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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庇佑的海棠》第七部 第十六章:套话
第七部 第十六章:套话

海棠一连躲了皇帝好几天。那天在军机处,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绝非玩笑的冰冷杀意,她绝对没有错认。无论事后皇帝如何解释那只是一时情绪,她都充耳不闻。

最终,皇帝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逼得气急,口不择言地低吼:“你不是日日难受,天天嚷着不想活了吗?朕现在下旨赐死,岂不正合你意?!”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海棠猛地抬头,眼中燃着被挑衅的怒火,声音尖利:“我自己受不了想死,那是我自己的事!但不代表你可以动手杀我!”

愤怒与委屈冲昏了头脑,她转身就冲向殿门,伸手去拔门口侍卫腰间的佩刀,意图再明显不过——要么自卫,要么自戕!

然而,她用力一抽,刀身却在出鞘三寸后猛地卡住,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刀鞘上赫然有一个精巧的金属封扣,将刀身牢牢锁住!

她不死心,换了个角度再次用力,那封扣依然纹丝不动。侍卫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就在她跟那个冰冷的金属扣较劲时,皇帝缓步走了过来。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侍卫,只是伸出手,拇指在刀鞘某个不显眼的凸起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封扣弹开。

“锃——”

下一刻,那柄在海棠手中顽抗的佩刀,已被他流畅无比地全数抽出,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眸。皇帝握着刀,翻转手腕,将刀柄递向海棠,锋利的刀刃则对着自己。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想清楚了。这刀开了刃,若是你自己动手,应该会很痛。而且……以你的力气,大概率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只会更痛苦。”

海棠:“……”

这该死的、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既视感!

她忽然想起在厉国紫宸殿,她拿着诸葛弩肆意射击他心爱雪松的场景——全世界,只有那个疯批李承祯,才会用这种“先为你解开所有限制,再将破坏力交到你手上,并冷静为你分析后果”的方式,来纵容她,或者说,来教育她。

而在这里,在这规矩森严的李国皇宫,她甚至连一把需要特定技巧才能解锁的刀……都拔不出来。

这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规则感,与她此刻翻腾的、滚烫的混乱心绪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一个被她刻意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在此刻清晰地浮上心头:万一……这孩子,是李承祯的呢?

那个疯子,为她疯,为她死,若这真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她难道,真的要连同自己一起毁灭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瞬间捆住了她所有的冲动。

她看着皇帝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刀,又像是透过刀身,看到了那个躺在雪地里再无生息的身影。

最终,她没有去接那柄刀。

她只是狠狠地瞪了皇帝一眼,然后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床榻,重重地躺下,扯过锦被,严严实实地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愿意露出来。

用这种最幼稚、也最决绝的方式,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那个让她不知所措的男人。

某日,海棠忽然心血来潮,执意要亲自去御膳房。谁知刚走到半路,远远飘来的食物混杂气味便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宫墙吐了个天昏地暗。

随行的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为她拍背顺气,声音都带了哭腔:“大人,您想要什么吩咐奴婢一声便是,何须亲自跑这一趟?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海棠吐得头晕眼花,根本没力气回话。待缓过一口气,她抹了抹嘴角,依旧固执地要继续往前走。奈何身子虚软,脚下发飘,没走几步便踉踉跄跄,看得人心惊胆战。最终,宫女们实在无法,只得唤来轿辇,几乎是“押送”般地将她抬去了御膳房。

一到御膳房,海棠便屏退左右,只单独寻到总管林述,将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耳语道:“带我去酒窖!给我好好介绍一下,陛下平日里喝哪一种酒,醉得最快,但又不会彻底不省人事?”

林述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压得比她还低,充满了惊恐:“您……您这是打算做什么!?”

“套话!”海棠言简意赅,眼神里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光芒。

林述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使不得啊大人!这……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非得砍了奴才的脑袋不可!”

海棠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立刻摆出一副无赖姿态,威胁道:“那行,我自己去酒窖里随便拿。到时候若是拿错了,出了什么意外,你可就得负责了!”

林述:“……”他看着眼前这位连站都站不太稳、却偏要作个大死的总领使大人,内心已是万马奔腾,欲哭无泪。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当了!

当海棠抱着一堆酒,像个得胜还朝的小将军似的回到永和宫时,皇帝那边几乎同时就收到了消息。他沉默片刻,只对高无庸吩咐了一句:“看着她,一滴都不许沾。”

晚间,皇帝踏入永和宫,目光扫过桌上那排琳琅满目的酒瓶,又落在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的海棠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搬这么多酒回来,是想做什么?”

海棠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脸上堆起一个极其乖巧、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臣见陛下近日处理两国政务,甚是辛劳,特备薄酒,想陪陛下小酌几杯,放松放松。”

“你不许喝。”皇帝斩钉截铁。

“我不喝,”海棠从善如流,指了指那些酒,“都是给陛下您准备的。”

皇帝:“……” 有种被自己的逻辑堵回来的憋闷感。

见他不动,海棠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她把被子一掀,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耍无赖:“算了!我懒得跟陛下玩那些弯弯绕绕的下套把戏了!”她指着那堆酒,语气像个催促孩子吃饭的老母亲,“陛下,您就喝吧!快点!”

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把皇帝都给整不会了。他挑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她:“……你前几天不是还怕朕杀你,躲得远远的?今日倒不怕了?”

