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第十一章:1+1=1
海棠被侍卫死死架住,纤细的手腕勒出红痕。她像一只被困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目光却死死锁在远处那个再无声息的身影上。
“李承祯……李承祯你醒醒……”她的呼喊从凄厉逐渐变为哀恸的喃喃,一声声,如同杜鹃啼血。
然而,李承祯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银质面具遮掩了他最后的神情,再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绝望如同冰水灭顶。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孕吐导致的粒米难进,加上此刻情绪的巨大崩溃,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呼喊声渐渐微弱下去,哭声也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因缺氧和极低的血糖,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侍卫感觉到臂弯中的重量一沉,连忙禀报:“陛下,总领使大人晕过去了!”
皇帝站在原地,方才那阵撕裂般的头痛已然消退,但他的神情却凝固在一种极其怪异的状态。
他的视线如同被钉死一般,牢牢锁在海棠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她挣扎时手腕泛起的红痕,她脸上纵横的泪水,她每一声破碎的呼喊,甚至她最终昏厥时睫毛的每一次颤动,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撞击着他的耳膜。
然而,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灵的石像。外在的感官仍在机械地接收着关于她的信息,内在的意识却正在被另一股狂暴的存在蛮横地占据、冲刷——
是李承祯。
那不是记忆的灌输,而是灵魂本源的融合。无数不属于他的画面、情感与执念,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醉月楼里对弈,她衣衫渐褪肩颈胜雪时那屈辱又动人的战栗;
木屋中,她惊惧呕血时,他那混合着掌控、试探与一丝不忍的残酷;
血色坡上,他以她的尊严为筹码游戏,眼底是毁灭一切的疯狂与一丝不曾言明的痛楚;
卫国殿上,他狠戾踹向她小腹的瞬间,那深藏于疯狂算计之下、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颤抖;
祭坛之上,他当众指认她为妖女时,那混杂着背叛痛楚与毁灭快意的决绝;
紫宸殿前,她以他的雪松为靶时,他那无奈纵容下近乎宠溺的愉悦;
紫宸殿内,她拙劣伪装时,他那看穿一切却甘愿沉沦的占有;
暮色阶前,她以“母后”为盾划界时,他看穿一切并宣告“你心里有我”的笃定;
雪盲之时,她紧攥他衣袖依赖前行,他心中涌起既想永远禁锢又想守护她鲜活的矛盾;
月下雪原,他为她排布万里诗篇时,那深藏于疯狂浪漫下的纯粹喜悦;
暴风雪后,他紧攥她遗落的披风于废墟中疯狂搜寻,那濒临永恒的绝望;
龙首堡窗前,她在他怀中颤抖的温热;
还有那濒死一刻,剑尖触及她心口时,毁天灭地的绝望与不甘……
这不是旁观一段记忆,这是被按着头,亲身浸入每一刻的悸动、偏执、狂喜与剧痛。
皇帝那引以为傲的、如同冰封湖面的理智,在这片由纯粹情感汇成的沸海中被煮得翻滚、蒸发。他第一次知道,爱可以如此丑陋,如此自私,又如此……真实不虚。
所有这些炽热、疯狂、不加掩饰的情感,与皇帝自己深沉似海、充满算计的帝王之爱猛烈地碰撞、交织、撕扯!
他依然死死盯着昏迷的海棠,可此刻他眼中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他想要掌控的、怀着他子嗣的女人。
透过自己理性克制的目光,与李承祯那纯粹到扭曲的痴狂视角,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看见了她灵魂深处,那份宁愿同死也不愿回头的不屈。
皇帝(或者说,正在成为某种混合体的存在)猛地深吸一口气,终于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挣脱出一丝能动性。
他抬起手,声音沙哑而怪异,仿佛有两个重叠的音调在同时说话,既带着帝王的威仪,又混着一丝属于李承祯的、不容置疑的执拗:“把她……带回养心殿。”
紧接着,他几乎是本能地,遵循着那涌入灵魂的、最深的执念下达了第二个命令。这命令如此荒谬,如此违背他作为帝王的判断,却又如此顺理成章,仿佛不说出来,他这具刚刚容纳了两个灵魂的躯壳就要当场裂开:“传太医……用库中那株千年雪参,吊住他的性命!”
最后一个“他”字落下,他的手指,明确无误地指向了雪地里,那具本该被定义为逆贼、已然气绝的——李承祯的遗体。
他当然知道李承祯已经死了。
但此刻在他体内咆哮的那个意识,那个属于李承祯的灵魂,拒绝接受这个结局。
它像最顽固的诅咒,逼迫着这具融合后的身体,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只是保住一具躯壳的“生”的假象,也绝不允许“海棠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李承祯”这个事实成立。
天光微亮,透过养心殿熟悉的窗棂,洒在海棠脸上。她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顶——这是皇帝的龙床。
她猛地怔住,巨大的困惑甚至暂时压过了悲伤。事情已然闹到这般地步,在皇帝心里,自己竟还有躺在这张床上的资格?
她慢慢地、有些吃力地撑起虚软的身体。细微的动静惊动了一旁守候的宫女,宫女连忙上前:“总领使大人您醒了!您身子虚,快别动,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和御医!”
