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第六章:冰原猎
第一战是破冰逐鱼 ,于一片巨大的结冰湖面展开。规则简单,在限定时间内,捕获最多鱼获的一方为胜。
当两国精锐在指定区域凿冰、布网、紧张作业时,海棠却在旁边另一片未经划定的冰湖上,自顾自地玩了起来。她也学着样子凿开冰层,奈何或许是她选的位置不好,又或是鱼儿都躲到了湖心更深处,忙活半天,连片鱼鳞都没见着。
她也不气馁,索性将捕鱼抛诸脑后,转而沉迷于在冰面上凿出一个个错落有致的冰洞,然后以此为障碍,灵巧地在其间穿梭滑冰。红色的身影在纯白的冰原上划过一道道欢快的轨迹,像一团跳跃的火焰,与远处严肃紧张的比赛氛围格格不入,她却玩得不亦乐乎,笑声随风飘出老远。
第二战为冰峰夺旗。赛场转移至冰崖与冻原交错的险峻之地。一座陡峭的冰峰之上,象征着胜利的旗帜在风雪中猎作响。规则粗暴,谁先夺得旗帜,即为胜方。
李承祯的心情却比这冰原的天气更加阴郁寒冷。昨夜,他在皇帝与海棠的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站了整整一夜。此刻,他周身都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率领着厉国队伍,以一种近乎不要命的姿态,迎着风雪,沿着光滑陡峭的冰壁向上迅猛攀登。
从他所处的高点,恰好能俯瞰到下方那片广阔的冰湖。那个红色的、让他恨得牙痒又牵挂至深的身影,依旧在冰面上如同蝴蝶般翩跹滑动,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是这分神的刹那!就那么巧——他眼睁睁看着海棠在一个漂亮的旋转后,一脚踏空,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一个她自己凿出的冰洞里!
那抹耀眼的红色,就这么被冰冷的湖面吞噬了。
李承祯居高临下,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然而,就在海棠落水后的下一秒,他看见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冰湖四周的雪堆、阴影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直扑那个吞噬了海棠的冰洞。
影卫、暗卫、龙卫!
三方人马竟在此时展现了惊人的默契。
李承祯甚至在这电光火石间,凭借过人的眼力和冷静(或者说,是愤怒催生的冷静),飞快地清点了一下人数:
* **影卫**(他的人):4人
* **暗卫**(父皇的人):6人
* **龙卫**(父皇的禁卫):2人
可恶!自己的人竟然只有对面的一半! 一股憋闷感油然而生,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计较这个!
但万幸的是,或许是因为影卫更擅长这种突发性的贴身救援,又或许是巧合,最终将那个湿淋淋、吓得小脸煞白的海棠从冰洞里捞出来的,正是影七。
看着影七将不断咳嗽、浑身发抖的海棠紧紧抱在怀里,迅速用厚毯裹住,李承祯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还好,自己的人虽少,关键时刻还是挺有用的。
至于猎争的胜负,此刻在他心中已轻如鸿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秒里,他的人成功从父皇的人手中“抢”到了救援海棠的首功,这才是他今天真正的、最大的胜利。
当皇帝收到消息,气急败坏地赶到临时安置海棠的营帐,看见她裹着厚毯子、小脸惨白还在发抖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情绪上头,对着海棠就开始破口大骂:
“一下子瞎了一下子掉湖里!你怎么不去攀雪山,摔下来一了百了!”
就这一吼,好家伙——
轰隆隆…
远处冰峰上的积雪应声而落,如同白色的瀑布倾泻而下,一场雪崩赫然发生!皇帝也顾不上骂人了,一把拉起海棠仓皇逃命。所幸规模不大,众人有惊无险。
皇帝惊魂未定,看着平息下来的雪坡,百思不得其解,纳闷地嘀咕:“那天在雪地,李承祯那小子又放炮又万人齐喊都没事,朕在这冰原上吼了一句就雪崩?”
海棠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吸了吸鼻子,小声怼了一句:“叫你凶!”
皇帝更怒了,低头又吼一句:“你还敢回嘴?”
然后,呃……
轰隆隆隆隆——!
第二次雪崩接踵而至,这次规模明显比刚才大了一些,冰雪裹挟着气流冲得众人东倒西歪。
当一行人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回龙首堡大门口时,皇帝看着身后一片狼藉的雪坡,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一事,迟疑地看向怀里还在哆嗦的海棠:“该不会……是你老提到的那个玄女娘娘,在帮你出气?”
海棠一边发抖一边无辜地眨着眼:“不是吧?玄女娘娘要是真对我这么好,你还有机会让我伤心到离家出走?”
皇帝赌气似的说道:“那朕再吼你一句试试?”
海棠终于忍无可忍,抬头瞪他:“你有病?!”
冰原猎的前两战已由厉国取胜,原定的第三战「逐风竞骑」——在长达十里的冰原长坡上疾驰比速——已然失去了比赛的意义。
最终,这场竞速变成了李承祯麾下几名将领之间的娱乐性比试,胜者得了厉王的赏赐,也算为此次北疆之行画上了一个句号。
至此,在厉国境内的两场猎争(白鹿原雪地猎、冰原猎)已全部结束。按照约定,李国使团不日便将启程回国。
然而,李承祯怎会甘心让海棠就此离开?