海棠闻言,非但没怕,反而扬起下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破罐破摔和莫名笃定的神情:“我觉得吧……真到了危急关头,玄女娘娘会保护我的!”

皇帝:“……”他看着眼前这个有恃无恐、仿佛找到了最大靠山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皇帝存了装醉试探的心思,奈何他面对的是醉月楼出来的行家。海棠那双见过无数醉态的眼眸,轻易便分辨出真假虚实。她不动声色,只是更殷勤地劝酒,直至确认那眼底的清明彻底被醺然的迷茫取代,才终于开始了她的盘问。

她凑近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李承祯……是你吗?”

皇帝(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意识)皱了皱眉,带着醉意不满地嘟囔:“问什么傻话?你……你认不出我了?”

“你在这里,”海棠指向他的心口,“那陛下呢?”

“朕在呢!”他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海棠:“……”

她不甘心,又试了几次。她喊“李承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她喊“陛下”,他抬眸看她,带着帝王的威严反问“何事?”。海棠彻底糊涂了,难道这两个人,真的同时存在于一具身体里?

她趁着他醉意深浓,抛出了最残酷的问题,声音带着哽咽:“我不想继续受苦了,李承祯……我能不要这个孩子吗?”

方才还显得有些迷蒙的男人,闻言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眼神在醉意中挣扎出惊人的执拗与痛楚,声音几乎是哀求:“为我忍忍……行吗?海棠,为我忍忍。”

“那你离开陛下的身子,”海棠流着泪,提出一个绝望的方案,“咱俩共赴黄泉,行吗?”

他看着她,缓缓摇头,醉意让他的话语变得缓慢而艰涩,却也透出一种近乎神启的、超越他当下理解能力的真相:“你不明白……海棠,我们,我跟父皇……是一体的。”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不可名状的状态,“我们就像……戏子,演完了别人的人生……卸了妆,我们还是……原来的我们。”

海棠:“?” 这比喻让她更加云里雾里。

见她不理解,他显得有些焦急,又带着醉汉特有的、试图讲清深奥道理的执着:“我解释不了更清楚……但就像……庄周梦蝶,他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蝴蝶……我也分不清我是谁……”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变得坚定了一些,“但我正在适应……总有一天,会调和的。”

海棠看着眼前胡言乱语、逻辑混乱的男人,彻底放弃了。

套话计划,宣告失败。海棠觉得皇帝不仅没说出真相,反而被灌得神志不清,开始满口梦呓了。

但海棠不知道,这醉后颠三倒四的每一句,恰恰是再真不过的真相。

第七部 第十七章:产兆

永和宫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海棠瘫在软枕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她看着宫女又一次端来的安胎药,胃里一阵翻搅,虚弱地别开脸。

“端走……”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你们不是说……过了三个月就会好吗……”

她连发怒都显得有气无力,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

“为什么还是这样……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

御医们跪在床边,头埋得极低,不敢看她,更不敢看旁边那位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的皇帝。明明是温暖的四月天,他们的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的目光扫过海棠苍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在御医身上。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

为首的院判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陛下明鉴!总领使大人此症……乃是‘恶阻’之极症!臣等……已竭尽所能,然药石之效甚微……此乃、此乃母体与胎元之争,近乎……近乎天数啊!”

“天数”二字一出,殿内一片死寂。这已非医术能解,而是将一切,推给了那不可言说的命数。

皇帝唤来贴身宫女,声音冷得像冰:“小月,你再说一次。司衣局那里,是怎么说的?”

小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回陛下……前日换季,为总领使大人量制新衣……司衣局禀报,大人比去岁冬日,清减了……清减了至少二十斤。”

二十斤!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殿内。跪在地上的御医们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抖如筛糠。

皇帝的目光缓缓移回他们身上,那眼神已不仅仅是愤怒,更带着一种审视废物的冰冷。

“二十斤……”他重复着这个数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太医院,就是这样悉心照料朕的总领使,照料朕的皇嗣的?”

他直接对身旁下令:“高无庸。”

“老奴在。”

“传朕手谕至厉国太医院。”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三日内,所有擅长妇婴科的御医必须抵达李国。”

他最后扫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御医们,语气平静却致命:“若是他们能拿出解法,李国太医院就可以换人了。”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更添烦闷。

海棠几乎是抱着冰盆过活,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御医战战兢兢地劝诫,说寒凉入体于母胎不利,反被她抓起一块冰直直砸了过去!

“滚!都给我滚!”

她随即像疯了般冲出门,在宫女们的惊呼中,“扑通”一声跳进了庭院里的观赏水池,将发烫的身体和燥热的怨气一并埋入水中。

贴身宫女小月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扑到池边去拉她:“大人!快上来!这水不干净啊!求您了!”

海棠被半拖半抱地拉上岸,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她瘫坐在池边,终于崩溃地放声大哭:“你们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活下去啊……?”

消息传到御书房,皇帝听完,沉默了许久,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疲惫与不解交织在他脸上。他像是在问高无庸,又像是在问自己:“高无庸,你说……究竟是她太过娇贵,受不得一点苦,还是……这孕症真的就凶险至此,让她生不如死?” 他困惑地看向老内侍,“为何朕的其他妃嫔,从未有人如此?”