海棠仿佛没有听见,她固执地、一寸寸地挪下床,双脚落地时一阵眩晕,让她不得不扶住床柱稳住身形。宫女见状,不敢强拦,只得一跺脚,赶紧转身去找高无庸。
海棠一步步挪到养心殿门口,伸手正欲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高无庸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担忧:“姑娘啊!您这刚醒,身子还虚得很,御医嘱咐了要好好静养,可不能乱动啊!”
“没有这个必要。”海棠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漠然,她抬眼,直视高无庸,“李承祯在哪里?”
高无庸躬着身子,语气更加谨慎:“陛下早有吩咐,待陛下下朝之后,会亲自带您过去看厉王殿下。”
“下朝?”海棠重复了一遍,唇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充满讥诮的弧度,“他还能有心情上朝,内心还真够强大。”她顿了顿,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的绝望,“噢,我说错了。他当然有心情上朝。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是生是死,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毫无预兆的、汹涌的酸楚猛地冲上她的鼻尖和眼眶,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这情绪来得太快太猛,连她自己都措手不及,仿佛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高无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手足无措,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往日灵动飞扬如今却脆弱得像琉璃般一碰即碎的人儿,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忍不住劝慰道:“唉唷,我的小祖宗诶,您这哭得老奴心都要碎了…… 万事都有陛下在,总有办法的,您可千万保重身子啊!”
他这带着长辈般疼惜的语气,非但没能止住海棠的眼泪,反而让她如同找到了依靠的孩童,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高无庸,将脸埋在他肩头的衣料里,哭得更加凶猛放肆,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尽一般。
高无庸浑身一僵,随即松弛下来,心中叹息一声,终是抬起手,有些笨拙却充满善意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给予这可怜人儿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皇帝几乎是踩着下朝的钟声,袍角生风地就往东宫赶。高无庸那句“姑娘人在东宫”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此刻混乱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单一的涟漪,而是一团相互撕扯、却又诡异交融的漩涡。
一种全新的、陌生的焦灼感驱使着他的脚步。这焦灼里:混杂着帝王对她虚弱身体、不遵圣意的愠怒;又掺杂着少年般、因她踏入自己旧日领地而生的隐秘悸动。
这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情绪,此刻却像藤蔓般死死缠绕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必须立刻去东宫,见到她。
更让他感到战栗的是,当他想到海棠正在东宫——那个充斥着李承祯过去的地方——等待时,一种荒谬的认知自动浮现在脑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皇帝,是最终的胜利者,掌控着一切。但同时,一个更深处的声音在嘶鸣:她选择在那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对“李承祯”这个存在的最终确认与告别。他(皇帝)此刻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成全这场仪式。
他不再是纯粹的皇帝,也成不了李承祯。他成了一个能同时用“帝王之心”去衡量得失,又能用“逆子之魂”去感知痛苦的、矛盾的混合体。这两种视角在他脑中同时运行,彼此注解,又彼此折磨。他既享受着掌控局的帝王快意,又品尝着那份源于李承祯的、即将被彻底割舍的绝望。这种前所未有的精神撕裂感,让他几乎发疯。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不属于他的悲鸣,却只觉得那声音来自他自己灵魂的更深处。
第七部 第十二章:你是谁?
东宫。
殿内弥漫着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海棠站在其中,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皇帝踏进来的瞬间,她的目光便死死锁住他,第一句话,直刺核心:“李承祯呢?带我去见他。”
皇帝迎着她的视线,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死了。你亲眼见到的。”他顿了顿,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才继续道,“不是朕杀他的。他就那样倒下了。或许……是你的玄女娘娘在保护你。所以,他刺向你心口的那一剑,遭到了反噬。”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我害死他的?”
巨大的内疚与自责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眼见着她眼神涣散,呼吸急促,又要陷入崩溃的边缘,皇帝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她的骨头。
“不怪你。”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真的,不怪你。”
这拥抱太紧,太窒息,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容抗拒的偏执。海棠被他勒得生疼,几乎喘不过气,积压的悲痛、愤怒和此刻的恐慌一起爆发,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哭喊着:“都怪你!你放开我!”
“海棠,冷静。冷静下来。”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掌控力。
见她依旧发疯般哭闹,完全听不进任何话语,皇帝忽然松开了怀抱,但双手仍如铁钳般牢牢抓住她的肩膀。他侧过头,对着殿外沉声喝道:“高无庸!”
高无庸应声而入,躬身待命。
皇帝的目光却始终锁在海棠泪痕斑驳的脸上,下达了一个冷酷到匪夷所思的命令:“你自己掌嘴。海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你什么时候停。”
高无庸浑身一僵,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比高无庸反应更快的是海棠。
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那失控的哭闹声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骤然剪断!
她猛地停下所有动作,用一双盈满泪水、却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眼睛望着皇帝,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了一步。
这手段……这精准拿捏她软肋的方式……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底发寒!
皇帝并不多做解释,他只是微微俯身,逼近海棠,用一种混合着帝王威压与某种恶劣意味的语气,低声威胁道:“乖乖地,跟我来。不然——”他眼风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高无庸,“我就揍他。”
海棠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几乎让她汗毛倒竖——冰冷的理智,疯狂的手段,以及对她的了解……这分明是……
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李承祯……上了皇帝的身?