在众人收拾行装之际,他找到海棠,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的邀请:“猎争虽毕,北疆风光你却未曾细赏。岁末将至,厉国自有不同于李国的风情。不如……留下,直至岁末再归?”
海棠闻言,内心确实动摇了一下。
平心而论,她蛮想留在厉国的。抛开那些惊心动魄的意外不谈,厉国对她而言,着实好玩!有从未见过的巨大赤甲蟹和水晶鳌虾,有可以任由她发挥创作的广阔雪原,有李承祯那些层出不穷、虽疯狂却极致浪漫的惊喜……即便经历了雪盲和掉冰窟窿,她那颗爱玩爱闹的心依旧没得到满足。
更何况,她内心深处还惦记着那件正事——继续探问厉国兵器造价与国库开销呢!
海棠让李承祯稍等,说道:“我去问问陛下同不同意。”
李承祯嗤笑一声,语气带着预料之中的嘲弄:“问什么?白费力气,他肯定不会同意。”
海棠眨了眨眼,一副“那我就没办法了”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说:“那我就回李国去了,有机会再见啊!” 说着作势就要转身。
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精准地拿捏住了李承祯。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等等!”李承祯几乎是立刻叫住了她,面具下的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不甘又得意的复杂情绪,“……你不问问我,有什么办法没有?”
海棠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好奇地看向他:“你有什么办法?”
李承祯向前一步,拉近与她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隐秘的诱惑,缓缓说道:“你不需要他同意。你刚刚不是掉湖里了吗?你只需要……‘病’上一场。”
他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说出那个简单却有效的计划:“北疆酷寒,司元总领使不慎感染风寒,病势沉重,不宜长途跋涉。需暂留龙首堡调养,待开春冰雪消融再议归期。”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御医,本王会安排好。消息,本王会派人‘如实’禀报。你只需要在温暖的房间里,好好‘休养’便可。”
海棠听完,眼睛微微睁大,显然完全理解了这个计划的含义。这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完美借口!既能顺理成章地留下,又能避开与皇帝的正面冲突,还能继续她“探查敌情”的大业。
内心天人交战了片刻,那点对未知冒险的渴望和对眼前这个疯狂提议的心动,终究压过了循规蹈矩的念头。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带着点犹豫的神情,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试探:“……那,试试?”
第七部 第七章:谁做梦?
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三人之间的诡异气氛。
皇帝、厉王、海棠,三人围坐在圆桌旁。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冷笑一声:“你们俩当朕是傻子呢?大庭广众明目张胆密谋?”他先看向海棠,“厉国有雪,李国没有?想玩雪不能回去玩?非得待在这里?”
海棠眨了眨眼,非但不惧,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问:“回去你会拿投石器出来给我丢雪鸭子玩吗?”
皇帝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怔:“什么?”
旁边的李承祯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我可以拿出来给她扔飞天雪鸭。”
皇帝:“……” 他被这败家子的发言噎得一时无语。
李承祯乘胜追击,继续加码:“我还能让整个兵营陪她射雪鸭。”
皇帝终于找到突破口,怒极反笑:“再射出一次雪盲症是吗?”
李承祯从容应对:“没事,我让她在堡内射。”
皇帝看着儿子那副“只要能哄她开心怎样都行”的疯魔样子,深吸一口气,揉着眉心,发自灵魂地质问:“……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疯子?”
李承祯微微颔首,唇角勾了勾:“儿子权当这是夸奖了。”
皇帝决定不再跟这疯子纠缠,直接转向海棠,一锤定音:“不许留在厉国,跟我回去!”
海棠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皇帝,又瞥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李承祯,自知理亏,乖乖应了一声:“噢。”
李承祯见状,立刻柔声安慰,话却是说给皇帝听的:“别难过,我明年春猎再去找你玩。”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给朕闭嘴!”
李承祯面对皇帝的怒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顺势提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提议,他将话题从玩雪直接拔高到了实战:“父皇,各种地形的基本骑射咱们都比完了。春天那一场,来个实战如何?”他语气平静,却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皇帝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你要不要脸?李国哪一支队伍你没带过?每支队伍的长短优劣你一清二楚!你这个提议,跟你们俩刚刚装病的伎俩一模一样,就是把朕当傻子!”
面对父皇的指责,李承祯却不慌不忙,抛出了更具体的条件,试图增加提议的可信度:“我不下场。我保证。”他竖起手掌,随即又补充道,“我也不下指导棋。我会找一个完全不懂兵法的人,从现在开始,从零教起。明年春天,就用这支新练的兵,跟您的精锐打一场演习?”
皇帝眯起眼睛,捕捉到他话中最大的漏洞,冷声反问:“你说那人没基础我就信?” 找一个完全不懂兵法的外人,在短短几个月内训练成能对抗李国精锐的指挥官?这听起来比装病更像个笑话。
李承祯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异常明亮地、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紧紧盯着皇帝。
皇帝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熟悉到令人心惊的偏执光芒,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契合李承祯性格的答案瞬间冲入他的脑海。
那个“完全不懂兵法”、“从零教起”的人……除了海棠,还能有谁?!
他想让海棠,站在他的阵营里,作为他的“将军”,来对抗她的陛下!
理解了这层含义的皇帝,胸口一阵翻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做梦!”
李承祯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愤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甚至可称大逆不道的问题:“我不觉得这是梦。父皇有没有想过,您比海棠大二十岁,您能护她到什么时候?”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不说别的,至少,护的时间比儿子短得多吧?”
