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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庇佑的海棠》第五部 第十一章:司元总领使
第五部 第十一章:司元总领使

十一月二十日,生辰当日。

一只裹着雪白兔耳斗篷的大雪兔,正窝在御膳房温暖的角落里,一边美滋滋地啃着龙珠葡萄,一边监督着宫人们仔细清洗那紫玉般的果实,满心想着午膳时让全宫上下都尝尝这美味。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风暴正在酝酿。

百官肃立,本以为今日朝议仍是那些老生常谈,却听御座之上的皇帝,在议完几件寻常政务后,话锋陡然一转。

“朕,今日有一事宣布。”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特设一职,司元总领使。”

众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从未听过此等官职。

皇帝不疾不徐,清晰地道出其权责:“司元,意为执掌万物之本。此职,协理六部资源调配,兼管内廷一应事务。特授御前行走,可见驾不拜。”

此言一出,已有低低的吸气声响起。然而,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可入任何衙署调阅文书,不受阻拦。赐其进出宫禁自由,不受时辰约束。于皇宫大内,各处皆可自由行走,无需通传。”

殿内已起骚动,这权限简直闻所未闻!

皇帝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又抛下了更重的一枚惊雷:“另,授其行止处分之权。三品以下官员,可随意调任、指派,可升,亦可降。”

“嗡——”的一声,整个朝堂如同炸开的油锅,彻底哗然!

这是何等滔天权柄!协调六部,掌管内廷,自由出入宫禁与衙署,更能直接拿捏三品以下所有官员的仕途命脉!纵观古今,即便是权倾朝野的宰相,或是深得帝心的宠臣,也从未被赋予过如此集中且毫无制约的权力!

有老臣气得胡子发抖,想要出列死谏,可嘴唇哆嗦了半晌,竟不知从何驳起——这职位的设立本身就已打破了所有常规,任何引经据典的反对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多人则是惊骇得失语,偷偷交换着恐惧又茫然的眼神。一时之间,除了压抑不住的交头接耳与窃窃私语,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做出有效的反应。

皇帝高踞龙椅,将众人的惊惶、愤怒、无措尽收眼底,神色淡漠。

这才哪到哪?朕还没说完呢!

待殿内喧哗稍歇,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兼领宫内刑罚之事,对违制失仪者,可即行杖责,以儆效尤。”

此话如冰水入沸油,刚稍平息的朝堂顿时炸开。允许直接动用肉刑!这已不是简单的权柄过重,简直是要立一个活阎罗!

“肃静!”御前侍卫一声高喝,压下满殿哗然。

一片死寂中,一位三朝元老颤巍巍出列,声音发抖:“老臣……老臣敢问陛下,这位司元总领使……究竟是何人?”

皇帝唇角微扬,清晰地吐出三个字:“萧韵颜。”

满殿文武如遭雷击。

那个女子!那个来历不明、圣眷优渥、如今在户部当值的萧韵颜!

皇帝这份送给海棠的生辰大礼,不仅要让她欢喜,更要让这天下人都看清楚——从今往后,她海棠,便是这宫闱内外,除他之外,说一不二的第二人!

就在这死寂之中,三位老臣踉跄出列,重重跪倒在御阶之前,声泪俱下:

“陛下!此职权重,亘古未有,恐乱祖宗法度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以头触地,泣不成声。

“陛下情钟一人,臣等……臣等本不敢妄议圣心,”另一位声音颤抖,却字字泣血,“然恐此例一开,后世效之,则朝纲法度,危如累卵!”

第三位更是猛然抬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决然道:“若陛下执意令一女子掌此生杀予夺之权,老臣……愿血溅金殿,以死明志!”

面对这以性命相胁的死谏,皇帝缓缓起身。

他没有怒斥,没有反驳,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老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

“法度?”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就是法度。”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位要以死相谏的老臣身上。

“爱卿要死谏?”皇帝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可以。待朕说完。”

“朕设立此职,自有朕的道理。”他负手而立,声音沉稳如磐石,“其一,萧韵颜掌度支以来,国库盈余几何,诸位心中有数。其才,当得起此任。”

“其二,”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信任,“朕信她心性。纵有雷霆之权,亦不会滥施雨露。尔等可曾见她因私怨构陷一人?她的报复,”皇帝想起她那些小打小闹,语气甚至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顽皮罢了。”

“其三,”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朕要她以才学心智,好生磨砺那三个不成器的皇子!指望你们这些只会磕头劝谏的臣工,朕的江山,将来要托付给谁?!”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至于后世评说,”皇帝袖袍一拂,声音斩钉截铁,“自有朕一力承担!”