皇帝将海棠带至皇宫深处,一处她从未知晓的隐秘殿宇,此处守卫森严,气氛凝重。不多时,几名龙卫押着一个海棠十分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竟是影七!
皇帝目光落在影七身上,没有半分寒暄,直接下达了指令,其内容却让影七如遭雷击:“你即刻返回厉国,将李承祯那道遗诏,公诸于世。所有的部署,你都亲自盯著,务必按原计画进行。”皇帝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谁敢闹,敢不服,让毛将军直接动手,杀无赦。”
影七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道密诏的内容、执行细节、乃至毛将军这张底牌,都是厉王殿下出发前与他密室内最后的交代,皇帝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这绝无可能!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皇帝继续吩咐,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朕给你半年时间。厉国稳定以后,你把凤凰军带过来,让他们正式见见他们的主帅。”
凤凰军!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影七脑中炸开!这是厉王殿下暗中组建、连厉国朝臣都无人知晓、未来将誓死效忠海棠姑娘的秘密军队!皇帝怎么可能连这个都知道?!
皇帝似乎并未在意他的震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改口道:“不,半年后海棠身子不便。待她平安生产后,朕再通知你带人过来。”
影七僵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厉王那晚死得蹊跷,如今皇帝又对他与殿下之间最核心的机密了如指掌……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难道……殿下他……夺舍成功了?!
皇帝仿佛能看穿他心中所有的惊疑与挣扎,主动开口,声音低沉:“你还需要确认什么吗?”
影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此刻必须验证。他单膝跪地,垂下头,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请陛下回答影七三个问题。”
皇帝静立于上,神色莫测:“你问。”
“第一问,”影七抬起头,目光如炬,“大王为何打断杨姑娘的腿?”
皇帝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气瞪了影七一眼,脱口而出:“因为她擅闯承欢殿!”——那是李承祯绝对的禁区,无关对错,只有边界。
“第二问,”影七的心跳加快,“大王寝殿沙盘之中,藏有何物?”
皇帝沉默了一瞬,眼神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情绪,声音低沉下去:“……已逝功臣之物。”那不是一件战利品,而是一份无人知晓的祭奠。
“第三问,”影七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孤注一掷的颤抖,“大王救过影七一命,何时?何地?”
这个问题让皇帝(或者说他体内的某种意识)骤然暴躁起来,他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痛处,带着一种混杂着嫌弃与憋屈的怒气低吼:“朕没救过你!朕每次都想杀你!每次都没杀成!”——这看似否认的话,却是唯有当事两人才懂的、关于无数次刀下留人的特定记忆。
“砰!”影七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抬起时,眼眶已然通红,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属下……拜见大王!”
皇帝像是被这声称呼彻底点燃了某种尴尬而暴戾的情绪,恼羞成怒地喝道:“滚!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影七不再有丝毫迟疑,如同领了最熟悉的王令,身形一闪,便迅速消失在了殿外。
一直旁听,将每一个字、每一个反应都看在眼里的海棠,此刻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度陌生又带着一丝惊惧的眼神,死死盯住皇帝。
她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到底是谁?”
皇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体内那不属于他的躁动强行压下,他迎上海棠的目光,语气是一种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被质疑的愤懑:“朕是李承祯那个逆子的亲爹!如假包换!”
海棠闻言,直接甩给他一个写满了“你看我信吗?”的眼神。紧接着,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像是突然想到了最可怕的可能性,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呢?李承祯,你把陛下怎么了?!”在她看来,这分明是李承祯的魂魄驱逐或吞噬了皇帝!
“你还会关心朕?” 皇帝被她话里对另一个自己的担忧刺中了,语气不由得带上了酸意和愠怒,“朕以为你只在乎李承祯那小子!”
他这句充满个人情绪、完全不符合帝王身份的话,更是坐实了海棠的猜想。她立刻认定眼前就是李承祯,恐惧化作了豁出去的勇气,动作瞬间大胆起来,竟上前一步猛地揪住了皇帝的衣领,逼问道:“别跟我打哈哈!你跟陛下换魂了?陛下到底在哪里?!”
“你冷静!” 皇帝试图控制住局面。
“我不冷静!” 海棠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是敢打高公公就试试!”
面对这幼稚的威胁,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混合着无奈和恶劣的光芒,他忽然改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不打他,”他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亲你。”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收紧,揽住海棠的腰身将她牢牢箍进怀里,低头便攫取了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
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与其说是缠绵,不如说是一种粗暴的安抚和宣告,瞬间夺走了海棠所有的挣扎和声音。
世界仿佛安静了。
然而,身体的顺从不代表内心的平静。对皇帝安危的极致担忧,混杂着这个吻带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战栗,以及眼前人身份不明的巨大恐慌,化作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皇帝的手背上。
那滴泪水的触感,像一小簇冰焰,烫得皇帝微微一怔。他有些粗鲁的动作不由得缓和下来,最终放开了她。看着眼前人儿闭着眼默默流泪的模样,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一丝隐秘的酸涩。
他抬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某种迟来的、混杂着懊恼的顿悟:“朕不就在这里吗?”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朕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对朕……这么在乎呢?”
