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第十六章:苍澜水泽猎
海棠回来了!司元总领使回来了!
她回来的第一件事,是雷厉风行地调阅了工部与兵部所有关于军械造册与度支的账目,将自己埋首于文牍算筹之中,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重新确认自己在这个庞大帝国中的位置。
然后,她来到了御书房。往常,她都是如同一阵风般直接冲进去的。但这次,她的脚步在殿外停下,规规矩矩地等候通传,身影在廊下显得格外单薄。
内侍入内禀报:“陛下,总领使大人在殿外求见。”
皇帝执笔的手一顿,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刺痛。他转向高无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在回程的车内,不是说了许多……朕的不得已么?她怎还……如此生分?”
高无庸垂着眼,心里门儿清,嘴上却只能委婉道:“陛下,姑娘家心思细,怕是……怕行差踏错,又惹您不快。”那未尽之语分明是:您上次的规矩立得太狠,人家现在怕了您了!怕一个不得体,您又冷着脸,将她连同她的东西一起送回永和宫!
皇帝眸色一沉,瞪了高无庸一眼,却无法反驳。他霍然起身,竟亲自快步走到殿外。
只见海棠安静地等在门外,低眉顺眼。看见他出来,她身子微微一颤,竟真的屈膝,准备行一个标准的大礼。
“不可!”皇帝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拜的趋势,顺势将她轻轻拉进了御书房。他握着她的手臂,只觉得那纤细的腕骨硌得他心生疼。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话一出口,皇帝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她想来便来,何曾需要有空?
好在海棠似乎并未在意他问了什么,也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咬着下唇,挣扎了片刻,才用细若蚊蚋、带着试探的声音问道:“我……能去兵器库清点一下库存吗?我想核对账目。”
皇帝与一旁的高无庸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高无庸那“你看吧,老奴说什么来着”的眼神让他心头更堵。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放缓了声音:“司元总领使一职,协理六部,兼管内廷,授御前行走,可见驾不拜。允其出入宫禁无阻,调阅诸司文书无忌,皇宫内外行走无需通传。”他凝视着她,语气近乎无奈,“你是要朕再补上一道明旨,写明全国武库,随你调阅吗?”
海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受伤,急忙辩解:“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用给我这种权力,我不想要!”她语速加快,带着急于撇清的慌张,“我现在只是想……只是想去点点库存,看看账对不对。真的!我……我想着,下次若有机会见到厉王,我还可以问问他们那边的造价几何,比较一下,看我们的花费是否值得……”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你不要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你若是担心,我就不去了。所以我先来问你,你同意,我再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皇帝心上。
她以前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何曾这样事事报备,句句解释?何曾需要如此小心翼翼地,去证明自己的忠诚,去撇清可能的嫌疑?
是他,亲手将那份灵动与娇憨,变成了如今的惶恐与疏离。
巨大的悔恨与心痛如潮水般涌上,几乎将他淹没。他强撑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高无庸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安排。
待高无庸领命离去,御书房内重归寂静。皇帝看着重新低下头、不愿与他对视的海棠,只觉得一阵无力。他沉默地转过身,没有再处理政务的心情,独自一人,步履沉重地走向养心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终于无力地靠在门扉上,抬手遮住了刺痛的眼眶。
他赢了江山,赢了猎局,赢回了她的人。却好像,把她最宝贵的那部分,给弄丢了。
九月,与厉国相约的第二场比赛如期到来。
这一次的地点,依旧是李国境内的南方,但非常特别的是,不是山林,而是水泽——那片名为“苍澜水泽”的广阔沼泽湿地。
水网密布,浅滩与芦苇荡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水汽与草木的清新气息。第一战,便是“水上逐羽”。
规则清晰:两国弓手乘轻舟逐猎“青羽水雉”,每队十人,分乘五艘轻舟。一共二十名射手、十艘轻舟。两国船阵在同一区域出发,但航线不同、互不干扰。猎物数量有限,比的是速度与准头。
规则宣布时,海棠正站在观赛台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与轻巧的舟楫,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好奇与向往,下意识地轻声感叹了一句:“听起来……好好玩啊!”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两位帝王的耳中。
几乎是话音刚落,李承祯便侧过头,目光越过中间的皇帝,直接扬声道:“既是好玩,岂能只让男子尽兴?规则当改,两国十名弓手中,必须包含两名女眷。”
皇帝闻言,眸光微动,并未看向李承祯,而是将视线投向微微愣住的海棠,随即淡淡接口,一锤定音:“可。”
三言两语间,规则已定。一场关乎国家颜面的竞技,因她一句无心的赞叹,便添上了一抹旖旎与不确定的色彩。
于是,便有了此刻舟上的景象。
海棠坐在轻舟上,身侧是李国精心挑选的女射手。小舟破开清澈的水面,驶入芦苇深处。忽然,前方水泽中,被惊起的青羽水雉振翅飞起——
那一瞬间,海棠屏住了呼吸。
那鸟儿身体修长优雅,尾羽如青色的丝绦,在阳光下泛着青绿金色的流光。颈项洁白,背羽是神秘的青紫色,当它展开双翼掠过水面时,宛如一缕有生命的青光,美得惊心动魄。
方才觉得好玩的兴致,在看到这鲜活灵动的美丽生灵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握着弓的手垂了下来,心中只剩下不忍。
“总领使?”身旁的女兵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关切。
海棠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远去的青色光缕,声音有些飘忽:“没事。你们玩吧,我看你们射。”
她的兴致缺缺与放下弓箭的动作,清晰地落入了岸上观赛的两位帝王眼中。
李承祯微微蹙眉,下意识侧首向身旁的皇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了然的询问:“她不舒服?”