这话如同最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皇帝内心深处的隐忧。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而李承祯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甚至带着点得意的笑容。
皇帝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就没有可能比朕先走一步?” 这话里带着帝王的诅咒,也带着一丝父亲对儿子行事疯狂的忧虑。
李承祯坦然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有的。所以我想留兵给她。” 他直接将最坏的打算和最真的意图摊开在了阳光下。
皇帝:“……” 他被这直白到近乎野蛮的逻辑堵得一时语塞。
李承祯步步紧逼:“父皇舍不得放兵权,儿子舍得。”
皇帝依然沉默,目光深沉如渊,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旁的海棠听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发出无声的惊叹:“!?!!!” 她完全没想到,这场关于她去留的争论,会上升到如此沉重而又关乎她未来生死存亡的高度。
李承祯看着沉默的父皇,发出了最后的询问:“如何?”
皇帝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带着帝王独有的、超越个人情感的审视与威严:“朕护她,是天命。你护她,是妄心。” 他语气沉静,却重若千钧,“你若真有余力,就回去好好学着怎么治国,不必在这里空谈儿女私情。”
李承祯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内心深处最偏执的火焰。他直面皇帝的威压,声音清晰而决绝,抛出了石破天惊的宣言:“父皇不明白。儿子取这厉王之位,图的不是天下,而是一个能与父皇相抗衡的力量与地位。目的,不过是为了能争一争她罢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誓,“没有她,儿子要这厉国,有何用?”
海棠:“!!!” 她倒吸一口凉气,被这近乎疯狂的告白震得灵魂发颤。
皇帝:“???”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儿子那扭曲到极致的执念。
李承祯甚至给出了一个在任何人听来都荒诞不经,却显然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提议:“不信吗?父皇若是愿意将海棠赐婚,儿子可以立刻将厉国奉上。”
“你、说、这、什、么、胡、话!” 皇帝痛心疾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父亲对误入歧途的儿子的愤怒与失望,“为了一个女人,连皇位都不要?没了皇权,你拿什么护她?你倒是说说看?到时候你连她喜欢吃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你想让她跟着你吃苦?”
一直处于震惊状态的海棠,听到“吃苦”二字,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吃苦的。” 她只是本能地反驳这个假设,却不知这话在此刻有多么不合时宜。
皇帝猛地转向她,所有的怒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指着门口厉声道:“你!给朕出去!朕今天不把这个逆子骂醒,朕也不走了!”
海棠被皇帝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吓住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乖乖地退出了房间,留下父子二人在室内对峙。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隐约传来皇帝更加激烈的训斥声,如同雷霆风暴,誓要劈开那顽固的迷障。
海棠被皇帝轰出房间,有些茫然又心绪难平地站在廊下。里面隐约传来皇帝压抑着怒火的训斥声,听得她心惊肉跳。
一直守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是个摆设的高无庸,见状轻手轻脚地挪了过来,脸上堆着惯有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低声劝慰:“姑娘,外头冷,要不……老奴先陪您回房歇着?陛下他……正在气头上,怕是还得有一阵子。”
海棠摇了摇头,她现在哪里静得下心回去。她看向高无庸,这位皇帝身边最知根知底的心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高公公,陛下他……以前也常这样……骂李承祯吗?” 她印象里,皇帝即便动怒,也多是深沉内敛的,鲜少有如此情绪外露、近乎失态的时候。
高无庸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露出一个苦瓜似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心有余悸:“哎呦我的姑娘诶,您这可是问到点子上了。陛下对殿下……唉,怎么说呢,以往多是……冷着。” 他斟酌着用词,“陛下越是冷静,说明事儿越大,那才是真动了怒。像今儿个这般……这般疾风骤雨的,老奴也是头一回见呐。”
他悄悄指了指房门,凑近海棠耳边,用气声道:“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心里头,还是把殿下当亲儿子看待,这才会气他不成器,恨他走偏路啊!要是真不当回事了,陛下连一个字都懒得费呢。”
海棠若有所思,李承祯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为了我,连皇位都不要……” 她喃喃自语,像是问高无庸,又像是问自己,“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高无庸闻言,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摆手,急得额头冒汗:“姑娘!慎言,慎言啊!这话您可千万别在外头说!殿下那是……那是一时疯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可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却透露着他或许也摸不准,那位疯批前太子的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姑娘,您是个明白人。这天下的事儿,有时候……真的能变成假的,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全看上位者怎么想,怎么看。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您可千万别再往里添柴火了。”
正说着,房间里突然传来皇帝一声拔高的怒斥,似乎还伴随着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高无庸浑身一激灵,再顾不上多说,连忙对海棠作揖:“姑娘,您行行好,先回吧!这儿老奴守着,可不敢再出乱子了!”
海棠带着满腹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而高无庸的话,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悄悄埋下。
第七部 第八章:又吵架了
翌日清晨,皇帝面色沉静,仿佛昨日那场风暴从未发生,他对海棠吩咐道:“东西收一收,准备回去了。”
海棠站在原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回去。”
皇帝目光带着审视与不解:“?”
海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乖巧的商量意味:“我要留在厉国,岁休才回去。”
皇帝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了,声音沉了下来:“你也想被骂?”