高无庸躬着身子,脸上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明鉴……老奴听闻,这妇人孕症,百人百样。寻常妃嫔,或许只是晨起呕逆,些许不适便过了。可总领使大人这般……像是将旁人十个月的苦楚,都压在了这头几个月里,一并发作出来,这才显得格外凶险。老奴愚见,大人她……并非娇气,怕是真在鬼门关前打转啊。”

高无庸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皇帝眼前蓦地闪过昨夜景象——海棠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已沙哑:“人家怀胎都是胖了……就我…我!瘦二十斤!这哪是怀胎…这分明是索命……”

那绝望的控诉,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甚至能想象出,若他当时敢回一句“别太娇气”,那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恐怕会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扑上来,掐死他。

是啊,二十斤。他搂着她时,那硌人的骨头,那轻飘飘的分量,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究竟在承受着什么。

皇帝烦恼得要死,也后悔得要死。

他烦恼于群臣对两国政务无休止的奏报,烦恼于太医院那群庸医的束手无策,更烦恼于自己空有至高权柄,却无法替她分担半分痛苦。

而他最后悔的,便是那夜在龙首堡……为何就不能再克制一些?若早知道会让她陷入如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他宁愿……

一股混杂着无力、焦躁与深刻自责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中,转机悄然来临。

某个深夜,海棠像个幽魂似的,披头散发,一个人悄悄溜出永和宫,想在夜色中透口气,她形销骨立的身影差点把巡逻的侍卫吓个半死,消息当然也立刻传到了皇帝耳中。

皇帝让太医再去看看海棠,诊脉后,太医温和地问她:“大人,近日可曾感知到胎动?”

海棠茫然地摇头:“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太医笑了笑,打了个生动的比方:“就像……有条小小的鱼儿,在您肚子里轻轻游动,吐泡泡。”

“有!” 海棠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终于为腹中那种转瞬即逝、难以捕捉的微妙感觉找到了准确的描述,“有的!原来那就是吗?”

“是的,”太医肯定地点头,语气里带着鼓励,“那是小殿下在里面活动,很健康。”

“好有趣!” 一股新奇而柔软的暖流,第一次冲淡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她心头的阴霾。这个小小的“鱼儿”,成了她与这个备受折磨的孕期之间,第一个积极而真实的联结。

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让她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分享欲。她立刻要求搬回养心殿,理由是:“逮到机会,我要让陛下也摸摸看!”

皇帝听闻,哪里舍得让她再挪动,当即说道:“你别折腾,朕搬过去就行了。”

于是,皇帝带着奏折和朝务,移驾永和宫。

自此,海棠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捕捉那“鱼儿游泳”的感觉。可惜那感觉总是稍纵即逝,她的宝宝,似乎是个不太爱动的小家伙。

但仅仅是这份期待本身,以及偶尔成功捕捉到动静时,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就足以让皇帝悬了许久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日子在时而平静、时而煎熬中,滑入六月。

一个闷热的清晨,天还未大亮,海棠在睡梦中被一阵紧过一阵的腹痛搅醒。她迷迷糊糊地想,莫不是昨夜贪凉,吃了冰碗,现在肠胃造反了?

她怕惊醒皇帝,便独自蜷在床沿,不断悄悄揉着肚子,指望这阵“吃坏东西”的绞痛能像往常一样慢慢平息。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痛楚果然如潮水般退去。海棠松了口气,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待到皇帝起身去上朝,那腹痛的感觉竟去而复返,且来势更凶。海棠凭着经验再次揉按忍耐,疼痛果然再次平息。

直到第三次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一次比一次更紧、更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肚子里狠狠拧绞,她才隐隐觉得不对劲。

“小月,”她终于开口,声音因忍痛而有些发颤,“去……请太医过来瞧瞧,我肚子很疼。”

太医匆匆赶来时,海棠正巧处在宫缩间歇期,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并无大碍。太医谨慎地诊了脉,又问了情形,眉头越皱越紧,迟疑道:“大人这脉象……似是动产之兆。但月份不足,臣不敢妄断,需请稳婆来摸一摸才知。”

稳婆奉命而来,手一探,脸色骤变:“哎唷!了不得!头都下来了!快!快准备!大人要生了!”

一声惊呼如同惊雷,整个永和宫瞬间陷入一片兵荒马乱。热水、白布、剪刀被迅速送入内殿,宫女太监们脚步匆匆,面色紧张。

唯独当事人海棠,因为阵痛恰好过去,茫然地躺在混乱中心,看着众人忙碌穿梭,心里满是不解:现在……在做什么?

太医抽空对她匆匆一礼,语气急促:“大人,您要生了!”

海棠眨了眨眼,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只浮起一个念头:“这么突然?”

没人再有空回答她。太医已转身,一连串指令如同战场上发令:“参片备着!气力不足时含着!热水不能断!快!”

与此同时,前朝金銮殿上。

皇帝正端坐龙椅,听着兵部侍郎冗长的边境屯田奏报。日光透过高窗,落在肃穆的大殿中,一切如常,庄重而平静。

他全然不知,在他身后的后宫深处,一场关乎他血脉至亲的战役,已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轰然打响。

第七部 第十八章:不要Title,要Fact

永和宫内,疼痛如同滔天巨浪,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拍打着海棠的意志。但她始终紧咬着唇,硬生生将所有的嘶喊与呻吟都锁在喉咙深处,连一声闷哼都不曾泄露。她痛得眼前发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可在外人看来,她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满头冷汗,像一尊正在默默承受酷刑的琉璃美人。

稳婆和太医都被她这死寂的忍耐惊住了,只能不停地鼓励:“大人,痛就喊出来!喊出来有力气!”