皇帝的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那个显得有些寥落的身影上,缓缓摇头,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面有心照不宣的了解,也有一丝无奈的纵容。
“她不忍心了。”
第一战在水上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落幕。
李承祯想让海棠开心而故意让赛,却没想到她因不忍而直接放弃了比赛。厉国射手们被迫在让与不让之间左右横跳,最终稀里糊涂地输掉了比赛,而李承祯期待的笑容,终究没有在海棠脸上出现,这让他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而第二战泽中搏兽,则彻底点燃了这位厉王的战意。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力量、谋略与血腥的直接碰撞。
规则是猎取五头特选的沼泽银鹿,鹿角上系着醒目的铜铃。率先夺得三枚铜铃者胜。允许使用任何战术:设伏、诱敌、甚至正面冲抢夺。
苍澜水泽的泥泞之地,瞬间变成了残酷的角斗场。
厉国的骑士们,如同出闸的猛兽。他们本就生于苦寒之地,惯于在严酷环境中求生,沼泽的泥泞与陷阱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增添了征服的乐趣。李国的骑手虽也精锐,但在这种需要近乎野蛮的爆发力与对恶劣地形本能适应的较量中,逐渐落了下风。
李承祯亲自策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丘上,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断发出简洁的指令。厉国队伍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一个拥有共同意志的有机体。
他们利用芦苇荡设下巧妙的包围圈,派出小队佯动诱敌,主力则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银鹿所在的核心区域。泥浆在马蹄下翻飞,汗水与泥水混杂在骑士们的甲胄上。呐喊声、弓弦声、鹿铃的急促晃动声交织在一起。
李国的骑士奋力搏杀,战术亦十分精妙,一度抢得一枚铜铃。但厉国的攻势更加狂猛,他们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驱马踏入看似危险的深沼,以惊人的骑术和胆魄,硬生生从李国队伍手中又夺回了一枚铜铃!
最终,当一名厉国骁将浑身泥泞,高举着第三枚叮当作响的铜铃,发出震天的怒吼时,厉国阵营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李承祯立于丘上,玄色王袍在沼泽的风中猎猎作响。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枚决定胜负的铜铃,目光反而扫向李国观赛台的方向,尽管他知道那个人并不在那里。这一胜,是实力,更是他宣泄某种情绪的证明。
而此时的海棠在哪里?早在第二战刚开始,人马陷入泥泞混战之初,她就悄悄溜走了。对她而言,看人与野兽搏杀,或者看人与人在泥地里打滚争夺,远不如满足口腹之欲来得实在。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此行专用的御膳房旁,空气中已然飘荡着令人垂涎的香气。听说为了应景,今日赛后主菜是肥美的秋蟹。
“高公公?”她惊喜地发现高无庸正亲自在此监督。
“姑娘来得正好,”高无庸笑眯眯地,仿佛早有预料,递上一个精致的食盒,“刚蒸好的第一批,最肥的蟹脚都给您剔出来了,姜醋也备好了,您尝尝?”
海棠立刻眉开眼笑,接过食盒,就在一旁临时设的小几边坐下,心满意足地享用起来。什么猎争,什么胜负,什么帝王心术,此刻都被眼前这碗鲜甜弹牙的蟹肉驱散得无影无踪。
当第二战结束的号角声远远传来时,海棠正吮吸着指尖的余味,盘算着要不要再去讨要一只完整的蟹黄膏。
当众人开始在庆功或安慰的氛围中享用肥美秋蟹时,海棠早已因贪食蟹肉而有些倦怠,回到自己的营帐内小憩,直到第三战即将开始的号角声隐约传来,才被宫人轻声唤醒。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被引至观赛台。第三战擂羽射阵的规则听起来简单:双方国主各派三名精英,站定射台,进行百步连射,三轮命中率累计最高者胜。若平局,则国主亲自登场决胜。
海棠一开始并不太明白百步连射与寻常射箭有何不同,只觉得听起来有些枯燥。然而,当赛事正式开始,她看到那射台设置与比试方式时,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困意全消,看得津津有味。
只见那射台并非平地,而是设在微微起伏的坡地之上,与箭靶所在的百步之外,恰好隔着一片水泽洼地。这百步之间,竟有肉眼难以察觉的、因水汽蒸腾而形成的微弱气流扰动!