海棠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我很识相”的表情,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恳求:“不想。你千万别骂我,你要是骂我了,我会很难过。” 这话听起来像是服软,可结合她之前的表态,分明是以退为进的威胁。
皇帝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那就快点收东西。”
海棠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重复道,语气轻柔却坚定:“我要留在厉国。”
皇帝:“……”
他看着她那副“我态度很好但就是不听你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打不得,骂不得,道理讲不通。这位执掌乾坤的帝王,在面对海棠时,再次体会到了那种熟悉的、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不悦占据上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帝王脾气压下去,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哄劝的意味:“海棠,”他唤她,语气轻柔,“听话。北疆苦寒,你身子才刚恢复,此地不宜久留。跟朕回去,宫里暖和,你想怎么玩雪,朕都依你,好不好?”
他试图跟她讲道理,条分缕析:“再者,年关将至,各部清算、岁末赏赐,诸多事务都需你这司元总领使操持定夺。朝中上下,都等着你回去主持大局。” 他给她递上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关乎责任与事业的正当理由。
他甚至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条件,声音放得更软,像是分享一个秘密:“而且,朕的私库钥匙,可还在你手里攥着呢。你就不想回去看看,朕今年又给你攒了多少新奇玩意儿?留在厉国,这些……你可就都错过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飞絮,动作小心翼翼,带着珍视。“跟朕回去,嗯?”
海棠听了皇帝那番温言软语,又想到李国皇宫的温暖和那串私库钥匙,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她想了想,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那……咱绕去厉国皇宫一趟,我去取点东西。”
皇帝眉头微蹙:“什么东西?朕让那小子派人送到李国来。” 他实在不想再踏足那逆子的地盘。
海棠掰着手指数:“他们厉国的兵器造价清单,各军队配给明细、还有我那把‘弑君’的钻弓。” 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公私分明。
皇帝听到“弑君钻弓”时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行。” 能把她哄回去,这点要求不算什么。
回程的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海棠因连日折腾终于支撑不住,靠着软枕沉沉睡去。
皇帝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确认她已睡熟,这才轻轻敲了敲车壁。高无庸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窗外。
皇帝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困惑与无奈:“给朕支个招,怎么让她安安分分地听话?” 他发现自己惯用的帝王手段在海棠身上几乎全部失效。
高无庸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陛下,姑娘年纪轻,性子烈,又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依老奴看来,您越是步步紧逼,她反而越要拧着来。不如……以退为进,适当松一松。她想做什么,只要不出大格,您便允她。”
皇帝沉吟:“行得通吗?”
高无庸陪着笑:“姑娘心软,念旧,更重情义。您只需让她时时刻刻感受到,您这儿才是她最安稳的归处,厉王那边纵有千般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图个新鲜。时日一长,倦了累了,她自然就知道该回哪儿了。”
皇帝沉默片刻,又问:“还有别的方法吗?”
高无庸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或者……陛下尽快让姑娘怀上龙嗣。有了孩子,心思自然就定了,这怕是……最釜底抽薪的法子。”
皇帝闻言,竟是难得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挫败:“你以为朕不想吗?一年过去了,也没点动静。”
“陛下龙体康健,子嗣缘分自是深厚。姑娘年纪尚轻,许是……许是还需些时日调养。老奴听闻太医院有几味温补的方子……”
回到李国,海棠脚不沾地,第一件事便是直扑户部与内务府。不过数日,养心殿侧殿的书案便被层层叠叠的账册淹没,她埋首其间,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清脆急促,如同她此刻雀跃的心跳——她必须立刻、马上弄清楚,她如今掌着的这个钱袋子,里头究竟躺着几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皇帝下朝归来,便见她整个人几乎趴在账本上,朱笔勾勒,口中念念有词,那副视财如命的专注模样,让他连日来因北疆之事郁结的心绪,霎时云开月明。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心头莫名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待到李承祯真将厉国那本恐怕捉襟见肘的账册送来时,这小财迷脸上,该是怎样一副精彩表情。
时值岁末,六部皆在忙碌清算。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暖融如春。海棠的一切——从她惯用的那个绣着海棠花的小枕头,到大大小小的摆件饰品——早已被皇帝不动声色地全数搬回。他绝不容许她有一丝空隙独处永和宫,再忆起任何与那逆子相关的片段。
这晚,皇帝将一卷《孙子兵法》置于海棠正核算的账册之上:“从今日起,每晚朕与你共读一篇。”
海棠目光从账本上抬起,只瞥了一眼,便浑不在意地道:“这我看过了。”
皇帝眉峰微动:“你看过了?”
“对啊,”她答得理所当然,笔下未停,“当时跟你吵架,被李承祯带去厉国,日子无聊,就在他紫宸殿里翻过一遍了。”
“那你有何心得?”
“心得?”她终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眼神略显茫然,“我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里面写什么了。”
皇帝凝视着她,不容置疑地落下决定:“无妨。明日开始,一日一篇,朕与你重新研讨。”
海棠眼眸倏地一亮,带着狡黠与试探:“你要给我兵权了?”
“没有。”皇帝答得干脆。
“那这什么意思?”她不解。
皇帝目光沉静地看入她眼底,声音低沉而缓,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意思是,李承祯能给你的,是陷阵之勇,是将才之术。而朕要教你的,是庙堂之算,是王佐之道。”
他略顿一顿,语气如同缔结一个郑重的盟约,更如同立下唯一的法则:“他将你置于麾下,视为珍宝。而朕,要你立于身侧,成为执棋之人。”
海棠听了,并未如皇帝预期那般动容,反而撇了撇嘴,一针见血地戳破了那层理想的薄纱:“有什么用?”她指尖不客气地点了点那本兵书,“想要运筹帷幄,得先有权。没权,谁听你的?”