海棠恍若未闻。她的世界只剩下纯粹的痛楚,以及一个支撑着她的念头:快点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几乎让她晕厥的剧痛之后,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啼哭。

“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稳婆欣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海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抬头看一眼孩子,可沉重的黑暗已如潮水般漫上眼帘。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小小的一团,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一片虚无。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

朝会正进行到一半,一名龙卫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大殿侧门,对着御前总管高无庸做了一个极其迅疾、代表“永和宫有最高级别急报”的手势。

高无庸瞳孔微缩,脸上不动声色,脚下却已迅速挪到御座之侧,用仅有皇帝能听到的声量,躬身低语:“陛下,永和宫急讯,最高级。”

正听着大臣奏报的皇帝指节微微一紧,面上波澜不惊,只极轻地颔首。高无庸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亲自赶往侧殿。不过片刻,他便去而复返,步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再次贴近御座,这一次,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虽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皇帝耳中:“老奴恭贺陛下!总领使大人已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均安!”

“哐当——!”

皇帝手中那支御笔,竟失手跌落在龙案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于御座之上。只见他们的陛下,竟已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那双向来深邃沉静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巨大悸动。他甚至忘了拾起御笔,忘了身在朝堂。

“退朝!”高无庸尖细而高昂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凝固的寂静。

皇帝甚至等不及百官行礼,已猛地转身,玄色龙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流星,近乎失态地冲出了金銮殿,朝着后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去她身边。
立刻。
马上。

当他带着一身朝堂的微凉气息,疾步踏入永和宫内室时,迎接他的是海棠蓄满泪水、满是委屈的眼睛。

“你怎么现在才来?”她的声音带着产后的虚弱和哭腔,却努力想表达不满,“你消息为什么这么不灵通!”

她不知道前朝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中断。皇帝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然后转头,对着满殿的宫女太监,沉声下令:“永和宫上下,消息传递迟缓,全体罚俸三月。”

这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安抚和宣告——她的一切情绪,都重过规矩。

这时,乳母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上前,恭敬地呈到皇帝面前。皇帝屏住呼吸,动作有些僵硬地低头看去,那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让他心头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

海棠也挣扎着探头看了一眼,随即蹙起眉头,带着一丝母亲本能的嫌弃和担忧,小声嘟囔:“……怎么这么……小。”

乳母连忙恭敬又带着宽慰地解释:“娘娘,小公主未满足月便降世,能如此已是上天庇佑,哭声也亮,好好将养些时日,定然……”

“等等,”海棠忽然打断她,捕捉到了那个刺耳的称谓,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她盯着乳母,一字一顿地问:“你……说谁是公主?”

乳母被问得一怔,抱着孩子的手都僵了,讷讷地回答:“……就,就奴婢手里这位……”

海棠的目光从乳母脸上,缓缓移到皇帝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清晰地宣告:“她不是公主。”

皇帝迎着她疲惫却执拗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给予了毫无保留的认同:“好。依你。她不是公主。”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个小小的襁褓,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看似微小、实则至关重要的请求:“那……让朕给她起个名字,可好?只是名字,一个父亲给孩子的礼物。”

海棠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帝王威严与初为人父的恳切,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说来听听?”

皇帝心中仿佛有一块大石落地,他沉吟片刻,显然是早已思虑过无数遍,缓缓道出两个饱含深意的名字,目光灼灼地看向海棠:

“李念棠。意为‘李承祯念之不忘的海棠’,纪念她那用命换她来的父亲。”

“或者……萧安宁。随你姓萧,朕只愿她此生,安宁静好,永离纷扰。”

他将最终的选择权,郑重地交回到她手中:“你……选一个?”

海棠听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纯粹是因觉得荒谬而发笑,并无半分阴霾。她虚软地靠在枕上,看着皇帝:“陛下,您这甩锅给李承祯呢!说得好像您自己不姓李一样。” 她眼波一转,带着点狡黠的探究,“而且,您特意强调是他那份,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觉得,这孩子是李承祯的?”

这话如同惊雷,在满室宫人面前炸开。所有宫人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皇帝被她这毫不留情、直戳心窝子的話语弄得一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狼狈,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道:“海棠……你能在下人面前,给朕留点面子吗?”

海棠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用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气,提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哦,那简单。您把他们都杀了?这样皇室丑闻就不会被说出去了。”

皇帝:“……”他被她这混不吝的提议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却又无可奈何。他猛地抬眼,扫向地上那群抖成一团的宫人,厉声喝道:“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地上宫人更是面如死灰,以为死期将至。

却听皇帝接下来的命令是:“将永和宫所有宫人,连同乳母在内,全部暂押偏殿,分开看管!未有朕与总领使之命,任何人不得交谈,更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他用的不是“拖出去斩了”,而是“暂押”、“看管”。这道命令,既封锁了消息,避免了“杀人灭口”的坐实,又保留了所有人的性命,更将处置权无形中分了一半给海棠。

处置完宫人,皇帝这才转回头,看向床上那个把他逼到墙角的女人,几乎是磨着牙问:“现在,能选名字了吗?”