这已不仅仅是考验固定的臂力与准星,更是对环境洞察力、肌肉微控与瞬间判断的极致挑战。
首先登场的是两国精选的神射手。他们凝神静气,开弓放箭。箭矢破空,大多数都能命中靶心,显示出精湛的功底。但偶尔,也会有一两支箭在飞越那片水泽上空时,产生极其细微的、非射手本身失误的晃动,最终以毫厘之差偏离红心。每一次微小的失误,都引来观者低低的惊呼与惋惜。
海棠看得入神。她那双对线条和轨迹异常敏锐的眼睛,仿佛能捕捉到那无形气流对箭矢的微妙影响。她不再将这场比试看作简单的射靶,而是在心中默默计算着那些看不见的障碍,预判着每一箭的轨迹,如同在解一道复杂的动态几何题。
三轮过后,双方精英射手的成绩异常接近,竟真的战成了平手!
这个结果,让整个水泽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按照规则,接下来,将是两位帝王的亲自对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观赛台中央那两位并排而坐的君主身上。
李承祯率先起身,他侧过头,银质面具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傲与期待:“看来,终究还是要你我分个高下。”他像是在对皇帝说,又像是在对不远处的海棠宣告。
皇帝却依旧安坐,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司元总领使,权同副君,可见朕不拜,协理六部,代朕巡狩。此等场合,岂有君先,臣后之理?”
他目光转向一旁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海棠,带着一丝纯粹的、近乎看戏的纵容:“海棠,你去。”
海棠那眼神分明写着:你们父子俩斗法,干嘛老把我架在火上烤?!
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恨不得立刻拒绝。可一想到上次被冷落、被送回永和宫、那摔碎的钻弩——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终究是怕的,怕再次触怒他,怕那令人窒息的规矩和惩罚。她只能嘟着嘴,气鼓鼓地,像只被赶上架子的鸭子,一脸不忿地往赛场上走去。
皇帝看着她这敢怒不敢言、把不开心全写在脸上的模样,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挺好,他想,至少现在,她不再把情绪完全藏起来了。
到了赛场上,真正的难题才出现。海棠费力地试着侍卫呈上的制式长弓,每一把都沉得要命,她双手握着都嫌吃力,更别提稳稳开弓了。这怎么比?
就在这时,李承祯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她与长弓搏斗的笨拙模样,沉声问:“不称手?”
海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带了你之前用的那把,”李承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吗?”
海棠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说我意图弑君那一把?你疯了吧?!”那把他亲手赠予,又在她射向两位帝王时被当场缴获的钻弓,是能随便再拿出来的吗?
“我不在意。”李承祯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纵容,“你若再把箭对准我一次,我也不在意。”
说着,他便示意让人取来一个狭长的木盒。海棠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几乎是扑过去按住盒盖,压低声音急道:“你干什么!”
李承祯看着她惊慌的样子,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放心,不是那一把。”
盒子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通体由某种暗紫色晶石打磨而成的短弓。弓身线条流畅优雅,重量与大小竟与她之前那把钻弓相差无几,但材质更加炫丽夺目,在夕阳余晖下隐隐流动着深邃而神秘的紫色光晕,仿佛蕴藏着星辰之力。
李承祯又另外拿出一个箭囊,里面是寥寥十数支箭矢,箭羽并非寻常鸟羽,而是某种闪烁着金红色泽的、如同传说中凤凰尾羽般的材质。“这后面是凤凰羽,”他淡淡道,“每一支都造价不菲,省着点用。”
海棠看着那华美得不像武器的紫晶弓和凤凰箭,一时语塞:“那,你让我现在用什么?”
“现在用一般的就好。”李承祯示意侍卫递上轻便的练习弓矢。
海棠接过普通的弓箭,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的靶子:“我先试试手感?”
李承祯后退一步,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充满了审视与期待。
只见海棠目光随意地扫过场边某处——或许是一面旌旗的流苏,或许是一片飘落的树叶——甚至没有刻意瞄准远处的箭靶,手腕一抬,指间箭矢便已离弦飞出。
那动作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箭矢飞向何处,是否命中,她似乎毫不关心,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箭的深浅。
等她试完,李承祯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宽容:“我不欺负你。你想打固定靶,还是移动靶?”
海棠却垂下眼,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姿态恭顺,话语却带着刺:“这你得问我们陛下。我没办法决定。”
李承祯嗤笑一声,转向观赛台,扬声道:“陛下,我们厉国不欺负女孩子。您来决定,怎么比试?”
皇帝端坐于上,闻言,目光平静地掠过李承祯,最终落回海棠身上,唇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司元总领使既代朕行事,她的选择,便是朕的选择。”他微微抬手示意签筒,“既是两国比试,便让天意决定吧。”
高无庸立刻奉上一个签筒,两支玉签置于海棠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海棠只觉得压力如山,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地抽出一支——三矢连珠,固定靶。
李承祯见状,面具下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带着绝对的自信与一丝即将展现实力的愉悦。“好。那我便,先给你打个样。”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甚至未见他有丝毫凝神瞄准的姿态,只是信步走向射位,仿佛闲庭信步。在脚步落定的瞬间,右手已如电光般探向箭囊!
第一箭! 抽箭、搭弦、开弓、松指,四个动作快得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流畅的残影!弓弦震响的余音尚在空气中颤抖,那箭矢已如黑色闪电,撕裂长空,精准地钉入百步外的靶心,箭尾白羽因这狂暴的初速而剧烈震颤!