皇帝闻言,不怒反笑。他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古井深潭,锁住她闪烁着不服气的眸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权,分两种。”
“一种在诏书里,是朕赐予的,也能收回。”
“另一种在人的心里,是你自己挣来的,谁也夺不走。”
“朕现在给你的,就是挣来后一种权的资格。”
他话音落下,预期的豁然开朗没有出现,却见海棠眼圈蓦地一红,泪水迅速盈满眼眶,带着委屈和后怕瞪着他:“你又要收回什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承祯说的没错,你给我的都不是真给……我哪天惹你生气了,你就通通拿回去了。司元总领使是这样,住在养心殿也是这样……你给我的这些东西,就只是想让我乖乖听话,对不对?”
皇帝看着她瞬间决堤的眼泪和那份深植于心的不信任,心头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所有关于权力的宏论,在她听来,都成了下一次被“立规矩”的预告。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然后缓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朕能收回的,从不是给你的东西,而是朕自己。”
“海棠,你若真犯了不可饶恕之错,朕能罚你的唯一方式,就是把我自己从你身边收回来——这才是你真正怕的,不是吗?”
他其实不是真的想收回什么,他以为这样能稳住她,并且,赌她会害怕失去他。但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海棠心中最柔软、最没有安全感的地方。在她听来,这不是告白,而是最赤裸的威胁:不乖乖听话,我们就分手。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皇帝,震惊于他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般残忍的话。那股冰寒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委屈,只剩下一种令人齿冷的清醒。
她忽然就不哭了,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痕迹一并擦去。她仰起头,直视着皇帝,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倔强。
“好啊。”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碎冰相撞,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那陛下就收回去吧。”
不等皇帝反应,她的话语已如利箭般接连射出,每一句都钉在两人关系最脆弱的节点上:“在李承祯那里,我至少确定,他要的是我这个人!而在陛下这里……”她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永远要担心,自己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被你权衡、被你放弃!”说着,海棠猛地站起身,决绝地就要往养心殿外走。
“站住!”皇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的骨头。他眼底翻涌着被刺痛的风暴,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最终通牒:“你想清楚了!这次,你要是踏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
海棠被拽得一个趔趄,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回头迎上他震怒的目光,积压的旧怨与此刻的决绝轰然爆发:“我上次走了,你也没来找我啊!”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令人心碎的冷笑,“是你先不要我的!现在又拿这个来威胁我?你以为……我真的还会害怕吗?!”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转身,像一只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养心殿,将那令人窒息的暖意与威压统统甩在身后。
殿内死寂。只余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侍立在殿外的高无庸将里头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眼见海棠一阵风似的冲出来,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见皇帝仍如一座冰封的火山僵立在原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情急之下,高无庸竟忘了所有规矩,上手就去推皇帝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您快追啊!这次不一样,这次不追,姑娘的心要是凉透了,就真的……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啊!”
皇帝手臂的肌肉绷得像铁,纹丝不动。他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殿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而清晰,是对高无庸,更是对自己下的命令:“传令下去,给朕把人看好了。皇宫内,随她去。出宫——免谈。”他顿了顿,补充了最现实、也最暴露他担忧的一条,“御膳房那边给朕盯紧了,别让她有机会……传任何消息出去。”他还防着她与宫外,与那个人的联系。
“陛下!您会后悔的!老奴求您了!”高无庸几乎要跪下来,死命地推着他,可皇帝的双脚如同生根了一般。
高无庸徒劳地停下动作,看着皇帝紧绷的侧脸,又望了一眼殿外无边的夜色,最终化作一声精疲力尽的叹息。
这两个人,明明都在乎对方到了骨子里,为何偏要像刺猬一样,将最尖利的刺朝向彼此?姑娘那脾气,为何就这般刚烈?这……这哪是寻常女子对君王该有的态度啊!