“此旨已决,毋庸再议。”他看向那以死相胁的老臣,语气淡漠,“爱卿若执意要死,朕不拦你。只是,莫污了朕的金殿。”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这份送给海棠的生辰大礼,他送定了。

这天下,无人能阻。

午膳时分,御膳房如常向各宫各衙分发膳食。除了原本定例的四菜一汤,今日,全皇宫上下近两千八百人,每人的食盒里都多了一份额外的惊喜——那精致夺目的龙珠果馔。

负责派送膳食的宫人内侍们,都带着笑意补充一句:“今日是海棠姑娘芳辰,姑娘请大家同享这份甜点,沾沾喜气。”

消息传开,各部官员们捏着手中那枚小巧玲珑、金光紫玉交辉的果馔,再联想到今早金銮殿上那道石破天惊的旨意,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生辰礼物……送得也太……太……

几位须发花白、曾激烈反对的老臣,此刻盯着眼前这份“沾喜气”的甜点,面色复杂。

吃吗?吃了仿佛就认同了今早那“荒唐”的任命,是对自己坚持的“祖宗法度”的背叛!

不吃?可那龙珠葡萄的稀罕他们早有耳闻,眼前这果馔做得如此精巧,香气诱人,更何况……周围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员早已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那满足的神情不似作伪。

几位老臣内心天人交战,拿着筷箸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只能在心底哀叹:陛下啊陛下!您为何要用如此甜蜜的“刑罚”来折磨老臣啊!

而此刻的海棠,正穿着一身雪白的兔耳斗篷,像只真正快乐的雪兔,在宫中四处溜达。她还不知道自己新得的权柄,只是想亲眼看看大家是否喜欢她精心准备的龙珠果馔。

官员们见到她,无论内心作何想,面上都堆起笑容,纷纷上前道贺:“恭贺海棠姑娘芳辰!”

一些心思活络、或有求于人的官员,更是趁此机会,将备好的各式礼盒呈上。海棠本就心情极佳,见大家如此热情,便也笑呵呵地一一收下。跟在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极有眼色,不知从哪儿推来了几辆小车,默默地跟在后面,专门负责接收这些越堆越多的贺礼。

那礼物数量之多,种类之繁,若真让海棠自己拿,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她就这般一身轻松,带着收到礼物的单纯喜悦和与人分享美食后的满足,在初雪微融的宫道上,留下了一串轻快的脚印。

回到永和宫,满地的礼物几乎无处下脚。海棠兴致勃勃地席地而坐,随手拿起最近的一个锦盒正要拆开,高无庸便捧着明黄圣旨走了进来。

“海棠姑娘,请接旨。”

海棠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拆着手中的礼物,随口应道:“嗯嗯,你说。”

高无庸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腔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统御万方,设官分职,以熙庶绩。
今特设司元总领使一职,协理六部,兼管内廷,授御前行走,可见驾不拜。
允其出入宫禁无阻,调阅诸司文书无忌,皇宫内外行走无需通传。
特授行止处分之权,三品以下官员,可随意调任、指派、升黜。
兼领宫内刑罚之事,对违制失仪者,可即行杖责,以儆效尤。
兹以尔萧氏韵颜,性资敏慧,才识优裕,克效勤劳,堪当此任。
尔其钦哉,毋负朕命。”

“钦此——”

此时,海棠刚好拆开第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双镶嵌着细碎宝石、精美绝伦的玉筷。她拿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这才抬起头,茫然地问:“高公公,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高无庸深吸一口气,只得将那道足以让满朝文武失眠的圣旨,又一字不落地重读了一遍。

而海棠的注意力,早已被下一个礼物吸引。那是一个造型奇异的彩绘木偶,她好奇地扭开,发现里面竟套着一个更小的,不由得惊奇连连。待高无庸再次读完,她捧着一套五个从小到大排列的木偶,疑惑地眨着眼:“什么什么使?那是什么官职?”

高无庸只觉得一阵无力,苦口婆心道:“姑娘!我的好姑娘!您能稍微专心片刻吗?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哦哦!”海棠嘴上应着,却拿起其中最小的那个木偶,献宝似的递到高无庸眼前,眼睛亮晶晶的,“高公公你看!这个最小的,好可爱啊!”

高无庸看着眼前这位对滔天权柄毫无兴趣,却对一个小玩偶爱不释手的“司元总领使”,终于彻底放弃了。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圣旨,直接塞到了海棠怀里。

“得嘞,我的姑娘诶,”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奈的宠溺,“您……自己有空的时候再看吧。老奴……告退了。”

海棠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忽然道:“等等!你回来!”

高无庸转身,本以为会看到海棠震惊失措的模样——他确信陛下事先绝未透露半分。

可他回头看见的,却是海棠皱着小脸,满眼困惑的样子。

“高公公,”她晃了晃圣旨,语气十分认真,“我怕我理解错了陛下的意思。您行行好,给我翻译一下?大白话的!”

高无庸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开始一条一条翻译:

“协理六部,兼管内廷” ➙ “意思是,从今儿起,吏、户、礼、兵、刑、工这六个部门的事儿,您都能过问;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也全归您管。”

“授御前行走,可见驾不拜” ➙ “往后您见着陛下,不用跪了,站着行个礼就成。虽然这句话没什么用处,您本来看见陛下就连礼都不行一个……”

“出入宫禁无阻,调阅诸司文书无忌” ➙ “宫门您想什么时候出、什么时候进都行;六部衙门所有档案卷宗,您随便看,没人敢拦您。”

“皇宫内外行走无需通传” ➙ “在这皇宫里头,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等通报,连……咳,连皇后娘娘的寝宫都算在内。”

“三品以下官员,可随意调任、指派、升黜” ➙ “朝廷里三品官以下的——这满京城九成九的官儿都算在内——您看谁不顺眼就能让他挪窝,觉得谁能干就能提拔他。”

“兼领宫内刑罚之事,对违制失仪者,可即行杖责” ➙ “宫里谁坏了规矩,您可以直接下令打板子,不用请示陛下。”

高无庸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海棠:“姑娘,这么说明白了吗?”