第二箭! 几乎在第一箭中靶的同一刹那,第二支箭已离弦而出!这一箭,并非直射,而是带着一道精妙绝伦的、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弱弧线,仿佛算准了风阻与轨迹,“夺”的一声,不偏不倚,将第一箭从尾羽处精准劈开,自身稳稳占据了靶心最中央的位置!箭簇碰撞发出清脆的裂响,让所有懂行的人头皮发麻!
第三箭! 他甚至没有去看前两箭的战果,第三箭已紧随而至!这一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如同流星追月,悍然撞击在第二箭的箭尾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坚实的木制靶心,竟承受不住这连续三次、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冲击,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炸裂!木屑纷飞如雨!
三箭,不过呼吸之间。
全场死寂。
李承祯缓缓放下弓,甚至没有去看那碎裂的箭靶,只是侧过头,目光穿透面具,直直射向海棠,语气平静,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强大压迫感:“该你了。”
海棠瞪着他,一双美眸里满是控诉:“你刚刚说,你不欺负我。”
“真没欺负你。”李承祯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三箭只是随手为之。
“这样叫没有欺负我?”海棠指着那堆碎裂的靶心残骸,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真没有。”他重复道,面具下的目光灼灼,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他只是在向她展示,他所处的世界是何等模样。
海棠又回头,求助似的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再明显不过:我输定了,你确定要让我在这里丢这个人?
皇帝迎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眼神沉稳而笃定,无声地传递着信息:安心。输了,也不怪你。
得到这句承诺,海棠仿佛才找到了主心骨。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李承祯,转身面向全新的箭靶。
她没有他那份举重若轻的潇洒,也没有那股撕裂一切的霸气,她的动作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生涩。以大约三秒一箭的、近乎刻板的节奏,她规规矩矩地开弓、瞄准、放箭。
咻!咻!咻!
三箭,稳稳命中红心。
过程平淡无奇,结果无可指摘。
她同样拿到了满分,却像是一个优等生完美地解开了老师出的难题,而非天才的即兴挥洒。
李承祯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热与占有欲,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更加低沉沙哑:“真想……好好训练你,让你跟我一起,战天下。” 这句话,是许诺,也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海棠仿佛没听见,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回应。她放下弓,转身就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赛场。
“收了礼物,”李承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逃避的玩味,“也不说声谢谢?更何况,还没比完呢?”
海棠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平手呢。”李承祯提醒她,目光却扫向观赛台上的皇帝,带着挑衅。
海棠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那不是该我们陛下上场了吗?”她只想尽快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回去。
李承祯却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抛出了新的诱惑,或者说,新的折磨:“不想试试……移动靶吗?”
那一刻,连日来的委屈、压力、身不由己的愤怒,以及此刻被两人当成博弈棋子的无力感,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
海棠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水在里面拼命打转,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和彻底的疲惫,几乎是在哀求:“你们俩……能放过我吗?”
没有用。
没有人要放过她。
李承祯想看看这颗被他和他父皇共同选中的明珠,极限究竟在何处。而皇帝,也是同样的想法。
“我再给你打个样?”李承祯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猎物步入他领域的诱惑。
海棠自暴自弃地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随便你吧!”
“好。”
李承祯转身的刹那,周身气息骤变。如果说刚才的固定靶是力量的绝对掌控,那么此刻,他仿佛化身为狩猎中的顶级掠食者,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危险而精准的气息。
移动靶启动!不再是死板的箭垛,而是从水泽不同角度、以不同速度弹射而出的皮质圆靶,有的直线疾飞,有的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更有数个靶子同时飞出,相互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李承祯没有站在原地,而是如同鬼魅般在小范围内移动起来,步伐精准而高效,每一次停顿都恰好迎向下一个目标出现的方位。
第一靶,正面直线高速靶!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仅仅是侧身、抬臂、开弓——箭已离弦!那箭矢仿佛长了眼睛,在空中与靶子迎头相撞,穿透中心!
第二靶、第三靶,左前、右前双靶齐射!只见他右手在箭囊一抹,指缝间竟已夹住两箭!弓弦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奇异的、仿佛被强行抑制住的低鸣。
一弦双箭!两道乌光并行迸发,几乎不分先后,精准地钉穿了两个移动的靶心!
第四靶,高空抛射靶!靶子从众人头顶高处抛物线落下。李承祯看也不看,反手抽箭,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拧身仰射!箭矢逆空而上,在靶子下落到最低点前,将其凌空射爆!
第五靶,最刁钻的贴地旋飞靶!那靶子几乎贴着水面,高速旋转着掠过。李承祯眸光一凛,身体重心瞬间压低,弓如满月,箭簇微调——咻!箭矢贴着水面飞过,带起一道细微的水线,精准地贯穿了那个不断旋转的目标中心!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似死亡舞蹈。他没有浪费一丝力气,每一个动作都兼具了力量、速度与极致的美感。这已经不是射术,这是战场上的生存艺术,是铭刻在他骨子里的杀戮本能。
他再次放下弓,气息甚至没有一丝紊乱。目光越过那些散落的靶子,重新落在海棠身上。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到你了。
海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感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再次回头望向观赛台,望向那个唯一能给她一丝安全感,却又亲手将她推入此等境地的人。
视线掠过皇帝沉静的面容,却不经意地,扫过了他身后那三位侍立的皇子——他们同样身着亲王服制,气质雍容,在此等场合却仿佛只是模糊的背景。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让她骤然明白了什么。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李承祯谋逆之后,皇帝依然在暗中为他铺路;为什么朝臣们屡次逼迫,皇帝却始终不肯另立太子。
实在是,李承祯太耀眼了。
他的光芒是如此炽烈、如此霸道,如同正午的太阳,在他面前,其他星辰注定黯然失色。不是那三位皇子不优秀,而是他们拥有的,仅仅是优秀。而李承祯,他拥有的是能够燃烧自己、也足以灼伤他人的光芒。
这江山,这棋局,除了他,还有谁配做皇帝的对手?又有谁,配得上承接这份沉重的帝业?