可偏偏,陛下吃的就是这一套。而这最要命的一套,此刻正将两人推向决裂的深渊。
第七部 第九章:强令打胎
自那夜从养心殿冲出,海棠便再未踏足过正殿。
她将自己活成了御膳房的一个影子。每日天不亮便踩着霜露前去,夜幕低垂才裹着一身烟火气归来。中午宫里吃饺子,她便挽起袖子,混在宫人堆里,将面皮与馅料捏合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元宝;晚上宫里喝萝卜汤,她便执起厨刀,笃笃笃地将水灵灵的萝卜切成细丝。她像个真正的小膳役,用最琐碎、最无需动脑的劳作,将自己填满,仿佛只要双手不停,心头那份空落落的钝痛就能被暂时麻痹。
当然,这位小膳役偶尔也会利用职权,在熬煮羹汤的陶罐边悄悄舀一勺品尝咸淡,或是在新出笼的甜点旁飞快地拈一块塞入口中,那偷来的片刻甜香,是她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日子便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中滑过。直到某日,厉国李承祯派遣的使者抵达,不仅送来了皇帝亲口索要的厉国兵器造价与各军镇粮秣配给明细,随行的礼盒中,竟还有几篾红艳艳、圆滚滚,李国人从未见过的鲜果,附笺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其名——西红柿。
这东西的出现,瞬间点燃了海棠眼中久违的光彩。她几乎是立刻抛下了手头的活计,兴冲冲地拉上御厨林述,围着那几篾西红柿打转。
“林师傅,你看这个!颜色多正!闻着有股特别的清气,你说它是水果还是菜?生吃不知如何?若是用糖渍了……或者拿来炒蛋?炖牛腩想必极好!”她叽叽喳喳,全然沉浸在发现新食材的喜悦里,暂时忘却了与皇帝之间的冰冷隔阂。
她未曾留意,皇帝在收到厉国文书,尤其是看到那几篾被海棠如获至宝捧走的西红柿时,刚刚稍霁的脸色,又瞬间沉了下去,比殿外的寒冬更冷。
在岁休前的最后几天,海棠与林述紧锣密鼓的研发终见成果。她成功捣鼓出了一道色泽鲜亮、香气浓郁的新菜——西红柿炖牛腩。
这日午膳,恰是宫中按例上甜品的日子。然而,一些重臣却发现,自己案前除了例常膳食,竟多了一盅红艳艳、热腾腾的炖菜,那独特的酸甜香气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这正是海棠的手笔——她特意将这道“西红柿炖牛腩”作为加菜,供应给了所有一、二品大员。
此举倒非她刻意巴结,实乃无奈中的精明。李承祯送来的西红柿数量有限,若供全宫食用,每人怕是连一勺都分不到。既然如此,不如先让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优先尝鲜。她深谙人性,让这些顶尖人物依旧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享受到特权,往往能事半功倍。若他们反响热烈,明年便可名正言顺地向厉国大量采买。
反响果然极佳。那酸甜开胃、牛腩软烂的独特风味,在一众规矩严谨的宫廷菜式中脱颖而出,成了官员们连日议论的新鲜话题。
首战告捷,海棠的创作热情愈发高涨。她不再局限于正经菜肴,转而与林述开始了更随性的汤品实验。只见她兴致勃勃地往翻滚的清水中,依次投入切块的西红柿、白萝卜、鲜嫩的鲷鱼片、几片老姜,最后淋上打散的蛋花,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一锅看似混搭,却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杂烩汤便成了。
她捧着碗,吹着气,小口小口喝得津津有味。这简单随意的汤,仿佛也熨帖了她近来纷乱的心绪,在这深宫寒冬里,寻得了一丝由食物带来的、纯粹的慰藉与暖意。
岁休期间,宫闱内外一片闲适,海棠终于得了空,能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翻阅厉国送来的那摞账册。
数字是冰冷的,却最能诉说真相。随着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海棠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她不得不承认,李承祯对他麾下的士兵,是真好。 粮秣被服的配给给得足,兵刃甲胄的储备量也大得惊人。虽然单件兵器的造价确实比李国控制得更低,但架不住那庞大的基数,总体军费支出依旧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而当她的目光落到“龙首堡日常维护”那一项时,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座冰原要塞,就像一个吞噬金银的无底洞。她实在想不通,一个地处偏僻、苦寒至极的边疆堡垒,为何需要投入如此巨额的金钱去维持?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戍边的范畴。
一个更深的疑虑,如同冰原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如今这天下,非李即厉,格局已定。李承祯维持着如此一支数量庞大、装备精良的军队,早已超出了防御所需。他没有别的疆土可以开拓,那么,养着这么多兵,用处何在?
一个她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答案,带着刺骨的寒意,浮现在脑海:难道……他还想着,有朝一日,要挥师东进,将李国打下来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发紧。有可能吗?以李承祯那偏执疯狂的性子,和他如今展现出的军事储备……这绝非危言耸听。
账册上的数字,此刻仿佛化作了北疆雪原上密布的刀枪与烽烟。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不仅仅是为了李国,似乎也是为了那个与她纠缠不休的男人,和他那深不见底的野心。
想到这里,一股更深的悲凉席卷而来。皇帝……他真就说到做到。自那夜之后,再未主动搭理过她,仿佛真的将他自已,连同所有的温情与关注,都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收回了。
她对着满纸冰冷的数字,心里却空落落的,既为那可能到来的腥风血雨而忧惧,又为这咫尺天涯的决绝而难过。
初五复朝,万象更新,肃穆的朝会方进行到一半,一名内侍便神色仓皇地趋步上前,在高无庸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高无庸脸色骤变,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御座旁,用那强自压抑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嗓子,向皇帝禀报了那个足以掀翻朝野的消息:
“陛、陛下!永和宫急报……总领使大人今日在御膳房突感不适,呕吐不止,御医前往诊脉,发现……发现大人已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可、可是大人她……她正强令御医开具打胎之药,并扬言……若御医敢不开药,或将此事泄露,她便以司元总领使之权,将太医院上下,全部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御座之上的皇帝,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一紧,手背上青筋瞬间突起,随即又缓缓松开。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只是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足以掀翻他整个世界的惊雷,不动声色地压入肺腑深处。
他听着高无庸禀报完“总领使有孕、强令打胎、威胁御医”的全部内容,整个金銮殿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众臣屏息,皆感受到一股无形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自御座弥漫开来。
皇帝沉默了足足三息,方才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文武,声音是淬了冰的平静,听不出一丝涟漪:“边疆军务,兵部即刻拟个详细条陈上来。今日先议到此,退朝。”
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他起身,玄色龙袍曳地,步伐沉稳如常,在百官恭敬的目送中,从容地步出金銮殿。
直到彻底脱离所有人的视线,转入后殿廊下——
“砰!”