只见海棠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那个小套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第五部 第十二章:烧圣旨

海棠捧着那道赋予她滔天权柄的圣旨,站在永和宫满地的礼物中间,一时竟不知还该不该继续拆礼物。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跑。

她一路跑回东宫承欢殿,熟门熟路地摸到床榻下,小心翼翼地从暗格里取出一道珍藏已久的圣旨——那是当年她顶撞皇后后,皇帝下旨杖责她十五大板的旨意。

将两道旨意并排抱在怀中,她转身就往养心殿跑去。跑到半路,脚步一顿,又拐了个弯直奔内务府修缮处。

“给我一把锤子,几根钉子!”她气息微喘,却目光灼灼。

小太监吓得赶紧奉上工具。海棠接过,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养心殿跑去。

当她站在养心殿那面最庄重的墙壁前时,眼神坚定得像要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她搬来椅子又搬来脚踏,一层一层叠高,比划着位置,正要敲下第一锤——

“下来!”

皇帝急促的声音从殿门传来。他快步走近,眉头紧锁:“站那么高做什么?危险!”

“钉钉子呀。”海棠头也不回,专注地在墙上找着合适的位置。

“你给我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别以为朕舍不得教训你。”

海棠这才低下头看皇帝,眼睛亮得惊人:“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朕这就让人把打你那道旨意烧了!”

“别呀!”海棠笑得狡黠,“多值得纪念!”

皇帝索性直接将她从上面抱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语气无奈中带着纵容:“就会胡闹。这面墙是能随便钉的吗?”

海棠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仰头望进他眼底,声音忽然轻柔下来:“陛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真的很爱你。”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连侍立一旁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许久,他才低声道:“……朕也是。”

她笑得眉眼弯弯,正要再说什么,却见皇帝突然伸手,将她塞在衣襟中的两道圣旨一并抽走。

“高无庸,”他看都不看便往后一递,“烧掉。小心别烧错了。”

高无庸接过圣旨,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哎!你等等——”海棠急得跺脚,却被皇帝牢牢圈在怀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无庸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过去的都过去了,”皇帝低头看她,语气不容置疑,“记得朕现在对你好就行了。”

海棠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你、你这是企图毁灭黑历史!”

“没错。”他坦然承认,唇角甚至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海棠:“……”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却见他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道杖责的旨意,朕每一想起就后悔。留着它,只会让朕记得李承祯曾经那样护著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坚定:“而今日这道旨意……朕要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权柄,是再无人敢欺你的底气。”

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这养心殿的每一寸墙,都不配钉它们。必须钉在六部衙门的正堂,钉在宫门的告示栏,钉在天下人心里——让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你萧韵颜的话,就是规矩。”

海棠眨了眨眼,那股子较劲的脾气忽然就泄了。她歪着头看他,语气软了下来:“不钉就不钉呗。”

权势这东西,一旦握稳了,反倒让人沉静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海棠可谓顺风顺水。年底岁终核算,她爱看哪里的账本就看哪里的账本,六部衙门随她出入,再无人敢阳奉阴违。

但其实,国库的大头早已理顺,收入方面,盐课银有玄女托梦;支出方面,军饷有蚩尤托梦。整年的国库盈余果然如她先前预估,稳稳地落在近五百万两。若还想深挖,自然仍有空间,但都是些零碎小钱。海棠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愿将各方利益逼得太紧,总得给人留些活路。

于是,她的目光便转向了更诱人的目标——皇帝的私库!

从前她虽得宠,却名不正言不顺,难以插手内务府事务。如今嘛……她摩拳擦掌,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嘿嘿嘿嘿嘿!”

至于礼部那些祭祀典礼,她原本是懒得管的。祭天祭祖,规矩森严,自有其传承,她虽觉得太过繁琐,却也愿意尊重。更何况,礼部那帮老学素来瞧不上她。

眼看十二月将至,冬至郊天大祀——这可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祭祀!若能在这场合做点什么,无疑能让那些还在暗中观望、心存侥幸的人彻底认清现实,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小火苗都给掐灭了!

不过思前想后,这些宏图大计,最终还是被她暂且归入了明年的工作清单。

在这今年的最后一个月,她做出了一个更实在的决定:先好好搞钱,不对,是搞好皇宫的伙食! 把膳食规格再往上提一个档次,让全宫上下都沾沾喜气。

就当是……庆祝自己升了这个天大的官儿!