或许是折腾完了大事,海棠此刻竟觉得神清气爽,头晕恶心感一扫而空。皇帝那副被她拿捏得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为她周全善后的模样,让她心里十分受用。

她看着那群面如土色、即将被带走的宫人,轻轻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产后的沙哑,却清晰有力:“等等,别急。”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一句话,如同特赦令,让所有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地。

她转而看向皇帝,给出了她的最终答案,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女儿呢,就叫李念棠。”

皇帝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这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她对他们过往的一种承认和纪念。

然而,不等他这惊喜落地,海棠又慢悠悠地开口,她凝视着皇帝,一字一句道:“你哪一天明媒正娶、公告天下地娶了我,她哪一天,就是名正言顺的‘安宁公主’。”

皇帝闻言,几乎是立刻就要应下!这有何难!

可海棠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紧接着又堵上了他所有惯常的册封路径,她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语气,抛出了最终的难题:“可是……我不想当你的第二个皇后,也不想当你的妃子。” 她眨了眨眼,“陛下,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近乎无解的难题,是在将他身为帝王的权力和规则,都放在火上烤。

皇帝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狡黠又虚弱的光彩,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被为难的恼怒,反而涌起一股汹涌的、混杂着疼惜与无限纵容的浪潮。他俯下身,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汗湿的鬓角,目光灼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宠溺:“好。那朕……就去为你想法子。”

这并非敷衍,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一位帝王对他心上人的郑重承诺。

海棠闻言,心满意足地笑了,像只偷吃了蜜糖的猫儿,带着一丝疲惫的得意,软软地应了一声:“嗯~等你哟~”

坐月子的海棠,终于告别了吃了就吐的噩梦。她乖乖地吃着御膳房端来的各式补品,林述深谙她的口味,做的尽是些清淡鲜美、又恰到好处勾起她食欲的菜式。在饿了将近半年之后,终于能顺畅地将食物吃进去并留住,这本身于她而言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她甚至对自己饿了半年居然没饿死,感到了一丝后知后觉的神奇。

于是,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饱满”了起来。倒不是臃肿的胖,而是肌肤重新充盈了光泽,脸颊恢复了圆润的弧度,整个人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植物,终于焕发出了蓬勃的生机。

皇帝在这一个月里,则忙得脚不沾地。他不仅要处理堆积如山的两国政务,雷打不动地陪海棠用晚膳,日日隔着暖阁的窗户看一眼他那娇弱得如同琉璃娃娃的女儿,还得抽出大量时间,与礼部那群老学究们开会,绞尽脑汁要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能娶海棠的“好方法”。

会议陷入了僵局。他们走了无数弯路,礼部尚书与侍郎们争得面红耳赤,彼此攻讦对方的方案“于礼不合”、“有违祖制”。因为他们所有的思路,都执着于 “必须给海棠一个前所未有的、尊贵无比的新身份”。

直到这天,海棠路过御书房时,清晰地听到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她驻足听了几句,眉头越皱越紧。

最终,她直接推门而入。

所有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礼部众臣愕然地看着这位身着常服、气色红润的总领使大人。

海棠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位重臣,最后落在御座上面带疲惫的皇帝身上,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丝纯粹的不解:“诸位大人吵了这么多天,说的这些身份,”她顿了顿,语气甚至有些天真,“跟我现在这个司元总领使,权同副君的位置比起来,有什么区别吗?”

她微微偏头,发出了灵魂拷问:“有比我现在的位置,更尊贵,权力更大吗?如果没有,”她双手一摊,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那你们……到底在忙什么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整个御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礼部尚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是啊,她早已位同副君,见驾不拜,协理六部,手握近乎无限的权力。他们绞尽脑汁想要赋予她的尊荣,她早已拥有,甚至更多。

他们一直在一个错误的框架里打转,而海棠,直接把这个框架给拆了。

皇帝不愧是最懂海棠的人,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豁然开朗,心中立刻有了定论。

是了,她要的,从来就只是一个“事实”。

一个,她是他的妻、女儿是他们共同的孩子的“事实”。

是他自己画地为牢,执着地想用一个更尊贵的名号来装点她,可她早已站在权力的顶峰,根本不屑于此。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纠结烟消云散。

“传朕旨意,”皇帝不再看那些尚在懵然中的礼部官员,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礼部即刻着手,择选吉日,筹备大婚典礼。”

他略一沉吟,目光投向窗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但典礼之期,必须排在秋日最后一场猎争之后。”

是的,原定的第五场春日猎争,因海棠待产已延期至秋日。而这场秋日猎争,不仅仅是一场关乎两国颜面的竞赛。在那里,还有一件必须去完成的大事。

第七部 第十九章:凤凰军

九月,秋高气爽。

海棠在李国与厉国影卫明暗交织的严密保护下,一路西行,直达厉国都城。然后在影七的指引下,登上了演武场上巨大的汉白玉阅兵台。

当她站定,向下望去时,呼吸为之一滞。

阅兵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寂静无声的钢铁方阵。数千名骑士肃立于广场之上,人与马皆覆玄甲,腰间佩着统一的制式弯刀,背上负着标志性的紫杉长弓。整个广场,只听得见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咆哮。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杀气,凝聚成如有实质的威压,席卷而上。

这便是凤凰军——李承祯在这帝国的心脏,为她秘密打造的、誓死效忠的私军。

影七与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将领——毛将军——上前,对着全军,更对着海棠,单膝跪地。

影七的声音穿透广场的寂静,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奉厉王令!”

所有骑兵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如同一声闷雷,在广场上空回荡。

“大王重病未愈,第五场猎争,由毛将军代大王出席。”影七继续宣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然,此战之统帅,乃大王亲定——由海棠姑娘,亲领凤凰军!”

