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第十八章:飞天雪鸭
又是海棠坐在阶梯上等著李承祯回来的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落在冰冷的玉石阶上。
李承祯很喜欢这种感觉,踏着暮色归来,能看到她等在那里,安静,专注,仿佛真的是他的妻子,在等待自己的夫君归家。这错觉能瞬间抚平他一日下来所有的疲惫与戾气。
这一次,他走到她身前,没有居高临下,而是直接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是难得的温和:“整个皇宫都让你玩遍了,还不满意?”
他指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雪鸭子、雪松鼠和雪桃心,她已经用她的方式,将他的领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柔软的冰雪游乐场。
海棠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没有面具的遮挡,他眼底的疲惫与纵容都清晰可见。她抿了抿唇,提出新的要求:“能去你的练武场上玩吗?”
那地方,可不是寻常人能踏足的,更遑论玩。李承祯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仿佛她要去的不过是御花园:“能。”他甚至给出了更疯狂的许可,“兵器库随你开,想玩什么就拿什么出来玩,”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狂妄,“想拿炮打紫宸殿也行。”
这话让海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忽然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李承祯,你知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你得喊我一声母后。”
她在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那重无法逾越的、由他父皇构筑的身份鸿沟。
李承祯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看穿一切的笃定:“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还不是我母后。”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试图闪躲的眼睛,“父皇绝对不是不想册你为后,是你不肯。”
他向前倾了少许,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海棠,你心里有我。”
海棠:“……”她沉默了,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反驳,或者,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李承祯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亮光,像是抓住了猎物的尾巴:“你没否认。”
海棠猛地回过神,立刻垂下眼睫,开始装傻:“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李承祯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戳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说谎的技巧十分拙劣?”
海棠想也不想,下意识地矢口否认:“没有。”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这否认本身,就是另一个拙劣的谎言。
李承祯:“……”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戳破又强装镇定的尴尬,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纠缠不清的暧昧。
最终,还是海棠先败下阵来,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对话从未发生:“那我明天去玩了?”
李承祯也从善如流,不再逼迫,只是站起身,恢复了往常的姿态,叮嘱了一句:“穿暖一些,别冻坏了。”平淡的关怀,却比刚才那些尖锐的试探更让人心头发涩。
海棠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暮色四合,将两人的身影渐渐笼罩。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便再难轻易熄灭了。
隔天早上,御膳房送来了冰玉翡翠爆炒梅花肉丝,那爽脆清甜的冰菜与香辣弹牙的肉丝搭配,吃得海棠全身微微冒汗,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随后,她换上了李承祯送来的那袭赤焰缀雪披风。整件衣衫以浓烈的朱红为底色,外缘镶着一整圈柔软厚实、洁白无瑕的白狐毛滚边,在雪光映衬下,红白对比鲜明,如同冬夜里燃烧的火焰,却又被白雪温柔包裹。
披风为双层设计,上层斗篷短而蓬松,饰以一圈圆润的珍珠流苏,随着步履微微晃动,闪出细碎柔和的光泽;下层长披风铺展开来,绣工精细繁复。
绣纹主题正是雪中双鹤与寒梅,以淡蓝、银白与浅粉丝线勾勒出遒劲枝桠、傲然花瓣与翩然飞鸟。绣线中掺入金丝,于光影流动间呈现出温柔的金红反光,华贵内敛。
披风的领口高立,白毛衬边柔软丰厚,将她的小脸包裹其中,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愈发明丽。内衬隐约可见浅金色织锦衣袖,与发间简单的珠簪相映成辉。
最后,她带着她的紫晶弓和一篮子雪鸭模具,开开心心地往练武场去了。
到了练武场,她指挥着士兵们,寻来一块长木板,架在一个支点上,做了一个简易的跷跷板。然后,她将一只胖嘟嘟的雪鸭子放在木板一端,自己在另一端用力一踩——
“咻——”
雪鸭子应声飞天!划出一道笨拙又可爱的弧线。
海棠看着那飞天的雪鸭,乐不可支,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练武场上回荡。
接著,她玩心大起,让士兵们轮流操作跷跷板,不间断地放飞天雪鸭。而她自己,则拿起那把流光溢彩的紫晶弓,搭上普通的练习箭,瞄准那些在空中翻滚的白色身影。
是的,她用她自己喜欢的方式,在打移动靶!