于是乎,整个十二月,皇宫的膳食用度肉眼可见地拔高了一个档次。

早膳率先升级,三天两头便是干贝粥、鲈鱼粥、鲑鱼粥、鲍鱼瑶柱花胶粥,甚至偶尔还有金丝燕窝银耳羹这等奢华品。御膳房灶火日夜不息,香气几乎能飘出宫墙。

皇帝看着眼前这碗用料扎实、成本不菲的干贝粥,眼角微跳,终于忍不住开口:“海棠,你花朕的钱……倒是花得挺潇洒啊?”

海棠闻言,笑嘻嘻地舀起一颗饱满的干贝,精准地塞进他嘴里:“陛下放心,吃好喝好才有力气干活嘛!再说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像个正在推销未来蓝图的小奸商,“明年!等内务府的账目归我管,我保证,不仅让咱们吃得好穿得好,库里的盈余还能给您翻个倍! 这叫前期投资,懂不懂?”

皇帝嚼着口中鲜甜的干贝,看着她那信心满满、眼睛发亮的样子,那句“胡闹”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轻笑,随她去了。

午膳则更为夸张。每日两千八百人份的供应,竟是葱烧海参、金陵烤鸭、蟹粉狮子头这等硬菜轮番上阵。而海棠呢,虽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却并未端起架子。她依旧会溜溜达达地去御膳房监工,会跟相熟的官员打招呼,会关心小宫女是否穿得暖和。

她仿佛还是原来那个她,这份“不变”,反而让众人感念之余,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畏。如今向她行礼跪拜,那腰弯得是越发心甘情愿了。

相较之下,晚膳就成了海棠最“敷衍”的部分。通常是撷取早、午两膳未曾用完的顶级食材,交由林述随机应变,拟定菜单。不过,得益于早午膳的用料基底极好,即便是残羹冷炙再加工,晚膳的桌上也绝不至于寒酸,反倒有种家常的精致。

然而,在这片其乐融融、大快朵颐的氛围中,自然也有人食不知味,胸中堵着一口恶气。

此人正是皇后。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需要向那个她始终瞧不上的、出身醉月楼的女子屈膝行礼!

虽然迄今为止,海棠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她正面相遇,她也尚未真正跪下去,但只要一想到终有狭路相逢的那一刻,皇后便觉得心口憋闷,连眼前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都变得难以下咽。

第五部 第十三章:冬至郊天大祀

冬至将至,礼部的官员们对着仪程章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烦恼。

那位新晋的司元总领使,位同副君,权倾朝野。这冬至郊天大祀,乃是国朝最庄严隆重的祭典,她究竟该立于何位?这繁琐至极的祭天流程,又到底要不要去教她?

几位礼官商讨再三,头皮发麻,最终谁也不敢拿主意,只得硬着头皮,托高无庸将厚厚一卷《郊天礼仪》送到了永和宫。

海棠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帛书,随手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等流程,以及各种方位、步数、叩拜次数的规定。

她合上帛书,跑到皇帝面前,仰着脸问:“陛下,这祭祀……我能不上去吗?”

皇帝挑眉,有些意外:“多少人求之不得,想站在离天最近的位置。你不想站在朕的身边,亲眼看看你如今拥有的权柄,是何等模样吗?”

海棠回答得干脆利落:“说实话,没什么兴趣。”

皇帝被她这直白噎了一下,退了一步:“那便在下面观礼席上看着。”

海棠立刻得寸进尺,扯着他的袖子,语气软糯:“天那么冷,站久了会冻僵的。我能在被窝里看着吗?保证心诚!”

皇帝被她气笑了,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萧韵颜!你过份了啊!”

海棠眨巴着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小声坚持:“……行吗?”

皇帝看着她那副耍赖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败下阵来,带着无限的纵容和一丝无奈,低声道:“……行。”

祭祀当天清晨,海棠裹着锦被,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笑眯眯地目送穿戴整齐、衮服庄严的皇帝出门:“祭祀顺利呀!我让御膳房给你备了暖暖的鱼翅羹,等你回来喝。”

皇帝微笑着点点头,一派威严肃穆地转身踏出殿门。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弯腰,迅速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捏成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回房内,精准地将雪球砸进了海棠暖融融的被窝里!

“呀——!”海棠被脖颈间突如其来的冰凉吓得尖叫一声,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碎雪从领口滑落,再抬头看向那个已经退到门口、笑得肩膀抖动的“一国之君”,顿时火冒三丈。

“陛下!”她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跳下床,抓起手边能摸到的软枕就追了出去。

皇帝早有准备,大笑着躲开,顺手又从廊下捞起一把雪反击。

于是,在这庄严肃穆的冬至清晨,即将主持国家最高祭典的皇帝,与权倾朝野的司元总领使,竟在宫道上毫无形象地打起了雪仗!

高无庸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看着在雪地里奔跑笑闹的两人,只觉得眼前发黑,血压飙升:

“陛下!陛下使不得啊!龙体要紧!衮服!这衮服不能沾雪啊!”
“哎呦我的海棠姑娘!您没穿鞋!冻着了可怎么好!”
“时辰!时辰快到了!列祖列宗、满朝文武都在天坛等着呢!”