一声闷响,皇帝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蟠龙柱上,骨节处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的是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他对着空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血腥气:“传朕口谕:将永和宫,给朕围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更不准飞出来。再去太医院,告诉那群废物,若保不住龙胎,朕便让他们全族,都给朕的皇儿陪葬!”
他没有冲向永和宫去质问、去争吵。他选择了最帝王的方式:封锁,掌控,以及最冷酷的威胁。他把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牢牢地控制在了自己的掌心。接下来,不是夫妻吵架,而是一场关于子嗣、关于忠诚、关于最终所有权的——战争。
第七部 第十章:李承祯杀青
当永和宫的宫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落钥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时,海棠才真正意识到——她被囚禁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道将她捧上权力之巅的圣旨,那上面朱笔御批、字字铿锵:允其出入宫禁无阻,调阅诸司文书无忌,皇宫内外行走无需通传。
多么讽刺。他曾赐予她在这座皇城中至高无上的行走特权,如今,她却连自己宫殿的门槛都迈不出去。
他不但把他自己收回去了。他还把他曾经给她的一切,恩宠、特权、信任……连同那微不足道的自由,都一并收回去了。
最初,她想过绝食抗议,用最激烈的方式与他抗衡。可很快她便发现,她根本无需刻意如此。
强烈的孕吐反应如同汹涌的潮汐,无情地席卷了她。无论御膳房端来如何精致的膳食,无论侍女如何恳求,她几乎是吃什么便吐什么,连喝下一口清水,都会引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志,拒绝了所有外来的滋养。
她也没有试图去冲击宫门,去质问守卫,去歇斯底里地反抗。她没有那个力气了。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加上这磨人的身体反应,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力。她像一朵失去水分滋养的花,迅速地枯萎下去。
每日大部分时辰,她只是无力地躺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泪常常毫无预兆地就滑落下来,浸湿了枕畔。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近乎绝望的流淌,仿佛要将身体里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心寒,都化作泪水流干。
在这个金雕玉砌的牢笼里,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食欲,似乎也快要……失去活下去的力气了。
就在她意识昏沉,泪眼模糊之际,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兵刃碰撞的锐响、侍卫吃痛的闷哼与身体倒地的沉重声响,粗暴地撕裂了永和宫死寂的夜幕。
“砰——!”
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猛地撞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而入,吹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混乱的火光与夜色,踏了进来。
李承祯。
他一身玄色夜行甲胄,肩头、臂甲上沾染着尚未干涸的、暗沉的血迹,周身裹挟着从外面带来的浓重血腥气与刺骨寒意。那双透过银质面具的眼眸,此刻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焦灼与杀意,如同从九幽地狱挣脱而出的修罗,只为寻回他遗失的珍宝。
海棠怔怔地望着他,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绝望和心防!是他!他竟然来了!他不顾一切,亲自来救她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涌了上来,她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如同迷途的幼兽终于看到了归巢的灯火,踉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直直扑向那个为她而来的怀抱!
一头撞进他冰冷坚硬的胸膛,感受到那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她一直强撑着的所有坚强彻底瓦解,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和痛苦,化作了无法抑制的、失声的痛哭。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甲。
李承祯将她瑟瑟发抖、轻得可怕的身子紧紧箍在怀中,手臂因后怕而微微颤抖。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散乱的发顶,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与温柔,在这杀机四伏的境地中,为她撑起了一方安宁:“没事了,”他一遍遍重复,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我来了。”
他何尝不想好好捧起她的脸,为她拭去那灼痛他心口的眼泪。但他不能!此地多留一刻,危险便增加十分!他必须立刻带她走!