这荒诞又充满童趣的一幕,让原本肃杀的练武场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士兵们也被感染,一边操作着跷跷板,一边为那些被射中、在空中爆成一团雪粉的鸭子们喝彩。
中午,御膳房端着食案过来,上面摆着赤甲将军(帝王蟹)和水晶鳌虾(龙虾)。
海棠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螃蟹,那蟹壳宛如战士的赤红盔甲,蟹腿比她的小臂还粗!还有那水晶鳌虾,通体晶莹泛着淡红,体型硕大,她一时说不上来像什么,只觉得前所未见。
当剥开硬壳,露出里面饱满鲜甜的蟹肉和虾肉时,她吃得眉眼弯弯,心满意足。蘸着特调的姜醋汁,那丰腴的鲜美滋味在口中炸开,她开始觉得,厉国或许也不全然是个糟糕的地方,至少,这里有好多她从前在李国皇宫都没尝过的顶级美味。
下午,玩了一上午弓箭的海棠感觉手臂有些酸痛,便不再射箭。但她玩兴未减,又指挥着士兵们弄来好几块木板,在不同的位置架设起来,开始了更疯狂的抛雪鸭活动。看着一只只雪白的鸭子被抛向空中,划过各种弧线,她拍手笑个不停。
忽然,她灵机一动,拉住旁边一位负责看守器械的将领,指着那些跷跷板,好奇地问:“张统领,你们兵器库里,有没有类似这样可以用来抛掷东西……比如抛雪鸭的大家伙?应该比这个木板抛得更高更远吧?”
张统领看着眼前这位兴致勃勃、被大王捧在手心里的姑娘,仔细想了想,谨慎地回道:“回姑娘,库中倒是有几架检修待用的小型投石机,原是用于城防演练的,力道……确实比这木板要大上许多。”
海棠眼睛瞬间大亮,如同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扯着张统领的衣袖,雀跃道:“真的?快!拿出来玩玩?”
张统领:“……”他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看着海棠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这边还没想好措辞,那边正仰头看着雪鸭飞舞的海棠却忽然“啊呀”一声,猛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怎么了?”张统领心头一紧,瞬间把投石机抛诸脑后,急忙上前一步。
“眼睛……好痛……”海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指缝间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像有针在扎一样,睁不开了……白茫茫的一片……”
张统领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雪盲症!
今日天气极好,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在皑皑白雪之上,反射的强光异常刺眼。她又在雪地里玩了这么久,一直抬头望着天空追寻雪鸭的轨迹,眼睛长时间暴露在强烈的雪地反光中,不受损伤才怪。
“快!扶姑娘去背阴处!”张统领立刻下令,自己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小心地搀住海棠的胳膊,将她引到练武场旁有屋檐遮蔽的回廊下。
很快,消息传到了凌霄殿。李承祯几乎是立刻丢下了正在议事的几位将领,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当他看到海棠蜷缩在回廊的美人靠上,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睫上还沾着泪珠,不时因为刺痛而轻轻抽气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统领连忙单膝跪地,将雪盲的原委禀报清楚。
李承祯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走到海棠身边,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又在中途停住,最终只是对身旁的内侍厉声道:“传御医!再去取干净的雪水和软巾来!”
他低头看着海棠难受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气,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斥道:“玩个雪也能把自己弄成这样……真是……”后半句“笨死了”在他嘴边绕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舍得说出口。
而此刻暂时沦为小瞎子的海棠,一边忍受着眼睛的灼痛,一边在心里哀嚎:完了,我的飞天雪鸭和投石机计划,全泡汤了!
---番外---
那支华贵的凤翎箭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箭尾的金红色羽毛骤然迸发出炽烈的光芒,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绚烂的、如同凤凰展翅般的流光!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箭矢周身缠绕着灼热的火焰,仿佛一只涅槃重生的火凤,发出清越的鸣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划破长空!
“轰!”
箭矢不仅精准地命中了一个高速移动的靶心,那蕴含的灼热力量甚至将皮靶瞬间汽化,只在空中留下一小团翻涌的火焰余烬!