这句话如同一个诡异的咒语,瞬间击碎了海棠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巨大的茫然。
海棠猛地睁开泪眼,里面写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 “???”。
前一秒还认定他是李承祯,后一秒他却用着皇帝的身份,说着仿佛洞悉了她对皇帝本人深沉关切的话语……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她脑中剧烈对撞,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判断的坐标。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逻辑都断了线。
疯了。一定是我疯了。
第七部 第十三章:孙子兵法
海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消瘦下去。强烈的孕吐反应让她什么都吃不进去,勉强咽下几口,很快又会吐得昏天暗地,情况没有丝毫改善。
皇帝看着她迅速尖削的下巴和日渐苍白的脸色,胸中一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想杀人,想把太医院和御膳房那群束手无策的废物统统拖出去砍了!
但他死死按捺住了这股冲动。他无比恐惧,恐惧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不可抑制地滑向那个残忍无道的李承祯,被体内那片疯狂的灵魂彻底吞噬。
终于,在一个难得风和日丽的午后,海棠的精神稍好了一些,胃里也难得地没有翻江倒海。她起身在宫中慢慢走动,却意外发现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一,皇帝的后宫,没了!除了因有皇子而身份特殊的静贵妃还被安置在偏僻宫殿外,整个后宫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第二,东宫,正在大兴土木!这个发现让海棠瞬间忘了身体的虚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立刻冲上前,不顾一切地叫停了所有工程,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到养心殿,对着皇帝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为什么没经我同意就乱花钱?!你知道这得花多少银子吗?!”
最终,在海棠寸步不让的坚持下,东宫的修缮工程被强行叫停。
皇帝见她今日气色与精神都难得的好,便顺势捧来了《孙子兵法》:“今天精神不错,咱来聊聊《始计》第一篇。”
海棠却皱起了眉,满脸写着抗拒与不解:“……我为什么得看这个?”
“因为朕留了一支军队给你,”皇帝平静地陈述,随即又严谨地更正,“不,准确地说,是李承祯留了一支军队给你——凤凰军。你得学会如何让他们真正服你。”
这个话题再次触及了那个核心的谜团。海棠放下书,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让她理解。最终,他用了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你这样想吧。朕还是朕,但就像……一夜之间做完了别人一生的梦。朕在梦里,是李承祯,看尽了他所有的过往。醒来后,朕记得梦里的一切,但朕,依然是朕。”
这个解释过于玄妙,海棠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变化:“但你的性格……不太一样了。”
“被漫长的梦境影响了。”皇帝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避重就轻的回答。
海棠看着他,沉默了。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离奇的说法,但眼前的人,确实既熟悉又陌生。
皇帝不再纠缠于身份之谜,将话题拉回正轨,开讲了:“《始计》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他顿了顿,看向她,“意思是,打仗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到军队的生死,国家的存亡,是绝不能轻率决定的。需要用五个根本维度:道、天、地、将、法,来权衡大势,再用七个具体问题去比较核查,才能判断能否取胜。”
海棠听了,却撇了撇嘴,带着点拆台的意味吐槽道:“我看你们爷俩说打就打了,也没想那么多。你每次让李承祯出去替你南征北战,你自己事先做过这套功课吗?”
她本以为皇帝会像从前一样,用帝王心术或父权威严来回应。
不料,皇帝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耿直的坦诚:“确实没有。都是他做的功课,朕坐享其成。”
这过于坦率的回答让海棠愣住了,她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变得这么诚实?”
皇帝的目光似乎飘忽了一瞬,声音也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仿佛亲身经历过的感慨:“因为朕看见了。看见了他这些年来,每一次征战前的殚精竭虑,沙盘前的彻夜不眠,还有战场上的生死一线……他确实,付出了很多。”他微微停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论是为了李国,还是……为了你。”
这份突如其来的、基于亲眼所见的公正,以及话语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让海棠一时无所适从。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你这个样子,我很不习惯。”
皇帝却顺势追问,语气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吗?”
海棠被问得一噎,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迅速移开视线,含糊其辞地催促道:“……你、你继续讲你的兵法吧。”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逼问,从善如流地应道:“好。”
他接着往下讲,阐述为将者需具备“智、信、仁、勇、严”五德,又分析了“道、天、地、将、法”如何运用方能制胜。海棠看似在听,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待皇帝话音落下,她撇了撇嘴,给出了一个极其不客气的总结:“听来听去,不就是‘要挑靠谱的人,做周全的准备,看准时机再动手’吗?都是些正确的废话啊!”
这大不敬的评论并未激怒皇帝,他反而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反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既然你觉得是废话,那朕便考考你,”他好整以暇地开口,抛出了一个具体的情境,“若你手握凤凰军,欲取一城。然此城守将素来爱兵如子,深得军民拥戴,城内粮草充足,墙高池深。反观你这边,兵力相当,但远道而来,客军作战。此时,你该战,还是不该战?为何?”