但这迟来的了悟,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她更觉自身渺小与悲哀。她不过是这对父子宏大博弈中,一枚格外受宠却也终究是棋子的存在。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场中那个如同战神般的男人。手中的弓仿佛有千斤重,细白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单薄的肩头都微微瑟缩。
抬起头,眼眶依旧是红的,里面水光潋滟,她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委屈和彻底放弃挣扎的眼神望着李承祯,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李承祯那原本如同磐石般冷硬的心,在对上她这眼神的刹那,竟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瞬,甚至生出了一股立刻将她拥入怀中、隔绝所有风雨的冲动。
他几乎要……缴械投降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缓,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安抚:“不会有人笑你的。”他侧身,示意她看向厉国阵营,“你看看咱厉国的将士们,哪一个人是看好戏的眼神?”
海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那些平日里煞气腾腾的厉国将领们,此刻一个个眼神热切,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鼓舞,仿佛全体上下都在无声地呐喊:海棠姑娘加油!
“我敢保证,”李承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即使你只打中一靶,他们也会真心为你鼓掌!谁不知道你几个月前,才在练武场上第一次拿弓?你刚刚那个百步连射,他们打是打得中靶,但未必能如你这样三箭都在红心上。”
海棠迟疑地小声问:“万一……我连一靶都没打中,岂不是会让大家很失望?”
李承祯闻言,几乎是嗤笑出声,带着厉王特有的狂妄逻辑:“你没打中,那就是李国输了,我们厉国有什么好失望?”
这话让海棠下意识又看向李国方向。只见李国上下,从官员到侍卫,个个屏气凝神,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眼神里充满了期盼,都希望他们的司元总领使能再次创造奇迹,扳回一城。
与此同时,观赛台上的皇帝,看着场中那两人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脸色已然沉了下来。那不是等待太久的不耐,而是某种被排除在外的、极其不悦的烦躁。他吩咐高无庸:“去问问,他们在那里窃窃私语什么。”
场中,李承祯还在继续给海棠减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父皇的微妙比较:“别说你,就算是父皇亲自下场,也未必能有我这样的成绩。”
这点海棠倒是相信的。皇帝久居深宫,疏于实战,固定靶或许依旧神准,但移动靶……恐怕真的打不出李承祯这种鬼神般的水平。想到这一点,海棠更委屈了——皇帝自己不想丢这个脸,就推她出来丢脸!
这场比赛,胜方得逐水金环与象征主水权的玉印,可三年内优先通商南泽。败方则需供奉贡品三载,并派使臣赴对方朝廷贺猎。海棠此刻完全想明白了:皇帝这是要找个借口让厉国的国库充盈起来,但又不想输得太没面子,于是就把她当成了最合适的挡箭牌!
她越想越生气!恰在此时,高无庸小跑着过来了。正在气头上的海棠,想也没想,一把抓起旁边箭囊里一支传说中造价不菲的凤翎箭,用箭簇虚虚地抵在高无庸胸口,气鼓鼓地迁怒道:“你回去跟他说!让他自己下来打!”
高无庸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支华贵无比的箭矢,脸上毫无慌张之色。他太了解这位小祖宗了,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在真正伤到人之前,自己就先心软手软了。他苦着脸,如实传达:“陛下让我来问问,你们俩……磨蹭什么呢?”
“他想听就自己下来听!”海棠气得声音都拔高了,“下来了就自己上场打!把我一个弱女子推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每愤慨地说一句话,就用那支珍贵的凤翎箭,毫无杀伤力地戳一下高无庸的胸口,高无庸被她戳得哭笑不得,只能无奈地摊手:“姑娘诶……那你戳我也没有用啊……”
这场面,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在张牙舞爪,看得旁边的李承祯眼底暗流涌动,几乎要压抑不住笑意。而远处的皇帝,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看着海棠拿箭戳高无庸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了。
李承祯看着她这气呼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比试而起的胜负欲,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他上前一步,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近乎荒唐的让步:“这样吧,”他声音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纵容,“不限时,你慢慢打。只要打中了,不论几靶,都算你赢。”
这已经是将胜利亲手捧到她面前,只等她随意摘取。谁知海棠却哼了一声,用一种“你真是太天真了”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真相的愤懑:“你爹就是想输!这你都看不透,白当他那么多年儿子!”
“姑娘啊!”高无庸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话可不兴说啊!”他恨不得上去捂住海棠的嘴。
海棠看他这反应,眼睛一亮,带着破罐破摔的狡黠:“我猜的!看来是猜中了?”