全场在极致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神迹!这是神迹啊!”
“总领使万岁!”
无论是李国还是厉国的将士,都被这超越凡人理解的一幕震撼,忘乎所以地欢呼起来。谁胜谁负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见证了一场神授的表演!
在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神界玄戈殿内,蚩尤猛地从流线型的神座上弹起来,差点打翻面前浮动着数据流的操作界面:“操!这个特效!不会太夸张吗?!”
玄女慵懒地靠在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云榻上,白了他一眼,指尖划过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投影——投影中清晰地显示着海棠泛红的眼眶:“你没看见我(指海棠)都准备要哭了?你忍心?”
蚩尤抓了抓头发:“确实是不忍心……但你开的这个挂真的不会太离谱吗?凡间弓箭自带凤凰涅槃特效?!”
“谁让你非得搞出这个剧情?”玄女冷哼一声,指着全息投影里对峙的两个帝王,“把你现在这个深沉腹黑的性格灌在皇帝身上,又把几千年前那个只知道四处征战、疯批偏执的你的性格灌在李承祯身上——你让我(指海棠)怎么选?”
她突然倾身逼近蚩尤,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周身有细小的电弧噼啪作响:“我(指海棠)要真选了李承祯,你打算现在大闹神界再去跟黄帝打一架?”
蚩尤瞬间蔫了,小声嘀咕:“我哪敢……”
“那你想证明什么?”玄女用指尖戳着蚩尤的胸口,“想用海棠的选择,来推测我(指玄女)会比较爱哪一个你?几千年了还玩这种幼稚把戏?”
蚩尤别开脸,耳根微红:“……我就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玄女指着那个被众人欢呼包围、却眼神茫然的海棠,“她都快被这两个混蛋逼疯了!一个用江山压她,一个用疯批锁她!”
蚩尤看着海棠,沉默片刻:“她要是有你这样独立,也不至于被困在那里。”
玄女眼中骤然闪过凌厉神光,悬浮在空中的投影开始剧烈波动:“那我给她指条明路?”
“别!千万别!”蚩尤吓得赶紧按住她的手,语气近乎讨好,“我错了!剧本照旧!保证不加戏!”
玄女似笑非笑地收起神力,错乱的投影瞬间恢复稳定。她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第六部 第十九章:瞎子海棠
李承祯将海棠一路背回了承欢殿。
这段路,他走得极稳,也极慢。背上的人儿出乎意料地安静乖巧,温顺地伏着,小小的下巴偶尔会无意识地蹭到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冬日的寒风似乎都绕开了他们,周遭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她身上淡淡的、如同初雪融化般的馨香。李承祯甚至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希望脚下这条宫道,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晚膳时分,因海棠眼睛不便,李承祯挥退了所有宫人,亲自照料。
他极有耐心,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赤甲蟹黄酿豆腐仔细吹凉了,才小心地送到海棠口中。接着,他又夹起一颗碧玉炒凤尾虾仁,那虾仁晶莹剔透,尾部一点嫣红,如同凤尾,口感弹牙清甜。
最费工夫的是那道紫苏酥皮烤乳鸽,李承祯竟直接净了手,亲手将那烤得酥香、冒着热气的乳鸽细细撕成适口的小条,再递到海棠唇边。
海棠被他这般无微不至地伺候着,吃得心满意足。
最后一道甜品是牛乳燕窝羹,她喝完,下意识地伸出小巧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将那一点奶渍卷入口中。
这个无意识的、带着几分纯真与诱惑的动作,如同投入干柴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李承祯苦苦压抑的欲望。
他眸色骤然转深,如同暗沉的海。下一刻,他猛地倾身过去,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不容拒绝地封住了她那犹带着奶香与甜意的唇,是一个带着不容置喙的掠夺与占有意味的、深长而炽热的吻。
海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懵住,眼睛上的不适和方才美食带来的安逸感让她反应慢了半拍,待她回过神来,已被他强势的气息彻底包围,攻城略地,无处可逃。
一吻终了,她气喘吁吁地软在他怀里。
在模糊的光晕和持续的刺痛中,当所有光线都扭曲成尖锐的芒刺、每次试图睁眼都像被针扎火燎,只能不断流泪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在无助中滋生。
她内心挣扎得厉害,一个念头反复盘旋:她想让他今晚别走,留在承欢殿里陪自己。
可这个请求,在她听来都充满了歧义。她怕此话一说出口,会被他误解为某种暗示。
左思右想,对那些扭曲光斑的恐惧,终究战胜了羞怯与顾虑。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细若蚊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今晚……能留在承欢殿陪我吗?”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李承祯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被欲望灼烧过的沙哑,和一种近乎叹息的警告:“海棠,你知道你说了多么危险的一句话吗?”