海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问:“我为什么非得取那一城?”她掰着手指头数,“兵力相当,他在主场以逸待劳,我在客场人生地不熟,这明摆着是劣势。既然劣势,我为什么要去打这个仗?”
皇帝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平静地给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理由:“你奉朕的命令去打。”
“那就是你的不对啦!”海棠立刻把矛头指向他,理直气壮地抱怨,“你为什么让我这样去打?你不该多给我点兵,让我实力碾压过去吗?你这分明是让我去送死!”
皇帝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你信不信,若是李承祯在此,兵力仅有对方一半,他都能将此城拿下。”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海棠的话匣子,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熟稔:“他那人手段凶残,损招那么多,谁打得过他?他必然是先派细作潜入城中,散播谣言、收买内应,从内部将对方瓦解!等到里面人心惶惶、自顾不暇的时候,他大军再压过去,那时候根本就是做做样子,接收成果罢了!”
她说完,才发现皇帝正用一种深沉难辨的目光看着她。
“你挺了解他。”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海棠心头猛地一跳,顿时反应过来。她警惕地看向皇帝,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这是在教我兵法,还是为了套我话?”
皇帝被她一语戳破,却并未动怒。他体内两种情绪在剧烈翻腾:皇帝本尊因她对李承祯战术如此熟稔、如数家珍而胸口发闷,那股熟悉的、被排除在外的酸涩感再次涌上;而属于李承祯的灵魂碎片,却因这毫无迟疑的、深入骨髓的了解,泛起一丝近乎战栗的愉悦与满足。
这两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皇帝脸上一个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复杂自嘲的表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顺着她的话,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气继续说道:“看来,比起朕正正经经讲的《始计篇》,你对他那些凶残的损招领悟得更透彻。”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那朕再问你——若依《始计篇》的正道,‘道、天、地、将、法’五事,你已分析过,攻城不智。而若用你刚才所说的……李承祯之法,这五事之中,哪一事,成了最关键,也最好下手的突破口?”
他这个问题极为刁钻。
表面上,他是在考校她如何将“奇道”与“正道”结合,将一个战术问题升华为了战略抉择。
实际上,他是在逼她亲口承认,李承祯那套看似离经叛道的手段,恰恰是建立在最精密的庙算之上——而这,需要何等的默契与了解才能瞬间洞悉。
海棠张口欲答,那些关于细作、离间、攻心的词汇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那段被当作棋子、送往不同男人身边进行蛊惑的、灰暗而屈辱的记忆猛地涌上心头,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说话的欲望,情绪也低落下来。
她垂下眼睫,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这支凤凰军在我手上,也不可能会去攻城掠地,实在是浪费了。”
皇帝察觉到了她情绪的骤变,心中了然,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它不是让你去攻城掠地用的。而是有朝一日,若……若朕护不住你了,你手上还能有一支完全听命于你、能保你平安的力量。”
这话如同惊雷,在海棠耳边炸开。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联想:“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又会有派弓箭手把我射成蜂窝的一天?!”
“不是!不是!”皇帝立刻否认,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懊悔之色。他甚至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是朕错了!当时……当时看你二人要逃,朕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们走的!朕不该派人守在密道外面……唉,朕后悔了。”他看向她,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你……原谅朕?”
这番完全不像皇帝会说的话,让海棠更加困惑,她盯着他,喃喃道:“……你真的变得很奇怪!”
皇帝看着她戒备的眼神,心中一急,脱口便是一个他以为能让她安心的、属于帝王级别的承诺:“你知道杨贵妃是怎么死的吗?”
他本意是想说:马嵬坡之变,是帝王在江山与美人间无奈选择了前者。而朕给你军队,就是绝不让此类事情在你身上重演!
然而,这话听在海棠耳中,却成了最可怕的死亡预告。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都带了颤音:“你打算……你打算……下旨让我去死?!”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皇帝简直百口莫辩,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即便是他的深沉心机加上李承祯的偏执疯狂,也完全无法跟上海棠那跳跃而悲观的脑回路。
他疲惫又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果断决定结束这场越描越黑的对话:“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其实海棠不是听不懂,她是不敢信。
她的思维跳跃和悲观解读,是一种长期的创伤后应激反应——皇帝过往的帝王心术,以及李承祯的疯狂算计,已经让她形成了条件反射:任何来自上位者的好意,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或更痛的代价。
所以,当皇帝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坦诚和让步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理解,而是恐惧。
他说“后悔拦你们”,她听到的是 “秋后算账的序幕”;他说“给你军队保护你”,她想到的是 “这是新一轮利用的开始”;他提到“杨贵妃”,她立刻联想到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不是理解力的问题,这是信任彻底崩塌后,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对一切“善意”进行的最坏预判。她不是跟不上他的思路,她是走不出过去伤痕累累的迷宫。
第七部 第十四章:孕吐
好景仅仅持续了一天。
翌日清晨,熟悉的恶心感便再次凶猛地席卷而来。海棠趴在床边,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跟着一同翻搅出来。
皇帝守在一旁,眉头紧锁,大手一下下地、带着些许笨拙的温柔,轻拍着她的背。待她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虚脱地瘫软下来时,他听到她用带着哭腔、气若游丝的声音可怜兮兮地哀求:“能不能……不要这个孩子了?”