他急得团团转,想上前阻拦,又怕被流弹误伤,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拂尘,声音都带了哭腔:“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约莫过了一刻钟,皇帝总算想起自己还有正事,一把接住海棠砸来的雪球,顺势将玩得脸颊通红、气喘吁吁的她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备热水。”他对着快要晕过去的高无庸吩咐道,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看着宫人赶紧将海棠裹紧送回屋内,皇帝这才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袍角,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威严沉稳的帝王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在雪地里打滚的不是他本人。

他转身,心满意足地朝着天坛銮驾走去。

高无庸看着陛下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海棠那个方向,终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喃喃自语:“祖宗保佑……总算没误了吉时。”

天坛之上,祭祀伊始。

天色澄澈,寒风凛冽却止息,正是郊祀吉兆。仪仗肃穆,礼乐庄重,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就在皇帝手持玉圭,准备行初献礼时,一个不大却清晰的声音,如同冰棱断裂般划破了寂静:“冬至郊天,司元总领使未至,岂非慢天?”

说话的正是皇后。她垂眸而立,语气平静,声音却足以让周遭宗室勋贵听清。

霎时间,一阵细微的骚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窃窃私语声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礼部官员也听到了这议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是否该中断这庄严的仪式。

主持祭祀的太常寺卿脸色一沉,厉声责问:“何故干扰大祀?!”

皇后见状,索性上前一步,朗声将她的质疑公之于众:“臣妾惶恐!然司元总领使位同副君,掌万物之本,如此重大祭典竟缺席不至,岂非对上天不敬?臣妾恐招致天谴,故冒死直言!”

这下,听见的人更多了,场下骚动愈甚。

皇帝眉头紧蹙,正欲开口化解这僵局——

“轰隆——!”

毫无预兆地,一道刺目的天雷撕裂晴空,裹挟着骇人之威,直劈而下!虽未正中皇后,却狠狠砸在她身侧不远处的空地上,溅起一片焦土与雪沫!

全场骇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吓得魂飞魄散。

皇帝心中暗喜,面上却一片沉静,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皇后:“皇后还是莫要干扰祭祀为好。看来,连老天都对此颇有微词。”

皇后脸色煞白,却仍强自镇定,仰头高声道:“陛下!此乃天意示警!正是因那司元总领使怠慢……啊!”

“轰隆——!”

她话音未落,第二道天雷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再次朝着她的方向悍然劈落,比先前那道更近、更疾!

皇帝负手而立,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皇后确定老天这是在抱怨司元总领使没到?而不是觉得……你管得太多?”

皇后唇瓣颤抖,再不敢多发一言。

然而,礼部几位素来看不惯海棠的老臣,见状却挺身而出,慨然道:“陛下!皇后娘娘所言非虚!礼不可废,司元总领使缺席,确是对天不敬,方才雷击或是巧合……”

“轰隆——!!!”

第三道天雷如期而至,这一次,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几位老臣前方的祭品案几之上,将牺牲炸得焦黑!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皇帝环视鸦雀无声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些面如土色的礼官身上,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天意,难道还不够明显吗?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话要说?”

再无一人敢出声。

于是乎,这场冬至郊天大祀结束后,流传出去的版本只有一个:不仅皇帝偏爱海棠,连上天,都明目张胆地眷顾着那位窝在被窝里的司元总领使。

第五部 第十四章:天眷

皇帝回到养心殿时,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满身的寒气。海棠果然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鱼翅羹,正笑眯眯地等着他。

皇帝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羹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他沉默地用了两口,忽然抬眼,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以前常说,梦里常有玄女娘娘教你算数?”

海棠正拿着小银匙搅动自己的碗,闻言抬头:“嗯,怎么了?”

“后来御膳房的采购统筹、人力调配,那些精妙章程,也是你在梦里请教玄女娘娘的?”皇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海棠眨眨眼,略一迟疑:“呃……玄女娘娘好像总能知晓我为何事烦忧。往往我白日里苦思不解,夜里娘娘便会入梦来,主动为我解惑。”

皇帝放下汤匙,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意味不明地低语:“……玄女娘娘待你,倒是极好。”

“那是自然!”海棠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你以前不还总说我胡诌,不信么?”

“今日祭坛上发生的事,你可听说了?”皇帝话锋一转。

海棠一脸茫然:“没有啊。什么事?”

皇帝便将皇后发难、天雷骤降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海棠听罢,眼睛微微睁大,显得十分惊讶:“是吗?竟有这等事?”她的反应纯粹而自然,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皇帝凝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清澈的讶异。他缓缓道:“看你这模样,倒不似假装。莫非……你真能直达天听?”

“我不能啊!”海棠立刻澄清。

皇帝微微倾身,追问道:“那之前的盐课、后来的军饷,诸多难题,你又是如何解决的?”

海棠偏头想了想:“玄女娘娘在梦里让我放心等待,说自有转机。我便乖乖等着,也没做别的什么呀。”

皇帝默然片刻,终是摇头失笑,伸手将她揽到身边,指尖拂过她脸颊,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与珍视:“看来,朕这是得了一个……不得了的宝贝啊。”

海棠依在他怀里,骄傲地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却清晰无比:“你到今天才知道?”