海棠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他还是误会了。委屈和害怕瞬间涌了上来,眼圈一热,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哭腔:“我看不见……已经很可怜了……你就不能……单纯地陪陪我吗?”
她感觉到他沉默了,那沉默仿佛持续了很久,久到她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冷笑著推开她,或者说出更伤人的话。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到来。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用一种近乎妥协的、带着无奈纵容的语气,沉沉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早上醒来,李承祯刚一动弹打算下床,衣袖就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海棠摸索着扯住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安:“不管你要去哪里,带上我行吗?”
李承祯动作一顿,回头看着那双努力想睁开,却又因畏光而迅速闭上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如实相告:“……我去解手。”
海棠瞬间松手,甚至还嫌弃似的往床里缩了缩,催促道:“那你快点回来。”
李承祯看着她这反应,忍不住低笑出声。
于是,厉国大王“上班”的路上,身后便多了一个小尾巴。他牵着她的手,走得极慢,一路上还不忘用低沉的声音为她“实况转播”:
“呀!海棠将军,你脚下强行给昨日的雪鸭方阵开了一道口子啊!”
“欸,小心……可惜,你左边踩碎了好几颗桃心。”
“啧,可怜的松鼠列队,被你这几脚下去,现在已经兵败如山倒了。”
海棠:“……”她抿着嘴,想瞪他又睁不开眼,只能气鼓鼓地任由他牵着走,听着他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愉悦。
李承祯心情确实很好。掌心传来的温热和依赖,让他甚至生出一种阴暗的念头——希望她就一直这样下去,看不见,离不开,只能这样牢牢牵着他的手,行走在他为她描述的世界里。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立刻打消了。那双灵动的、会说话的眼睛若真的失去了神采,该是何等可惜。他想要的,终究是那个完整的、鲜活的她。
李承祯带着海棠一同听政,让她坐在屏风后。起初一切如常,直到一位官员出列奏事时,忍不住质疑道:“大王,海棠姑娘……虽然目前目不能视,但她毕竟是李国的司元总领使,让她在此旁听,恐怕……不太妥当吧?”
不等李承祯有任何反应,旁边几位大臣脸色骤变,几乎是扑上去捂住了那人的嘴,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那可是意图射杀两位皇帝却还能好好活着的女人!你惹她?!”
他们的“窃窃私语”在寂静的大殿里其实清晰可闻。
屏风后的海棠闻言,立刻站起身,摸索着想要离开:“那……那我还是走吧。”
“不许走!”李承祯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那名多嘴的官员:“把庞侍郎拖出去!什么时候学会讲话,什么时候再进来!”
第六部 第二十章:极光庆生
“我那套黄杨木的,兔兔鸭鸭小松鼠,全得带着。还有我的紫晶弓,我的凤凰箭,一支都不能少!”小瞎子正理直气壮地使唤着厉国最尊贵的男人——厉王李承祯,亲自为她收拾前往白鹿原的行囊。
李承祯一边依言将她指定的东西仔细收入行囊,一边忍不住冷哼,翻起旧账:“什么叫做你的紫晶弓,你的凤凰箭?本王记得清楚,苍澜水泽猎结束那日,不知是谁,把这弓硬塞回本王的怀里,说什么礼物太贵重,受之有愧。”
海棠坐在榻上,循着声音把脸转向他,眼睛上还覆着御医给的舒缓药巾,闻言立刻用力摇头,矢口否认,耍赖耍得毫不脸红:“那个人绝对不是我!你定是记错了!”