“不能!”这一声拒绝,几乎是瞬间迸发而出,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更让海棠心底发寒的是,在那一刻,她仿佛产生了幻觉。她清晰地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属于皇帝,一个属于记忆深处那个偏执狂,两者重叠在一起,共同说出了那冰冷的两个字。
皇帝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焦灼与心痛,语气不由得加重:“这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你怎么忍心不要他?”
他无法理解她的退缩:“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是亲口答应过朕,愿意为朕生儿育女吗?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
他的话语如同密集的雨点落下。而在海棠被痛苦模糊的感知里,这不再是皇帝一人的质问,彷佛有两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交替出现,轮番拷问着她的意志。一个威严,一个疯狂,却同样地不容置疑。
巨大的委屈和生理上的极致痛苦彻底淹没了她:“可是我难受!我每天都晕乎乎的,活着就是一种折磨!”
她崩溃地哭喊起来,泪水混着冷汗狼狈地流了满脸:“我连刷牙都能呕到胆汁都吐出来!我不想活了!你不是要下旨让我去死吗?现在就下吧!给我个痛快!”
见她竟将昨日的误解当作绝望下的乞求,皇帝心疼如绞,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给予她一点坚实的依靠。
然而,就在他刚刚将她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正准备开口安抚的刹那——
“呕——!”
海棠猛地一阵反胃,酸涩的汁液,毫无预兆地全数呕在了皇帝尊贵的龙袍之上。
此刻她也顾不得皇帝会不会龙颜大怒了,剧烈的呕吐让她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丢上岸的虾米。最后,她完全脱力,软软地挂在皇帝臂弯里,两眼空洞无神,发出了一声气若游丝的哀鸣:“谁来……救救我……”
这声绝望的呻吟,像一把尖刀刺穿了皇帝最后的理智。他紧紧抱着怀里轻飘飘、不断发抖的身体,感受着胸前衣料的湿濡与温热,猛地抬头,对着殿外爆发出雷霆之怒:“传太医——!!!”
太医们几乎是连滚带爬、魂飞魄散地冲了进来。他们这位陛下,自从总领使大人有孕以来,其“孕期反应”简直比当事人还要严重百倍——情绪极其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如果可以,他们真想集体上书,恳请陛下先来一碗宁神定志汤,让他先冷静下来。
“想想办法!让她好受一点!立刻!马上!”皇帝的声音因焦虑和愤怒而嘶哑,眼神扫过之处,太医们只觉得脖颈发凉。
太医们立刻围上前,切脉的切脉,商议的商议,殿内瞬间忙成一团。而在这片混乱中,海棠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真难受啊……
怎么会这么难受……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熬多久啊……
太医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院判最终重重叩首,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陛下,臣等无能……孕期呕逆至此,已是妊娠恶阻之极症,药物石针……收效甚微,全凭母体自身硬扛……此乃、此乃天数啊!”
皇帝看着怀里气若游丝、眼神空洞的海棠,又听着这近乎绝望的诊断,他体内的两种意识——帝王的暴怒与李承祯的疯狂——同时燃烧到了顶点。
他想把全太医院都拖出去砍了。
他想求遍漫天神佛。
他更想回到过去,把那个执着于子嗣的自己狠狠揍一顿。
最终,他没有杀人,也没有咆哮。他只是缓缓地、更紧地抱住了海棠,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一般。他挥退了所有太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海棠微弱的啜泣。皇帝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她将眼泪和痛苦浸透他的衣襟。他笨拙地、一遍遍地用手梳理她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过了不知多久,他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既不像皇帝,也不像李承祯,更像是一个无措丈夫的话:“咱不生了……等这个出来,咱说什么都不生了……”
或许,在无法消除的生理苦难面前,最极致的爱护,不是找到解药,而是看见她的痛苦,承受她的痛苦,并因此感到后悔与敬畏。这种无言的陪伴与悔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触及痛苦的灵魂。
海棠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终极提问,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如果……如果是个女孩,你这句‘再也不生’的承诺,还算数吗?”
皇帝没有丝毫迟疑。
他凝视着她,目光深沉如海,那里面同时映照着帝王的意志与另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
“算数。”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权衡的余地。
“朕要的是你,不是皇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间最朴素的真理,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心疼与决绝的复杂意味:“况且,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这江山……够他/她折腾几辈子了。”
海棠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用残存的力气发出了灵魂拷问:“可是……你这江山没人继承了。”
皇帝被她这极度务实、瞬间从悲情剧跳转到现实频道的问题弄得一愣。
随即,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豁然开朗。属于李承祯的那份不羁在此刻占了上风,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就让它空着。”
他看着海棠瞬间瞪大的眼睛,仿佛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耸了耸肩,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夷所思、却又畅快无比的动作——他朝着殿外朝堂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谁有本事,谁来拿。”
海棠忽然觉得身体舒服多了,连一直翻腾的胃都似乎平息了些。她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里面闪烁着熟悉的、精打细算的光芒:“那多可惜啊!”她甚至微微撑起了身子,语气里充满了“败家爷们不会过日子”的痛心疾首,“你私库里那些好东西,能先匀点给我,让我去置办些产业吗?我……我可吃不了苦啊!”