皇帝低笑,指尖缠绕着她一缕发丝,似是漫不经心,又似酝酿已久,轻声问道:“那你说……你若生了孩子,是否也能得玄女娘娘如此眷顾?”

他话音未落,海棠身体倏然一僵。方才的温存缱绻瞬间冷却,她猛地从他怀中挣脱,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的戒备与薄怒。

“陛下,”她声音冷了下来,“莫要拿孩子的命运开玩笑。”原来前面那些关于玄女娘娘的探寻,那些看似随口的闲聊,最终都落到了这里——他还是想要一个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凉,方才的甜蜜与得意霎时褪色,仿佛只是一场精心铺垫的算计。

皇帝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神色瞬间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心知这个话题依旧是她不可触碰的逆鳞。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终究不愿在此刻与她争执。

“罢了,”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句问话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是朕失言了。”

殿内暖融依旧,那碗鱼翅羹仍袅袅冒着热气,有些东西却悄然冷了下去。

这事儿成了海棠心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终于有一日,她趁着皇帝在前头与大臣议事的空档,悄悄把高无庸拉到廊下角落。

“高公公,”她压低声音,眉头微蹙,问出了积压心底许久的困惑,“你说……陛下他为什么就这么想要孩子呢?他不觉得生在这帝王之家,处处是规矩,时时看眼色,其实挺可怜的吗?他怎么就舍得让孩子来受这份苦?”

高无庸被她问得一愣,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您这问的是什么傻话”的慈祥表情。他躬着身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朴实:“哎呦我的姑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呀!生在帝王之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大富大贵,有权有势啊!您瞧瞧您现在,”他伸出手指,如数家珍般细数起来,“能吃上御厨精心烹制的鱼虾羊肉,能尝到千里快马送来的鲜鹿肉、肥螃蟹,冬日里能有暖房培育的水蜜桃,就连那西边厉国进贡的龙珠葡萄,陛下不都紧着您先尝吗?这些,不都是因为您在陛下身边的缘故?”

海棠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怔在原地。

是啊!

高无庸这朴素至极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把纠结许久的锁。虽然皇宫里确实有尔虞我诈,有许多规矩束缚,但整体的生活水平,那是真的高啊!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让她出宫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自由,然后一辈子再也吃不到北国进贡的巨蟹、尝不到林述特制的龙珠果馔、用不上永和宫地龙带来的融融暖意……

海棠几乎是立刻就在心里做出了选择:那还是宁愿待在宫里吃香喝辣!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之前为什么总想着要出宫呢?

她歪着头,认真回溯了一下心路历程,随即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啊!一定是之前没权没势,过得憋屈!

现在嘛……她可是司元总领使,皇宫内外横着走,御膳房随便点菜,谁还敢给她脸色看?这么一想,她的孩子,可能是生下来享福的也说不定!

心情豁然开朗的海棠,行动力瞬间爆棚。她立刻找来纸笔,凭着想象开始伏案画草图,不一会儿就兴冲冲地揣着图纸跑去了工部衙署。

“快!看看这个,能做出来吗?”她将草图铺在匠作案的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

工匠们围上来,只见纸上画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夹子,连着两个可以开合的模子。海棠兴奋地比划着:“这个东西,在雪里一夹,就能夹出一个小鸭子!”她双手合拢,比出一个小巧可爱的尺寸,“鸭子的尾巴这里,必须要翘!看起来才神气!”

她又指向旁边另一个模子的图样:“这个呢,是做小兔子的。小兔子要昂着头,笑眯眯的表情,看着就开心!”

她仔细地叮嘱着关键要求:“材质一定要轻!不然玩起来累手腕。而且要不沾雪,夹出来的形状才完整清晰!”

为首的老匠人仔细端详着图纸,沉吟片刻,谨慎地回道:“回姑娘,此物精巧,关键在于模具。依小的看,可用轻质的白铜为骨,内里模具接触雪的部分,细细镀上一层锡,如此既不易锈,也光滑不沾雪。手柄处再裹上一层软木,防冻且趁手。”

海棠追问:“白铜?听着还是有点重呀。能不能再轻一点?最好能跟筷子一样轻便,玩起来才顺手呢!”

工匠沉吟片刻,眼中露出专业的光芒,很快给出了替代方案:“姑娘思虑周全。若求极轻,可用竹木为骨,镂空减重。夹雪的关键模具部分,用质地细密、不易吸水的硬木(如黄杨木或枣木)精心雕出,再反复涂刷生漆,打磨至光润如玉。如此,既轻盈趁手,漆面光滑亦不沾雪。”

他补充道:“只是这木模制作,尤其雕出姑娘要求的翘尾巴鸭子和笑脸兔子,更费工时,约需七八日方能完工。”

海棠一听时间要那么久,犹豫了一下,又问:“是七八日才各完成一个鸭子跟一个兔子吗?”

工匠立刻摇头:“不不不,姑娘误会了。七八日后,能交付给您好几套完整的夹雪器。具体来说是这样的——头几日主要费工在雕出您满意的母模上,待模子定了,后头复制组装起来就快了。”

海棠却有自己的主意:“那能不能先集中全力,给我做出一套最完美的样品来?万一做出来的我不满意,你们一次做那么多个,岂不是白费功夫?”