李承祯看着她这副耍无赖的小模样,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下巴却仰得高高的,像是占了天大的理。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换来她不满的嘟囔,却也没躲。
最终,所有她点名要的玩具和武器都被妥帖收好。李承祯亲手为她系上那袭华美耀眼的赤焰缀雪披风,为自己戴上了那副象征身份的银质面具,然后牵起她的手,在一片“大王万岁”的山呼声中,亲自领着她,踏出双殿,汇入城外肃杀凛冽的钢铁洪流,朝着北疆白鹿原行宫迤逦而去。
白雪皑皑,朱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成为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海棠一行与李国皇帝的车驾,几乎是一前一后抵达了白鹿原行宫。
皇帝甫一下车,目光便急切地搜寻着那个身影。当他看见海棠被侍女搀扶着从厉王的马车上下来,眼睛上竟绑着一圈遮光的白布,脚步踉跄,全然失了往日灵动时,一股混杂着心疼与暴怒的火焰瞬间直冲顶门!
他甚至顾不得帝王仪态,几个大步上前,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向那个戴着银质面具的男人,声音寒彻骨髓:“厉王!朕将人交予你,你便是这般照看的?!你得给朕一个交代!”
海棠一听皇帝这兴师问罪的语气,心里一急,也顾不上畏光了,下意识就把李承祯护在身后,连忙摆手解释道:“没事没事!是我自己贪玩,在雪地里射了一上午的鸭子,这才……”
待皇帝从随行人员口中得知了原委,明白并非李承祯虐待所致后,脸色稍霁,但心头那股邪火却未全消,依旧迁怒于李承祯,冷声道:“即便如此,雪地久待易患雪盲,此乃常识!你们厉国上下竟无一人提醒她?任由她胡闹至此?”
李承祯面具下的唇紧抿着,并未出言辩解。此事他确实疏忽了,皇帝的指责,他认。
夹在中间的海棠只觉得眼前白光乱闪,刺痛难忍,也顾不得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带着哭腔扯了扯皇帝的袖子:“你先别骂他了……这外面好亮好刺眼,先让我进去好不好?我眼睛好痛……”
这带着依赖和委屈的恳求,瞬间击中了皇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怒气,狠狠瞪了李承祯一眼,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海棠打横抱起,隔绝了周遭所有探究的目光和刺眼的光线,快步朝着殿内走去。
进到温暖昏暗的屋内,皇帝又立刻宣召随行的李国御医,亲自盯着为海棠重新诊治了一遍。直到御医再三保证“总领使无恙,只需避光休养,便可恢复”,皇帝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稍稍放了下来。
天黑后,李承祯悄悄来到海棠的房间,轻轻摘下了她眼前的白布,低声问:“能看见了吗?”
海棠眨了眨还有些酸涩的眼睛,适应着烛光,随即眉眼弯成新月:“能!”
李承祯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太好了。我真担心你会错过。”
“错过什么?”
“随我来。”
他牵着她的手,避开众人,来到行宫附近的一处高地。李承祯示意她往下看。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无垠的雪地上,成千上百只雪鸭子排列成工整的诗句,赫然写着:
海天同庆日
棠棣生辉时
生年永康乐
辰光共此期
“哇!”海棠惊呼出声,眼底倒映着月光与雪光,亮得惊人。
“喜欢吗?”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喜欢~”她用力点头,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带着小女儿的娇态。
“这堆鸭子之中,”李承祯指向那片雪鸭的海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的挑战,“有一只是兔子,你找找?”
海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在这儿找?这么远怎么看得清?”
“那就下去,”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指向那片雪地,“一只一只找?”
“好!”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手拉着手,像两个贪玩的孩子,欢快地冲下高坡,奔向那片由他亲手为她打造的、独一无二的冰雪诗篇。
海棠那件 赤焰缀雪披风 在皎洁的月光与雪光映衬下,如同一团流动的火焰,在纯白的世界里划出最耀眼夺目的轨迹。
远处阁楼之上,凭栏而立的李国皇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手中捏着的酒杯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追随着雪地上那两道亲密无间、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的身影,久久无言。
一阵北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远不及他心头骤然涌起的那股烦躁与……狼狈。
操!
