所有准备好的、关于兵力、战术、装备的争辩,所有汹涌的战意与锋芒,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壁垒硬生生截断。他周身凌厉的气势猛地一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憋闷的沉默。他瞪着对面那个神色泰然,甚至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笑意的男人,第一次在这样直接的对抗中,尝到了某种……无法还手的挫败感。
但这头年轻的雄狮终究不会轻易认输。
僵持之下,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约定了五场围猎比拼——不以兵马相搏,而以狩猎争锋。
秋猎两场,于南方,一为山林猎,一为水泽猎。
冬日两场,于北方,一为雪地猎,一为冰原猎。
最后一场定在来年春天,于皇家桃林内举行。
敲定细节时,李承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皇帝将他这番算计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以为,这般炫耀武力、彰显力量的场面,能让她多看你一眼?”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错了。她骨子里厌极了血腥,宁可躲在御膳房里琢磨吃食,也绝不会为你那点马上英姿侧目。”
李承祯闻言,非但没有动摇,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某种隐秘回忆的弧度。
“那是父皇没看过儿子带她上战场的样子。”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而笃定,“她可一点也不柔弱。”
宫墙之上,春寒料峭。
海棠趴在冰冷的垛口处,眼巴巴地望着官道尽头。算着时辰,陛下该从厉国回来了。
当那队熟悉的仪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她眼眸一亮,立刻提起裙摆,匆匆跑下城楼,候在宫门处。心脏因小跑和期待微微加速跳动着。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皇帝的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驶来。海棠站直身子,理了理鬓发。
然而,御辇并未如预想般停下。车帘低垂,马车速度未减,竟直直地从她身边驶过,带起的风吹动了她的衣袂。
海棠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长得很不起眼吗?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看不见?
她眼睁睁看着车队扬长而去,留下些许烟尘,都忘了该追上去。一股说不出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鼻头一酸,眼前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忽然!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在她身后响起:“朕在这儿呢!”
海棠猛地回头,只见皇帝好整以暇地站在几步开外,不知是何时下了车,正负手看着她,眉眼间尽是得逞的促狭。
瞬间,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被戏弄的羞恼。海棠气得跺脚,冲过去一拳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胸口:“早知道就不来接你了!”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鼻音。
皇帝结结实实挨了她这一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低笑声自胸腔震动传来:“那可不行。”他低头,看着她还泛红的眼圈,语气是十足的纵容与理所当然,“若是那样,泪洒皇宫的,可就要换成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