他猛地转向海棠,目光灼灼:“大王有命:此战,务——必——取——胜!”

数千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间聚焦于海棠一身。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更有军人对统帅本能的衡量与等待。

出发前,皇帝已经跟她交了底。

他搂着她,语气轻松:“最后这场,就是走个过场,演场戏给天下人、尤其是给你的凤凰军看。核心是让你建立威望,让他们真心服你。”他甚至没打算跟她套招,觉得毫无必要。

“届时朕自会看状况,寻个由头放水,让你赢便是。” 他语气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当然,这位融合了理性与疯狂的帝王,是绝不会承认他内心深处那一丝隐秘的、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担忧——他更害怕的,是自己到时候……根本没机会放水。

演练场地设在两国边境一处地形复杂的河谷地带。厉国营帐内,毛将军将详尽的羊皮地图在海棠面前铺开,恭敬地为其介绍山川、河流、林地等关键地形。

海棠目光沉静,大略扫过地图,并未急于讨论战术,而是先问出了两个极其关键且务实的问题:“毛将军,我军步兵、骑兵、弓箭手各有多少?此外,我们此番除常规刀剑弓弩外,可有其他?”

她的思路清晰得不像一个初次接触军务的女子,直接切中了战备的核心。

毛将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沉声应答,报出各兵种人数,并补充道:“皆是轻装简从,并未配备重型军械。演练有严令,不得使用可能致人重伤之利器。”

海棠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沉吟片刻,接着问出了更细节、也更为要害的问题:“既是实战演练,不能真个伤人,那如何判定哪些兵卒退场?”

“回姑娘,所有兵将皆佩戴特制护心镜与额带。弓弩所用箭矢亦为特制,箭头包裹赭石粉囊。中箭者,护心镜或额带上会留下清晰赭石印记,便需依规则即刻退出战场。近战搏杀亦同,兵器触及要害位置,留下印记者,亦算阵亡。”

“原来如此。”海棠眼眸微亮,迅速理解了规则,随即追问,“那……胜负如何裁定?是要将对方全军歼灭,一个不留?”

“那倒不必,”毛将军解释道,“规则限定,三个时辰内,若一方主将帅旗被夺,或被判阵亡,又或战损超过七成,即判负。若时限到了仍未分出胜负,则由裁判决断占据战略要地多者、或剩余兵力多者胜。”

“明白了。”海棠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之上,那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聆听,而是带上了锐利的权衡与计算。

她纤细的指尖缓缓划过代表河流与丘陵的标记,脑中飞速运转,将兵力、规则、地形所有信息融汇一处。

毛将军与众将领肃立一旁,等待着她的决断。他们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这位被大王寄予厚望的姑娘,究竟会拿出怎样的方略。

片刻后,海棠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澄澈的光芒,仿佛复杂的棋局已在心中落定。她看向毛将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毛将军,传令下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营帐之中,一套结合了规则漏洞、地形优势与兵种特性的、全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战术,被她娓娓道来。

帐内将领们初时愕然,随即陷入沉思,最终,看向海棠的目光中,不由得都染上了一层深深的震撼与折服。

秋日河谷,天高云阔,正是演兵好时节。

李国皇帝端坐于本方指挥高台之上,玄甲戎装,气度沉凝。他体内属于帝王的韬略与属于李承祯的战场直觉完美交融,目光扫过下方严整的军阵,心中一片冷然。他确实存了让海棠建立威望的心思,但当他亲临这模拟的战场,感受到体内奔涌的、属于胜利者的血液时,那放水的念头便显得如此可笑。

他想要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让他的海棠,让她的凤凰军,见识到何为真正的碾压之势。

“传令,前锋骑兵两翼突进,以‘雁行阵’钳制,中军步兵方阵稳步推进,弓箭手三轮齐射后,以‘锋矢阵’直插对方中军!”他的命令清晰果断,是李承祯最擅长的、侵略如火的打法。

李国军队应令而动,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骑兵如两道铁流,沿着河谷两翼席卷而去,马蹄声如雷鸣,声势骇人。

然而,凤凰军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并未如预想般结阵硬抗,亦未慌乱后退。只见毛将军令旗挥动,前排盾兵迅速后撤,露出后方数千名……手持奇特长杆的步兵?那长杆顶端并非枪头,而是绑缚着浸满湿泥的厚重布团!

就在李国骑兵即将冲入射程,准备以骑射扰敌的瞬间,凤凰军阵中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呼喝。那些手持“泥团杆”的士兵奋力前冲,并非刺击,而是横扫!巨大的泥团带着呼啸的风声,专攻马腿!

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冲锋阵型瞬间大乱。更有甚者,泥团在空中相撞,爆开漫天泥浆,糊了骑兵与战马满头满脸,视线受阻,狼狈不堪。这并非杀招,却极其有效地迟滞了骑兵最引以为傲的冲锋速度与机动性。

皇帝在高台上看得眉头一皱。这不是常规战法,却精准地打在骑兵的软肋上,而且完全符合不伤人的规则。

“变阵!骑兵后撤重整,中军加速压上!弓箭手,覆盖射击!”他立刻调整战术,意图以绝对的实力碾压过去。

李国步兵方阵如山岳般向前推进,弓箭手抛射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落下。

可凤凰军仿佛早已料到。他们并未高举盾牌硬抗,而是迅速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依托河谷中的巨石、沟壑等复杂地形,进行极其灵活的规避与游击。他们的行动路线刁钻古怪,往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冒出,用特制的、射程极短的弩箭进行一轮精准快速的射击,命中后立刻后撤,绝不停留。