她这副前一秒还奄奄一息、后一秒就精神抖擞开始规划“家族资产转移”的模样,让皇帝看得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欣慰与荒谬感的暖流冲上心头。她能打起精神算计这些,比任何汤药都让他开心。
皇帝心情大好,忍不住朗声笑起来,那笑声是从未有过的舒畅。他大手一挥,给出了一个足以让户部尚书当场晕厥的承诺:“匀什么匀?连朕带库,不早都是你的了?”
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因刚刚哭泣而泛红的眼角,语气里是十足的纵容与笃定:“乖,先好好活着。等你有力气下床了,朕亲自带你去库里,你喜欢什么,咱们就搬什么。”
第七部 第十五章:兵败如山倒
第五场猎争的延期根本无需商议——如今端坐于两国权力顶端的,本就是同一人。
厉国境内,影七与一众心腹恪遵“王令”,将厉王离世的消息密不透风地隐瞒下来。得益于李承祯生前近乎完美的布局与积威,整个厉国机器依旧在原有的轨道上平稳运行,未曾出现半分动荡。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是以李国皇帝难以想象的操劳为代价换来的。他一人独坐于案前,身前却堆叠着来自李国与厉国两方的奏章与军报。他必须同时以两种思维、两种笔触去批阅、决策,仿佛同时扮演着两个角色,精神时刻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前一刻刚用朱批裁定李国赋税,下一刻就要盖上厉王印信调派北疆守军。
即便如此,他仍要拨出大量心神,去应对永和宫里那个被孕期反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
海棠的状况时好时坏,但“坏”的时候远多于“好”。极度的不适让她情绪极度不稳,时常崩溃哭闹,甚至流露出厌世的念头。皇帝看着她肉眼可见的消瘦与眼中的灰败,内心深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害怕自己一个疏忽,一个转身,那个被痛苦淹没的傻姑娘,就会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
于是,养心殿与永和宫之间,总能看见皇帝步履匆匆的身影。他刚以铁腕批阅完厉国要求增兵的紧急文书,下一刻就可能得软下声音,去哄劝那个连一口清粥都咽不下去的海棠。
他像是在同时进行两场战争:一场在庙堂之上,关乎万里江山的稳定;另一场在方寸之间,系于一人心念的存亡。
而后者,远比前者更让他感到心力交瘁,如履薄冰。
有一天,海棠精神稍好,倚在榻上,看着在旁批阅奏章的皇帝,忽然轻声问:“为什么不让我住养心殿了?怕我吵你处理政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搞?不想低头抬头都看见我?”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执拗的探究,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前皇后和贵妃们……当年为你生儿育女时,你也曾这般……哄着她们吗?”
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朱笔,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体内两种意识在此刻微妙地共振——属于帝王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关乎过去与现在的危险问题;而属于李承祯的那部分,则因她话语里那点可怜的醋意而感到一丝扭曲的满足。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他起身,走到榻边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让你住在永和宫,是因为这里离太医院最近,日照也最好。” 他的声音平稳,先给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为她着想的理由。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意味,既像陈述,又像承诺:“至于前皇后与贵妃……她们孕育的,是李国的皇嗣。而你现在怀着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是朕唯一的孩子。”
他没有比较,没有贬低他人,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在他(融合了李承祯执念后)心中已然成为事实的认知。这句话,既回答了她的问题,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最后,他凝视着她,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海棠,朕若真觉得你难搞,此刻坐在这里批阅奏章的,就不会是朕了。”这句话意味深长。仿佛在说,若嫌麻烦,他大可以一走了之,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照顾她的琐事交给旁人。
但他没有。
他选择留在这里,同时应对着两国政务与她起伏的情绪。
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皇帝见海棠精神不错,心思又活络起来,再次将《孙子兵法》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要不……你看看书?”
海棠把书推开,眉头蹙起,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抗拒:“到底为什么老让我看这个?凤凰军是保护我的,又不是让我去打仗的。”
皇帝看着她,没有因她的推拒而不悦,反而抛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那凤凰军,凭什么要替你卖命呢?”
他向前倾身,目光如炬,言语如同利剑,一层层剥开温情脉脉的伪装:“凭朕的旨意?凭李承祯的遗命?这些能让他们听令一时,但无法让他们为你效死一世。”
“凭钱财? 你能给的钱,别人能给得更多。凭你是女子,身世可怜?战场上最无用的,就是同情。”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海棠的心上:“军队真正效忠的,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主人,而是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统帅。他们可以因为命令而保护你,但只会因为信服,而将性命交托于你。”
他最后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看懂它,不是为了让你去打仗,而是为了让那支军队,从‘他的遗产’,真正变成‘你的力量’。”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劈开了海棠之前所有天真的幻想。她怔怔地看着皇帝,终于沉默下来,不再反驳。她认命地、带着几分不情愿地,重新拿起了那本兵书。
然而,看了没几行,那密密麻麻的字句和拗口的道理,就让她的耐心迅速耗尽。她把书往旁边一扔,脾气又上来了,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娇纵,提出了新的要求:“我不想看了!我头疼!我想出宫去逛街!”