李承祯闻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怔在原地!
他不是没有脑子,只是方才完全沉浸在与海棠的游戏和对父皇的较劲中。此刻被海棠这一点破,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父皇为何派毫无实战经验的海棠下场?为何在她明显抗拒时依旧坚持?那权同副君的抬举,难道仅仅是为了羞辱他?
不。
那更像是一个……借口。
一个即便输了,也能保全李国颜面的、恰到好处的借口。
胜了,是司元总领使天赋异禀。败了,是女子力弱,情有可原。
而真正的目的,是那“胜方优先通商南泽、败方供奉贡品三载”的条款!父皇是要用李国的输,来名正言顺地反哺、夯实他厉国的国力!
原来,他一路走来的自立,从未脱离过父皇无声的照拂。不是掌控,而是更深沉的、即便在他背叛后也未曾停止的照顾。
这个认知比任何武力上的对抗都更让他震撼。它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心中那座由怨恨和偏执筑起的高墙,露出底下他不愿承认的、对父爱的渴望。
原来他所有的张牙舞爪,所有的奋力拼搏,始终都活在这份沉默而庞大的守护之下。李承祯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脸色变幻莫测,震惊、恍然、一种被巨大温情击中的无措,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动容,瞬间淹没了他。
另一边,海棠见李承祯愣住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这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她拿着那支凤翎箭,又开始一下一下地,用力戳着高无庸的胸口,仿佛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去:
“你!回去跟他说!”(戳)
“我打输了,我本人当贡品。”(再戳)
“去厉国管财政三年!”(用力戳)
“三年南泽通商归我管!”(重重一戳)
“你看看他同不同意!”(最后一下几乎要把高无庸戳得后退)
高无庸被她戳得龇牙咧嘴,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堆满了无奈的苦笑,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哎呦我的姑娘诶……这、这不明摆着不同意吗?您这就是让我去陛下面前,再结结实实地挨一顿骂而已啊!”
他简直能想象到陛下听到这个贡品方案时,那瞬间冰封千里的眼神——把司元总领使、协理六部的副君送去敌国管钱?还把通商命脉交出去?这哪是当贡品,这分明是要把李国的钱袋子连锅端去厉国!
海棠这哪里是在解决问题,分明是在陛下的心头火上,又浇了一大桶油啊!
“那就让他继续在上面坐着。”海棠把凤翎箭往地上一扔,清脆的声响惊起一片涟漪,“反正等会我就直接认输,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司元总领使自愿为质,即刻随厉王回朝。”
她故意提高声调,确保足够多的人听见:“就是不知道,是陛下金口玉言的权同副君算数,还是他此刻的沉默更算数?”
观赛台上一片哗然!
皇帝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李承祯猛地回神,眼底闪过震惊与狂喜交织的暗涌。他立即上前一步,声音响彻全场:“厉国,接受这个条件。”
“陛下!”李国老臣们纷纷跪倒。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皇帝终于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在猎猎风中翻卷,他一步步走下观赛台,走向场中那个把他逼到绝境的小女子。
每走一步,威压便重一分。
直到两人只剩三步之遥,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古井深潭:"好得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朕的司元总领使,如今学会以天下为注,来跟朕赌气了。"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支凤翎箭,最终定格在她泛红的眼角。
"你以为朕舍不得?"他忽然向前一步,龙纹靴尖几乎要碰到箭矢。
"李国三年赋税、江南漕运、边关军饷,朕都能舍得。"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最终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至于你——"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方才扔箭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既然这么想去厉国管账,可以。"
全场死寂中,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耳垂:"朕与你同去。"
"陛下?!"
皇帝直起身,目光扫向面色骤变的李承祯,语气平静如常:"传朕旨意,即日起由睿亲王监国。朕要亲自去看看——"他指尖轻轻拂过海棠腕间跳动的脉搏,"厉国的国库,经不经得起朕的司元总领使折腾。"
海棠猛地打了个寒颤。这都什么跟什么?!一个皇帝,自己的国家不要了,要跟着她去敌国三年?!这比她当初离家出走离谱一万倍!
她立刻弯腰捡起那支被扔在地上的凤翎箭,转头对还在震惊中的李承祯快速确认:“只要中一靶就算我赢对吧?我现在打!”
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也根本不给那两个男人继续发疯的机会——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抬手、拉弓、放箭!
就在箭矢离弦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支华贵的凤翎箭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箭尾的金红色羽毛骤然迸发出炽烈的光芒,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绚烂的、如同凤凰展翅般的流光!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箭矢周身缠绕着灼热的火焰,仿佛一只涅槃重生的火凤,发出清越的鸣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划破长空!
“轰!”
箭矢不仅精准地命中了一个高速移动的靶心,那蕴含的灼热力量甚至将皮靶瞬间汽化,只在空中留下一小团翻涌的火焰余烬!
全场在极致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神迹!这是神迹啊!”
“总领使万岁!”
无论是李国还是厉国的将士,都被这超越凡人理解的一幕震撼,忘乎所以地欢呼起来。谁胜谁负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见证了一场神授的表演!