她思路清晰,接着又问到了核心问题:“还有还有,做这么一套样品,材料要多少银子,你估算估算?”

工匠闻言,心中迅速盘算起来:上等的黄杨木、生漆、竹材,还有雕工的人工……他恭敬地回道:“回姑娘,若只做一套样品试手,不计工本只求精美,物料所费约需三两银子。待样品定稿后,批量制作,每套成本约可降至一两五钱左右。”

海棠爽快点头:“行!你就先照这个思路,帮我做一套样品出来!什么时候能给我?”她已经开始期待在雪地里夹小鸭子小兔子的场景了。

工匠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小的们这就开工,三日之内,必定将第一套样品送到姑娘手上查验!”

“好!”海棠眉眼弯弯,笑得像她图纸上那只昂首挺胸的小兔子,“那就麻烦你们啦!”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留下工部的能工巧匠们开始为她这个“国家级玩具项目”忙碌起来。没错,这就是动用国家队资源做私人玩具的任性!谁让咱们海棠姑娘现在是司元总领使呢?

第五部 第十五章:夹雪神器

三日后,工部果然准时将一套制作精良的夹雪器送到了海棠手中。那黄杨木雕的鸭子尾巴翘得神气活现,小兔子笑脸盈盈,细节分毫毕现,表面打磨得光润如玉,入手轻巧。

海棠爱不释手,当即就在工部衙门口的雪地上试了起来。只听“咔嚓”几声轻响,一只只胖嘟嘟的雪鸭子、一团团圆乎乎的雪兔子便整齐地出现在地上。不过片刻,工部门前便摆开了一支憨态可掬的冰雪军团。

海棠开心地拍拍手,对自己的作品满意极了。她立刻抓着负责的工匠,眼睛发亮地问:“做得真好!有办法量产吗?就是做很多很多套!成本能不能再压得更低些?”

那工匠看着眼前这位兴致勃勃的司元总领使,心中早已备好了方案,他躬身回道:“回姑娘,若要量产降价,自然有办法。您手上这套是用了上等的黄杨木,精雕细琢,反复刷了多层生漆,故而成本高。”

他话锋一转:“若只求玩乐之趣,不必如此讲究。可用寻常桦木或椴木替代黄杨木,模具也可做得略大些,减少精细雕刻的工时。表面只需薄薄刷一层桐油防潮,虽不及生漆光洁耐久,但胜在便宜快捷。如此一番,每套成本至少能降至五钱银子以下。”

海棠听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飞快地眨着,任谁都能看出她脑子里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忽然,她一把拉住工匠的袖子,将他带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那架势不像主子对下人,倒像是合伙人要开项目研讨会。

“来!”她目光灼灼,单刀直入,“咱现在这成本压不下来,主要就是卡在雕刻这一步上了,对不对?每一套都得重新雕,这人工费就省不了,是吧?”

工匠没料到这位司元总领使如此懂行,连忙点头,详细解释道:“姑娘明鉴!正是如此。这鸭子尾巴要翘,兔子笑脸要活,全凭匠人手上的功夫。木头换得再便宜,这雕工的工夫却是一点省不得。若要做得和您手上这套分毫不差,一个熟练匠人埋头干上一天,也出不了几套。这人工钱,就占了成本的大头。”

海棠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追问道:“那你能给我其他替代方案吗?咱们跳出木头的路子,换个思路——咱灌模!但核心要求就两点:重量不能太重!成本给我再压得更低一些。有办法吗?”

工匠被她一点,茅塞顿开,思路立刻打开了,兴奋地回道:“有办法!姑娘高见!若用灌模之法,可用失蜡法!”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解释:“小人先用您手上这套木模为祖,翻出蜡模,再以特制泥浆包裹,阴干后焙烧,蜡即流出,留下一个空腔。此时,将熔化的锡铅合金灌入,冷却后敲掉外壳,便能得到一个与木模分毫不差的金属模头!”

他越说越激动:“此法一出,一套蜡模便可翻铸数十上百个模头,个个一模一样!锡铅合金质地软、分量轻,与竹柄正相配。如此算下来,每套成本可压到一钱银子,甚至更低!”

海棠紧紧抱着自己手中那套独一无二的兔兔鸭鸭,清晰地下达指令:“别动我手上这套。你们照这个样子,重新雕一个新鸭子模,再单独雕一个圆球模,一个桃心模。”

工匠谨慎询问:“姑娘,那这兔子……?”

“兔子不许做,” 海棠斩钉截铁,带着一点小霸道,“兔子,这世上只有我手上这一只!独一无二!”

她转而紧盯成本问题:“你现在给我个准信。这新鸭子、圆球、桃心,之后不管量产多少,每个模子的成本,都能控制在一钱银子左右吗?”

工匠心中飞速盘算:用料是廉价的锡铅合金,工艺是成熟的失蜡法,一旦母模完成,边际成本将急剧下降。他笃定地回复:“回姑娘,只要母模完成,后续铸造,单个成本绝不超过一钱银子!小人敢打包票。”

“好!” 海棠要的就是这句话,“现在就去雕母模。然后立刻给我每样先做十个出来,总共三十个。什么时候能交货?”