更让李国将领抓狂的是,凤凰军似乎对他们的指挥信号和兵力调动了如指掌。往往李国军队刚接到指令开始移动,凤凰军的小股部队就已经提前卡在了他们行进路线的关键节点上,进行骚扰和阻击。

皇帝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意识到,海棠根本不是来和他打一场堂堂之阵的。她将这场演练的规则利用到了极致——不追求杀伤,只追求“有效命中”和“战术迟滞”。她用那些看似儿戏的“泥团”、灵活的游击、以及对信息的精准预判,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点点缠绕、消耗着他这支精锐之师。

“她在算……”皇帝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在算我们每一步的动向,算兵力损耗,算时间……她在用算数的方法打仗!”属于李承祯的那部分意识在疯狂叫嚣,既有被挑衅的愤怒,更有一种遇到绝世瑰宝般的兴奋与颤栗。

“找到她!擒贼先擒王!”皇帝眼中厉色一闪,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他不再理会那些烦人的骚扰小队,集中所有精锐骑兵和最勇猛的步兵,组成一支尖刀部队,由他亲自指挥,朝着判断中的凤凰军指挥中枢位置,发起了不计代价的猛攻!

这一击,石破天惊!融合了皇帝大局观与李承祯破阵勇武的攻势,瞬间撕裂了凤凰军层层设置的阻碍线。皇帝亲率的“锋矢”如同热刀切黄油,接连突破凤凰军三层防线。眼看那面绣着金色凤凰的帅旗就在百步之外,旗下那道纤细的身影清晰可见——海棠果然在那里!

他体内沸腾着李承祯破阵斩将的狂热,也充斥着帝王即将掌控全局的冷冽。他长剑前指,声音斩钉截铁:“擒下统帅!”

最后的精锐亲卫如同猛虎出闸,扑向帅旗所在的高台。

然而就在这胜负将定的瞬间,异变陡生!

高台之上的海棠,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脸上竟无半分慌乱。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顺手从身旁一名侍卫腰间抽出一张轻便的骑射短弓,又从箭壶中拈起一支包裹赭石的箭矢。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她不是要射皇帝本人——那样太慢,也太容易被格挡。她的目光越过冲在最前面的皇帝,瞬间锁定了高台侧后方,那根支撑着巨大帅旗、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旗杆顶端,那个用于悬挂旗帜的金属滑扣!

“嗖——!”

箭矢离弦,发出清脆的破空声。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绕过正面战场的混乱,精准得不可思议,“啪”地一声,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旗杆顶端的金属滑扣!

特制的赭石箭头在撞击下粉碎,红色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如同一声无声的宣告。

几乎同时,或许是巧合,或许是精妙的计算,那承受了多次冲击、本就有些松动的滑扣,在这精准一击下,“咔哒”一声,竟骤然崩开!

象征着李国军队灵魂与指挥权的巨大帅旗,在皇帝及其亲卫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轰然滑落,委顿于地!

帅旗落地!

按照演练规则,这意味着,李国军队指挥部已被摧毁,主帅判定阵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皇帝冲锋的脚步猛地顿住,长剑还保持着前指的姿势,整个人却已僵在原地。他目光穿透弥漫的细微赭石粉尘,死死锁在高台上那个放下短弓、微微喘息的女人身上。

她不是用武力击败他,而是用这样一种方式,一种精准、冷静、甚至带着点优雅的技术性击倒,在他最擅长的领域,在他即将触碰到胜利的瞬间,将他彻底绝杀!

他体内,帝王的理智与李承祯的疯狂同时被这极致的一箭点燃,沸腾的情绪冲撞着——震惊,暴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战栗的、被智力彻底碾压后的极致兴奋与占有欲!

“呵……”一声复杂无比的低笑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惊叹与滚烫的意味。

他输了。

拼尽全力,甚至融合了另一个战场鬼才的意识,却输给了她这石破天惊的、超越所有人想象的一箭。

全场在死寂一瞬后,凤凰军阵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狂喜与敬畏的欢呼!

皇帝却仿佛听不见这一切。他推开试图上前确认战果的裁判,无视规则上自己已经阵亡的事实,大步流星,径直朝着高台走去。

他的目光紧紧缠绕着海棠,里面没有了失败的恼怒,只有如同发现并征服了稀世珍宝般的炽热光芒。

而海棠,看着他带着一身战场硝烟与无比强大的压迫感向自己走来,轻轻吁了口气,脸上绽放出如同阳光冲破乌云般灿烂、又带着一丝小小得意的笑容。

她知道,她赢了。用最海棠的方式。

第七部 第二十章:厉国女王

海棠就此留在了厉国,监国摄政。

朝堂之上,并非没有暗流涌动。总有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审视与犹疑——毕竟,她明面上仍是李国的司元总领使。然而,这层身份带来的非议,终究只敢压在喉舌之下,无人敢真正置喙。

原因无他。

昔日海棠在厉国时,厉王李承祯是如何待她的,满朝文武皆历历在目。那几乎是毫无底线、不容置喙的纵容与偏爱——一个曾试图弑王之人,非但安然无恙,更能与君王同登金殿,并肩临朝。这份殊荣,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威慑。