在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只有海棠身旁的两位帝王,脸色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夜空。
海棠看着空中消散的火星,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小声嘀咕:“……这箭,果然很珍贵啊!”
随即,她立刻转向裁判官,声音清晰而坚定:“按照规则,我命中一靶,此局为我胜。综合前三轮,两国各胜一场,平手一场。此次苍澜水泽猎,总结果为——平局!”
这个结果被高声宣布出去。尽管过程一波三折,结局出人意料,但“平手”对于刚刚目睹了神迹、心情激荡的双方将士来说,是一个皆大欢喜、最能接受的结果。
现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既是庆祝这难得的和平收场,也是向引发神迹的海棠致以敬意。
海棠不再看任何人,她将紫晶弓塞回李承祯手里,又把凤翎箭囊往他怀里一推。
“礼物太贵重,受之有愧。”她语气平静,带着一丝疲惫,然后转身,径直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经过皇帝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陛下,戏演完了,该回宫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皇帝心中因那句“朕与你同去”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也让他从片刻的疯狂中彻底清醒。
他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握着弓、神色复杂的李承祯,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高无庸。”
“老奴在。”
“摆驾,回宫。”
苍澜水泽猎,以一场无人预料的神迹和一场心照不宣的平局,正式落幕。
第六部 第十七章:冰雪厉国
十一月十日,北风已携凛冽寒意,第三场猎争的舞台设在了厉国北疆的白鹿原。名字虽美,实则是一片广袤苦寒的雪原。
海棠出发的阵仗,不像是去进行紧张激烈的国运对决,倒像是去开办一场盛大的冰雪嘉年华。她不仅带上了自己那套独一无二的黄杨木夹雪神器,身后马车里更是装载了整整五千个量产的锡铅合金雪模——球形、桃心形、鸭子形是经典款,今年还新增了机灵可爱的松鼠形和棱角分明的五角星形,各一千个,浩浩荡荡,一路向北,驶入厉国境内。
见到李承祯时,她开门见山,将一份价目清单拍在他面前,语气是纯粹的生意人做派:“看在咱是自己人的份上,”她刻意加重了这几个字,带着点狡黠,“我以成本价卖你。一个模子一钱银子,五千个就是五百两。你能把它们卖出什么价钱,赚多少,就看你厉国大王自己的本事了。”
她顿了顿,图穷匕见,亮出真正的目的:“但是,作为交换,你得给我透露一下,你们这儿各式兵器的材料跟造价。从最普通的箭镞,到你们厉国特制的弯刀、铠甲,我都要知道。”
李承祯看着她那副精于算计、理直气壮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勾起。他倾身向前,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与纵容:“我连心都能掏出来给你,何况……只是区区几本帐册?”
交易达成。
接下来一连三日,海棠在承欢殿内,优哉游哉地翻阅着李承祯命人送来的各类军械造价明细。她看得极其认真,时而蹙眉,时而掐指计算,将厉国的军工成本与李国工部的数据在脑中飞速比对。
看累了,她便放下账册,跑到承欢殿的庭院中,拿起她心爱的黄杨木模具,“咔嚓”、“咔嚓”地夹起雪来。不多时,庭院里便摆满了栩栩如生、憨态可掬的雪兔子和圆润饱满的雪桃心,将这片原本属于厉王的领地,点缀得充满温馨与俏皮。
待自己的庭院被装饰得满意后,她的创作欲并未停歇。抱着模具,大摇大摆地穿过镜池,闯入了象征厉王绝对权威的紫宸殿!
在李承祯处理军政要务、布满沙盘与兵械图的主殿外,在那片象征着坚韧与冷酷的雪松阵列下,海棠开始了她的艺术创作。
一个又一个胖嘟嘟的雪鸭子从她手中诞生,被她恶趣味地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昂首挺胸,仿佛一支即将接受检阅的冰雪兵团,与周围森严冷峻的环境形成了荒诞而有趣的对比。
以至于李承祯结束议政回到紫宸殿时,都不得不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雪鸭方阵,生怕自己一个不慎,踢坏了海棠的作品。那谨慎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沙场杀神的戾气,倒像是守护着易碎珍宝的……收藏家。
北疆的风雪之中,一场关乎国运的猎争尚未开始,一场由冰雪模具引发的、无声的入侵与驯化,却已悄然上演。
霍霍完双殿还不够,海棠把心思动到了厉国皇宫的宫墙上。
一天,在李承祯累极回殿时,又看到海棠坐在阶梯上,旁边还排着一队雪鸭鸭,正一脸讨好地对自己笑着。
李承祯走到海棠身边,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完政务后的疲惫,以及看到她时本能升起的、带着占有欲的逗弄:“又想来玩沙?”
“玩沙”这两个字,瞬间勾起了海棠被按在冰冷沙盘上、那种被物化和掌控的屈辱记忆。她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冻结,随即垮了下来,想也没想,顺手抄起身边一只圆滚滚的雪鸭子,就朝李承祯身上砸去,声音里带着被戳中痛处的羞恼:“玩雪!”