皇帝与李承祯的意志在此刻高度统一。他们都恐惧着同一个未来:若自己有朝一日不在了,毫无自保之力的海棠将面临何等危险。因此,他们都迫切地希望她能尽快掌握安身立命的根本。
见她对兵书不耐,皇帝干脆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着一丝纵容:“来。”
海棠眼睛一亮,以为他终于肯带自己出宫散心,高高兴兴地将手放了上去。
结果,皇帝一路将她带到了戒备森严的军机处,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两国兵力部署的舆图,语气瞬间转为属于统帅的冷硬:“这是厉国与李国目前的边境布防。你,挑一方,进攻。” 他抛出一个极具诱惑的条件,“若你的推演胜了朕,朕明日不早朝,亲自带你出宫。”
海棠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嘟囔道:“那万一我明天不舒服,不想出去了呢?”
皇帝被她这永远抓不住重点的思维弄得一噎,深吸一口气,给出了一个更宽泛的承诺:“……好。那你记着,无论哪天,只要你身子舒服了,想出去了,朕立刻放下手边所有事,陪你出宫。一次。”
“只能出去一次吗?” 海棠立刻讨价还价,觉得这奖励实在吝啬。
皇帝被她气笑了,挑眉反问:“你以为赢朕,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既然这么难赢,”海棠理直气壮地讨价还价,“那你只答应陪我出去一次,不是太小气了吗?”
皇帝被她这清奇的逻辑绕了进去,竟觉得无法反驳,沉默片刻后,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承认:“……你说得对,非常有道理。”
他当即叫来一名以稳重著称的将领:“你过来,陪总领使推演一局。”
然而,推演的过程和结果都出乎皇帝的预料。或许是这位将军慑于海棠的身份不敢尽全力,或许是她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思路恰好打乱了对方的部署,又或许是运气使然——总之,将军竟真的败下阵来。
海棠立刻丢下代表兵马的棋子,笑眯眯地挽住皇帝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咱现在就出宫吧?我想去买点宝宝用的东西。”
皇帝本欲对那落败的将领发作,但听到“宝宝的东西”几个字,心头蓦地一软,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只是语气还带着一丝属于帝王和父亲的挑剔:“外面的东西,哪有宫里的匠人做得精致稳妥?”
“哎呀,顺便逛逛嘛!”海棠摇晃着他的手臂,语气里满是向往,“就看一看,好不好?”
看着她难得如此开怀的模样,皇帝心底最后一点坚持也消散了。他终是败下阵来,纵容地叹了口气:“好。”
自那之后,每逢海棠身子舒坦些、精神头足了,她便吵着要出宫。其实她也去不了多远,无非是在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上走走看看,但只要能踏出宫门,呼吸一口宫外的空气,她便能开心许久。
皇帝对此自是千依百顺。只是每次出宫前,他都照例安排一场兵推。奇妙的是,无论他派去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还是锐气逼人的新秀,最终竟都一一败在海棠手下。
次数一多,皇帝内心不禁有些复杂。他仿佛能听见体内那个属于李承祯的灵魂在无声地嘲笑他——“看看你李国的将领,竟没一个能在沙盘上赢过她!”
这念头让他颇有些挂不住脸。终于,在又一次兵推之前,皇帝决定亲自下场。
他带着属于帝王的韬略,更融合了李承祯那份用兵如神、诡谲莫测的意识,信心十足地坐到了海棠对面。
这一次,他打定主意,要好好地“欺负”她一下。
然而,推演的结果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皇帝加上李承祯,输了。而且输得非常、非常惨。
当代表他主力军队的旗帜被海棠轻巧地合围、推倒,皇帝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绪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不可置信!他,连同他体内那个用兵如神的逆子,竟然真的输了?这情绪属于他和李承祯。
但紧接着,一股深沉的悲痛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蜷缩,那感觉……像是目睹了尸山血海,像是失去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内疚,并非针对这场推演,而是针对一些模糊的、他根本不记得的影子,仿佛他曾辜负过无数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然后是尖锐的不甘!凭什么?若非……若非……一个模糊的、穿着飘逸白衣的身影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一种令他咬牙切齿的、冷静而强大的姿态。
最后,是所有情绪沉淀后,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精准地指向那个模糊的白影——为什么你不站在我这边?
这层层叠叠、古老而磅礴的情绪,根本不属于一场沙盘游戏的胜负!
海棠被他脸上那瞬息万变、最终凝结为骇人冰冷的眼神吓得连退几步,声音发颤:“你……你不是输不起,所以想杀了我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周身诡异的气场。皇帝猛地回神,强行将这些陌生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深处,归咎于李承祯那疯子对失败的极端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叹:“海棠,你真是神奇。算数和兵法,对你而言,竟像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海棠心惊胆战,立刻借口不适,匆匆逃离。
皇帝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沙盘,眉头紧锁。他抬手按了按莫名发闷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不属于他的、滔天的恨意与悲怆。
……都是那逆子影响的。
他在心里再次确认,将这个最合理的解释牢牢钉死。
定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