这个数量对工部来说毫无压力。工匠躬身应道:“姑娘放心,母模两日便可雕好。铸造三十个成品,半日足矣。 后天晌午前,一定将三十个雪模送到您手上!”

海棠乐呵呵地回到永和宫,立刻拿出纸笔,神采飞扬地开始部署她的岁终大计。

腊月二十,清晨,皇帝照例去上早朝。他前脚刚走,海棠后脚就带着三十名宫女,提着装满新制雪模的篮子,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她们在承天门到皇城这段官员们下朝的必经之路上,热火朝天地开始施工——疯狂地用模具夹出无数的鸭子、桃心和圆球,精心布置起来。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

皇帝心不在焉,只想着尽快结束,好回去陪海棠。他快速说了三句话:“封印可行,岁礼可发,诸卿平安过年。”便打算宣布散朝,给官员们放大假了!

“陛下!”兵部尚书却突然出列,“臣有事禀奏!”接着便说了一大通无关紧要的边关琐事。

皇帝听得不耐烦,挥挥手打断:“都是小事,年后再说!”

他刚想宣布散朝,工部尚书又站了出来:“陛下!臣有要事禀奏!”结果说的依旧是些鸡毛蒜皮的工程汇报。

接下来,吏部、户部、礼部……各部官员仿佛约好了一般,轮番上阵,用各种毫无营养的废话拖延时间。

皇帝耐着性子听完,深吸一口气:“诸卿既已无本,便待来年再议。退朝。岁休。”说罢起身就要走。

“陛下!”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再次高声阻拦,“臣……臣忽然想起,那个……什么什么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都被气笑了,目光扫过下方这群举止异常的臣子:“诸卿今日,意欲何为?满朝公卿,尽作蹊跷之态?”

眼看皇帝去意已决,殿内官员竟一个个都出声挽留,场面一时有些混乱。高无庸见状,只得凑近皇帝,轻轻扯住他的衣袍,压低声音说了个谎:“陛下,司元总领使……方才让人传话,说想参加今年这最后一次朝会,请您务必等等她。”

皇帝闻言,惊讶地看向高无庸,低声道:“高无庸,你扯谎也须扯得圆些。朕临朝前,她亲自为朕整理冠冕,送至殿门。若果真想听政,随驾同来便是,何须事后传话?”

大冬天的,高无庸急得满头是汗,只能坚持道:“老奴不敢欺君!可司元总领使的原话……确实是这样说的。”

皇帝盯着他,察觉出不对劲,沉声问:“她此刻人到底在何处?”

高无庸:“……”

皇帝语气转厉:“说!”

高无庸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在……在承天门外!陛下,您千万……千万别说是老奴说的呀!”

皇帝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就向外走去。这一路上,竟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官员试图在御前不慎跌倒,妄想拖延片刻,被心情急切的皇帝直接踹到一边。

直到某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似是海棠完工的讯号——这诡异的阻碍才瞬间清空,前路畅通。

当皇帝大步踏出承天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怔在原地。

目光所及,皑皑白雪之上,密密麻麻、憨态可掬的雪鸭子与饱满的雪桃心,铺成了一条奇异而浪漫的路径,直通皇城之外。

海棠此时才偷偷摸摸从背后靠近,一把抱住他,语气带着娇嗔:“好看吗?陛下,您可打乱海棠的计划了。”

“计划?”皇帝回头,看着怀中人狡黠的眼睛,“你这是什么计划?”

“本来嘛,”海棠踮起脚尖,温热的气息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您应该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看见的。等人都走光了,我才好……提出我的邀请。”

“什么邀请?”皇帝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海棠的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声音又轻又软,却如惊雷炸响在他心头:“邀请陛下……回去跟我一起生孩子。”

皇帝浑身一震,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真的?”

海棠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温柔。

下一刻,皇帝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与激动,竟在满朝文武惊愕的注视下,一把将海棠抱住,低头便深深地吻了下去。

于是,所有散朝的官员都看到了这足以载入史册的震撼一幕——他们的天子,在满地象征纯真与爱意的雪白鸭子和桃心中央,忘情地拥吻着他心爱的女子。阳光洒落,雪地生辉,这一幕美得如同画卷。

而与此同时,皇城之外,早已准备好的“贩售部门”迎来了一场始料未及的疯狂。

原本,海棠的定价是圆球两钱、桃心三钱、鸭子五钱。

但此刻,亲眼见证了帝王极致浪漫的官员们彻底疯狂了!他们仿佛要将这份沾着喜气的“御用同款”带回家,深怕买不到,一个个从仆役手中抢过钱袋,就冲向那几个临时摊位。

海棠安排的销售人员何等机灵,眼见此情此景,当即立断,价格直接翻倍:“圆球五钱!桃心八钱!鸭子一两!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三百个模具,在阵阵“给我来一套!”“我全要了!”的喧嚣声中,顷刻售罄。这场由海棠主导的“浪漫经济”,取得了空前绝后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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