一个极其不雅、绝不该出现在帝王心中的字眼,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朕今年……又把她的生辰给忘了!
他看着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在李承祯身边雀跃,看着那片由敌人精心准备的、他妈的浪漫无比的雪地贺词,一股混合着强烈嫉妒、深刻自责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愠怒,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李承祯记得。
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拥有她最久的人,忘了。
那个疯子,在她眼睛刚好时,就给了她这样一场……他不得不承认,确实花了心思的惊喜。
皇帝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琼浆玉液此刻尝起来却满是苦涩。他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栏杆上,转身离去,玄色龙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立刻下令踏平那片碍眼的雪地诗篇。
海棠在雪地里一个个翻找,在李承祯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很快捧起那只与众不同的雪兔。月光下,兔子耳朵里似乎闪着微光。
“捏碎看看?”李承祯的声音带着蛊惑。
海棠轻轻捏开雪兔,碎雪簌簌落下,露出其中用纯金薄丝织成的羽毛形吊坠,做工极其精细,在月华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
“这是赤金凰羽,”李承祯为她拂去发间落雪,“给你的生辰礼物。”
海棠指尖抚过那羽翼细微的纹路,眼底映着金光,那是发自内心、毫无保留的喜爱:“好漂亮……你觉得挂在哪里好?”
李承祯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声音低沉:“贴身为佩,方不坠青云之志。”
说着,他接过吊坠,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锁骨,将金羽轻轻放入她衣襟之内。坠子贴着肌肤落下,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随即被体温熨暖。
海棠隔着衣料按住那枚金羽,仰头看他:“谢谢你。”
“还没完呢。”李承祯忽然轻笑,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刹那间,白鹿原四周山巅亮起无数冰晶镜阵,将罕见的北地极光精准捕捉、折射、汇聚!一道绚烂的流光冲天而起,在北天夜幕上投射出两行照耀千里的大字:
海棠生辰喜乐
愿卿岁岁今朝
“抬头看看!”李承祯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海棠仰头,彻底怔在原地。整个北疆的夜空都成了他的画布,极光如同流动的翡翠与紫霞,勾勒出她名字的每一笔划,光芒之盛甚至盖过了星河。
就在她沉醉于这片神迹时——
“轰!!”
三发赤焰火铳突然炸响!这是厉国最高规格的军礼致敬。紧接着,整座白鹿原行宫内外,所有厉国将士齐声震吼,声浪撼动雪原:“恭贺海棠姑娘芳辰喜乐!”
这地动山摇的祝贺声中,还夹杂着无数北疆百姓在远方城镇的欢呼,他们此刻也正仰望着这片从未见过的神奇天象。
海棠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张,彻底被这天上地下同时爆发的盛大祝福淹没了。
李承祯看着她这副震惊到失语的可爱模样,心中满足到了极点。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玉石相击般的清冽质感,轻轻道:“芳辰吉乐,我的海棠。”
然后,在漫天极光铸就的她名字之下,在千万人的见证声中,他低头,吻住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而此刻,刚被火铳声惊动、快步走出殿门的皇帝,一抬头,就看见了那照耀整个北疆的、他儿子的“战书”。
____番外____
玄女指着照亮北疆的炫丽极光,对身旁的蚩尤怒目而视:“你给李承祯那小子开挂了吧?北地极光经冰晶反射能这么清楚?这么亮?这么炫丽夺目?骗谁呢!”
蚩尤正偷摸调整着人界的光线参数,被逮个正着也不慌,反而理直气壮:“我不过帮他提高点亮度而已。你瞧他多用心,又是排雪鸭诗又是布镜阵的,不比那个连生辰都忘了的强?”说着还得意地晃了晃手中操控极光的金绳,“你不感动吗?”
玄女看着海棠仰头时眼里的星光,沉默片刻,轻哼一声:“……确实像你能做出来的事。”
蚩尤觉得自己被夸奖了,立刻得寸进尺:“那当然!我当年追你的时候,可是把整片星河都——”
玄女突然揪住他耳朵:“所以你承认上次北斗七星排成心形也是你搞的鬼?!”
“疼疼疼!那是星官自己摆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