松软的雪鸭砸在他玄色的王袍上,瞬间碎裂,留下一点湿痕,便簌簌落下。
李承祯挑眉,非但不怒,反而因她这突如其来的、鲜活起来的脾气感到一丝愉悦,他刻意曲解她的意思,语气暧昧地低声道:“玩雪?……也不是不可以。”
海棠被他这话气得脸颊绯红,猛地站起身就要走。
李承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轻轻拽了回来。他知道自己方才的玩笑过了火,触到了她敏感的神经,于是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开玩笑的,别生气。”他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问道,“找我什么事?”
海棠用力甩开他的手,看也不看他,声音硬邦邦的:“没事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李承祯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排傻乎乎的雪鸭子和她愤然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然而,隔日清晨,当李承祯准备出殿议事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怔。
只见昨日海棠坐过的阶梯旁,那排雪鸭子依旧昂首挺胸。而更远处,通往宫门的主道两侧,不知何时,竟被夹满了两排整整齐齐、憨态可掬的小雪松鼠!它们抱着不存在的松果,圆溜溜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为这肃杀的厉国皇宫平添了一股莫名的……童趣?
李承祯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眼底神色莫测。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迈步从两排雪松鼠的注视下走过,步履从容,仿佛这本就是他宫中应有的景致。
而接下来的几天,厉国皇宫的宫墙脚下,开始出现更多奇特的冰雪哨兵。
有时是沿着某段宫墙,悄然出现一列圆滚滚的雪球,像一串巨大的珍珠项链;有时是在某个转角,冷不丁冒出一群精神抖擞的五角星,棱角分明地嵌在雪地里;更有甚者,连御花园中那片象征着厉国王权、无人敢轻易靠近的玄黑旗杆基座下,都被悄悄放上了一圈胖乎乎的雪兔子……
海棠用她那些模具,以一种近乎病毒式传播的方式,无声地将属于她的印记,烙在了这座冰冷皇宫的各个角落。她不再需要请示,也不再需要他的许可。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用这种看似无害又充满童趣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并一点点地,将她所能触及的环境,改造成让她自己能稍微感到安心和熟悉的模样。
最后,海棠爬上了宫墙!如她所料,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去跟李承祯报备,完全没人拦她。
她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座曾经囚禁她又纵容她的宫殿,寒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自由的错觉。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起那些原本肃穆巡逻的士兵。
“这里!对,这个垛口!”
“雪球要堆稳,按我说的那样叠!”
“鸭子!鸭子放在旁边,头要朝外,神气一点!”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在海棠那不容置疑(且背后显然有厉王默许)的气势下,还是依言行动起来。他们成了她临时的工程兵,效率奇高。
按照海棠的设计,在每个垛堞上,都用雪球堆起一个由低到高的金字塔雪垛:
最底层:放下每排三个,共三排的雪球,构成稳固的基底。
中间层:在前一层的缝隙上,叠放四个雪球。
最高层:在最顶端,稳稳地放上最后一个雪球。
然后,在这个庄严的雪垛旁,毫无例外地,伫立着一只昂首挺胸、仿佛在站岗的雪鸭子。
人多力量大,不出半天,连绵的宫墙之上,每一个垛口都出现了这组奇特的搭配:庄严的雪球垛以及神气的雪鸭哨兵。
冰冷的军事防御工事,被彻底改造成了一条充满童趣和荒诞感的冰雪艺术长廊。
海棠沿着宫墙漫步,检阅着自己的旷世巨作。寒风凛冽,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但看着这绵延不绝、整齐划一又憨态可掬的景象,她叉着腰,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发自内心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用自己的方式,给这座冰冷的钢铁皇宫,穿上了一件独一无二的、柔软的冰雪外衣。
那个自从被送来厉国就被关在偏远院落中,一直没出现过的前皇后,在这天,透过她唯一能望见外界的、高高的轩窗,惊讶地看到了远处宫墙上的艺术作品。
她当然认得那是什么玩意儿!
去年这个时候,皇帝与海棠在承天门那一吻,是传遍李国大街小巷的浪漫佳话,连同那满地憨态可掬的雪鸭子雪桃心,一起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谈资。她自己也曾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亲自到现场看过那片震撼人心的造景。
没想到,这个独属于海棠的玩具,竟然都传到厉国来了?
不对!
就算是传到厉国来好了,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厉国的宫墙上这样公然地、大规模地、近乎嬉闹地装饰?这完全是对皇权的蔑视和亵渎!
趁着侍女送饭过来的时候,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故作镇定,仿佛随口一提般问道:“这宫墙上的景致……真特别。你们厉国历年来,都有这种冬日装饰的习俗啊?”
侍女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点笑意,答道:“不呢!娘娘,这是你们李国那位司元总领使刚整出来的活儿,瞧着倒是挺有趣的。”
前皇后如遭雷击,猛地抓住窗棂,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海棠?!她……她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她不是应该……”
侍女并未察觉她的失态,只是如实相告:“过几日,李国和厉国第三场猎争在白鹿原举行,海棠姑娘是提前随使臣一起过来的。”
前皇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脸色瞬间灰败。
原来……他终究还是把她找回来了吗?
不,不仅仅是找回来。那个贱人不仅重新得宠,竟还能作为使臣出访敌国?
她望着窗外那些刺眼的雪白装饰,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那个她处心积虑想要除去的女子,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别国的宫墙上继续张扬着这份令人憎恶的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