更何况,如今的海棠,早已非当日困于承欢殿的柔弱女子。她手握凤凰军,于河谷演武中力挫李国皇帝,其谋略与威势已传遍两国。兵权在握,便是立足之基。

而最让那些心怀异动者彻底噤声的,是连军中威望素著的毛将军,也俨然以其马首是瞻,立场鲜明。

如此一来,纵有微词,谁又敢妄言?厉国的权柄,就在这片心照不宣的静默中,平稳地过渡到了海棠手中。

十一月二十日,厉国发布国丧,宣告厉王李承祯薨逝,并举国震惊地宣布——依照大王遗命,传位于萧氏韵颜。

一纸诏书,天下哗然。至此,厉国山河,正式易主,尽落海棠掌中。

随着诏书发布的同时,海棠也收到了皇帝的亲笔信。

她拆开火漆,展开信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信上的字迹是皇帝的,口吻却活脱脱是那个疯子的——他用一种近乎欢快的笔调写着:“祝海棠生辰喜乐!今年的生辰贺礼,可还喜欢?整个厉国,都送你了。”仿佛这万里江山,血雨腥风,尸山血海挣来的权柄,不过是他随手掷出、博佳人一笑的玩物。

海棠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说不清是愤怒、是悲凉、还是被这极致疯狂的爱意灼伤的痛楚直冲头顶。她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三两下撕得粉碎,扬手便扔了出去,纸屑如雪片般纷飞落下。

她倏地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影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显而易见的烦躁:“你!立刻帮我传信回去!”她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告诉他,让他立刻、马上滚过来接手这个烂摊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要天天坐在这里,看这些永远也看不完的破奏章!”

这一刻,什么权倾天下,什么女王威仪,都比不上她只想撂挑子不干的心情。

岁休时节,皇帝仅带着高无庸与林述二人,轻车简从驾临厉国。

海棠闻讯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抬起头,一见御驾,满腔期盼瞬间化为怒火,劈头便问:“女儿呢?”她目光灼灼,在皇帝身后搜寻无果后,声音陡然拔高,“你不带女儿,带高无庸来做什么?!”

皇帝对她的暴怒早有预料,从容应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念棠早产体弱,厉国比李国严寒数分,风刀霜剑,她如何受得住?待她再长大些,身子骨硬朗了,我亲自带她来看你。”

安顿下来后,皇帝径直前往凌霄殿,召见李承祯留下的心腹重臣。而海棠则一把拉住御厨林述,风风火火地冲向厉国御膳房,如同发现宝藏般,指着那些来自北地和李国未见的新奇食材,眼中终于焕发出许久未见的亮光:“林述!快看!这些东西,在李国可见不着!你快帮我看看,怎么把它们化腐朽为神奇,做成好吃的!”

是夜,承欢殿内灯火温馨,皇帝与海棠对坐用膳。席间,皇帝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海棠,若将李国与厉国合并,你觉得如何?”

海棠正专心致志地品尝着林述用厉国食材烹制的新菜,闻言头也不抬,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十足的怨念:“你搞定就行!我不管你怎么处理,我的诉求很简单,我不要再没完没了地看奏章了!”

皇帝被她这毫不做作的甩锅姿态逗得眼底含笑,顺势说出自己的安排:“今日我已与厉国重臣初步议定。名义上,两国依旧并存。往后,春秋我们住李国,夏冬我们住厉国。我们不在的那半年,政务便交由本国内阁处理。如此,你可满意?”

海棠终于从美食中抬起眼,带着一丝惊诧和玩味:“他们这么快就相信……你是李承祯了?”

“半信半疑吧。”皇帝抿了口酒,神色从容,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但等我明媒正娶了厉国女王,木已成舟,他们信或不信,又能奈我何?”

海棠轻哼一声,语带调侃,戳穿他的“用心”:“说得好听,说什么把整个厉国当礼物送给我。我看,分明是为你的一统天下铺路呢!”

皇帝放下酒杯,凝视着她,目光深沉而真挚,语气带着纵容的笑意:“厉国,千真万确是送你的。但……我的女王陛下,你不是懒得管吗?我只好,替你管着了。”

海棠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娇似嗔,带着一种“我早已看透你”的狡黠,顺着他的话追问:“既然如此……那不知我的‘摄政王’,打算救我脱离这奏章的苦海?”

“元宵佳节,月圆人圆,如何?”皇帝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却抛出了一个近得惊人的日期。

海棠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这么快?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哪里来得及?”纵使她不懂婚礼筹备的繁琐,也知帝王婚仪绝非儿戏。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声音低沉而笃定:“一切早已在操办。万事俱备,只等你点个头。”

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她突如其来的难题困住的帝王。在理解她“要事实不要名分”的核心诉求后,他便动用了两国之力,暗中将那个独一无二的方案推进到了只待女主角登场的阶段。

海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而温暖的笑意如同水中涟漪,从她的眼底缓缓漾开,漫过唇角。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玉箸,又夹了一箸菜,细嚼慢咽起来。

她这般笑而不语的模样,既像是默许,又像是存心逗弄,让原本稳坐钓鱼台的皇帝,心里竟有些没底起来。

“海棠?”他试探地唤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你这样子……我当你是答应了啊!”

海棠依旧不答,甚至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只是那弯弯的眉眼和怎么都压不住的唇角笑意,泄露了她此刻极好的心情。

皇帝:“……”

他被她这无声的应对弄得心痒难耐,又无可奈何,只得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口饮尽,那眼神却始终锁在她身上,带着七分笃定,三分被她勾起的、难以言状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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