“我们走。”他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用那件沾染着夜露与血腥的玄色大氅将海棠严严实实地裹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朝着来时杀出的血路,决绝地冲入了殿外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李承祯并未带着海棠直接冲击宫门,那里必有重兵把守。他的目标明确——东宫。那里曾是他的领地,每一寸砖瓦、每一条秘径都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
在他抱着海棠于阴影中穿行的同时,永和宫外围及宫墙各处,猛然爆发出数处激烈的厮杀声!那是他带来的影卫死士,正在执行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使命: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最大规模的混乱,吸引并拖住所有禁军的注意力,为他们的王开辟出一条无人干扰的通道。
他们用生命践行着忠诚,用自己的鲜血和躯体,为李承祯争取到了那宝贵的、抵达东宫密道的时间。而当李承祯抱着海棠踏入密道,机关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便知道,那些随他入宫的忠勇之士,已再无生还可能。
密道冗长而黑暗,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在回荡。海棠将脸埋在他颈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剧烈的跳动。
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光亮逐渐放大,预示着自由近在咫尺时,李承祯的步伐却猛地顿住了。
密道的出口,并非预想中荒僻无人的郊野。
火光。
刺眼的一大片火光,将出口外映照得亮如白昼。
皇帝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火光之前,神情平静得可怕。而在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层层布阵的弓箭手,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如同一片死亡的森林,早已张开了天罗地网,将唯一的出口彻底锁定。
皇帝的目光,越过李承祯的肩膀,落在他怀中那被大氅包裹、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上,然后,缓缓移回到李承祯那双燃着烈焰与绝望的眼眸。
他的行动,他的暗度陈仓,从头到尾都在皇帝的算计之内。皇帝甚至懒得在永和宫外与他血战,而是精准地预判了他所有的后路,并在他自以为即将成功的终点,布下了天罗地网。
就在这时,李承祯怀中的海棠轻轻动了动,拍了拍他的肩。李承祯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手臂却仍护在她身侧,如同守护着易碎的珍宝。
海棠站稳身形,抬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她抬起眼,平静地望向那片死亡的箭阵,最后,目光定格在火光中心那个玄色的、她曾深爱过的身影上。
这就是我爱过的人哪!心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
李承祯心中剧痛,为她的平静,也为这绝境。他凑近海棠耳边,气息灼热,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濒临毁灭的疯狂与温柔:“咱们一家三口……要一起死了。怕不怕?”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腹中的骨肉是他的。
而此刻,海棠或许是全场最清醒的人。
皇帝,坚信孩子是他的,为她的“谋杀”而震怒,为李承祯的抢夺而起杀心。
李承祯,想必是收到消息,认定孩子是他的,才会不惜一切前来“救妻夺子”。
而她自己……在龙首堡先后与李承祯和皇帝……她自己也根本无法确定,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这荒谬到极致的现实,冲散了所有恐惧,只余下一种彻底的解脱。她侧过头,对李承祯露出了一个异常明亮、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微笑,声音清晰地回应了他的疯狂:“不怕!咱一起死吧!”
这笑容,这对话,落在远处皇帝的眼中,成了最刺目的挑衅,最彻底的背叛。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那份旁若无人的亲密,那股携手赴死的决绝,瞬间焚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过来。”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地穿透空气,带着他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朕饶你不死。”
他向她伸出了手,仿佛施舍着最后的生路。
海棠看着他伸出的手,仿佛看到了那永和宫的囚笼,那被收回的一切,那令人窒息的规矩。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仰起头,对着那片火光与箭矢,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将一切推向终局的话:“把我们都杀死吧!这个天下都是你的了——”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种凄厉的快意。
“恭喜你!”
皇帝看着海棠那决绝的脸,忽然不气了。他扯出一个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想和他做一对亡命鸳鸯?”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怜悯,“朕,不准。”
“你不准的事情太多了,”海棠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也不差这一件。”
说完,她不再看皇帝,而是轻轻侧过头,凑到李承祯耳边。在漫天箭矢与死寂的凝视下,她的气息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说出了一句让李承祯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请求:“李承祯,我怕痛……你能让我死得快一点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李承祯的脑中和心中同时炸开!他浑身猛地一颤,几乎要抱不住怀中这轻飘飘的人儿。
他懂了。
她不是在寻求殉情的浪漫,她是在向他托付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一个无痛的,了结。
由他亲手来终结,好过让她落入皇帝手中,也好过被乱箭穿身、在漫长的痛苦中挣扎死去。这竟是此刻,他唯一能确确实实给她的“温柔”。
李承祯的手臂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颤抖,但他搂着海棠的力道却异常稳固。他低下头,将额头顶着她的额发,银质面具下传来他压抑到扭曲、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抬起眼,望向皇帝,那双总是燃烧着疯狂与偏执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心死的平静,和一种即将履行最后诺言的决绝。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目光完全收回到怀中的人身上。他抱着海棠,以一种不容置疑又极致温柔的力道,让她在原地轻轻一转,变成了与他面对面的姿势。
他的左手依旧紧紧地箍在她的后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进行这最后一次的拥抱。而他的右手,则无比稳定地按向了自己腰间的剑柄。
剑出鞘,寒光映着火光,决绝地往海棠心口送去。
皇帝见状,瞳孔骤缩,一直强撑的冷静外壳瞬间破碎,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不——!住手!!”
然而,他的命令快,李承祯的剑更快!
剑尖精准地刺破了海棠胸前的衣裳,轻易地没入了肌肤,一缕鲜红洇出。就在那利刃即将彻底贯穿心脏,终结一切的刹那——
嗡!
一片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毫无预兆地从海棠心口的伤口处迸发出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古老而浩瀚的威严,如同沉睡的神祇终于睁开了眼。
李承祯的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再无法寸进分毫。而他本人,则像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迎面击中,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猛地倒飞出去。
“李承祯!”海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心口的刺痛远不及眼前的景象让她恐慌。她想抓住他,可那巨大的反冲力和她自身的虚弱,让她非但没能拉住,反而被带得一同摔倒在地。
皇帝身边的侍卫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强行将摔在一起的两人分开。海棠被粗暴地从李承祯身边拖开,她奋力挣扎,目光却死死锁在那个倒地不起的身影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一名侍卫队长迅速上前,探了探李承祯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脉,脸上露出了极度难以置信的神情,但他还是转身,向着皇帝的方向单膝跪地,声音干涩地禀报:“陛下……厉王,断气了。”
全场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棠压抑的呜咽。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注意到,皇帝的状态极为异常。他脸色惨白如纸,单手死死抵住自己的额侧,太阳穴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正在承受某种剧烈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头痛,几乎无法站稳。
那自海棠心口亮起的金光,那李承祯的瞬间毙命,以及皇帝突如其来的痛苦……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超越凡人理解的、令人敬畏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