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晨靜故作鎮定,來來去去的病患中,一抹身影頓時像鎂光燈的焦點,脫穎自稀鬆平常的她的日常。
那清爽俐落的西裝頭、整齊的白色襯衫與修身西裝褲一登場,徐晨靜的眼立刻為之一亮。儘管對方戴著口罩,憑著覆蓋上半張臉的復古風黑框眼鏡,徐晨靜依舊馬上認出他的身分。
手領號碼牌的他來到六號櫃台,恰與徐晨靜面對面而坐,他遞上抽血單與健保卡的瞬間,兩人自然的四目交接,他眼鏡底下的一雙清澈鹿眼微彎,望她淺淺一笑。
徐晨靜接過他的健保卡與抽血單,核對了兩邊的姓名資料,她的嘴角不禁輕輕上揚。
「先生,請問您的大名是?」
「蔡曉州。」
「您的生日呢?」
「十二月三十。」
複查的口述資料與健保卡的資訊完全相符,連上頭約略是中學時期所拍攝,模樣青澀靦腆的大頭照,都真真切切的證明徐晨靜並未錯認。她將健保卡插入讀卡機,確認抽血單上的醫囑後,列印了兩張採血管的條碼貼紙。
「老師是來做健檢的對吧,有空腹來嗎?」
徐晨靜將檢體條碼貼上採血管。
「有。」
眼看徐晨靜備了兩根真空採血管,熟門熟路的在持針器上安裝針頭,蔡曉州覆蓋濃密睫毛的雙眼不自覺加大眨動的頻率。
「老師,麻煩你把手放到這個枕頭上來喔。」
「啊......那個。」即使身體順從的動了起來,包括將手臂枕在採血枕並掀開襯衫的袖口,他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根採血管,「會......會扎到兩針嗎?」
「不會啦,雖然需要抽兩管血,但只要一針就夠了。」
徐晨靜回應了後,他轉而瞅向把止血帶繫上其臂膀,動作挺老成的一雙小手。
徐晨靜抬起頭來,蔡曉州的眉頭已不自覺微皺,眼神流露著侷促,她能夠體會,對方此刻大概和她同等的緊張吧,只不過他的緊張多了分恐懼。
徐晨靜撫觸了蔡曉州肱肘上幾條既富彈性又浮凸的靜脈,老天保佑,恰如她在海灘音樂祭的既定印象,像這種身板精瘦的男性,手臂的青筋線條大多十分漂亮,彷彿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我......我的血管好抽嗎?」
「男生的血管都比較明顯,老師又有運動習慣,沒問題的啦。」徐晨靜安撫蔡曉州時,亦似和自己喊話。
雖多了份人情壓力,但前面幾位蝴蝶袖甩呀甩的歐巴桑,和靜脈深沉,觸感若有似無的大一新生她都能順利交差了,蔡曉州絕不成問題!
下好離手,徐晨靜在下針處抹上酒精,心情越是忐忑,她的聲音便無意識的越發溫柔,「老師,我要下針了,深呼吸喔~」
她的提示詞一落,蔡曉州閉上兩眼,眉峰緊皺,種種徵兆昭示了他怕痛跟怕針的事實。採血管推入持針器的剎那,兩人的心音重重落下,靜脈血即如徐晨靜的期待,竄入採血管。
見血的當下,徐晨靜鬆了口氣。等待血液灌滿採血管的期間,一旁的小孩哭叫聲不絕於耳。眼前的蔡曉州完全不敢看向她持針的手,卻仍強作鎮定,難拋偶包,登時戳中心情稍稍放鬆的徐晨靜笑穴。
人高馬大,上課一板一眼的蔡老師,原來也和旁邊的小孩子一樣,害怕抽血帶來的疼痛,只差沒哭鬧而已。
不過她並未拆了他的體面,因為更吸引她注意的,無非蔡曉州眼色中難以藉由強裝來驅趕的倦意。
「老師最近還好嗎?聽說老師的日本漢學選修課在二階選課後突然被刪掉。」徐晨靜小心翼翼的柔聲詢問。
蔡曉州的瞳孔一愣,他倉促望向徐晨靜,她真誠的正視猶如完全將他置放在心上,那一刻,他竟有些混淆,自己的心臟究竟是為扎入手肘的針具而顫動,抑或因為她的純粹和在乎。
「沒事啦~這學期有資深老師想換課表,所以才被改到不太理想的時段,這也不是很少見的事啦。而且少了一門課的備課時間,我有更多時間可以處理其他的學術計畫,沒事哈哈!」
蔡曉州有如自言自語,避重就輕的笑道,說著說著,他迅速轉移了話題,「對了,我哥常和我提到妳在診所打工的事,我覺得妳很適合當醫護人員呢。」
徐晨靜聽得出蔡曉州的閃避,遂點到為止,順著對方的意思不再追問,畢竟他本來就不打算和她分享。
「真假?讀延大的這幾年根本是我的噩夢。」即使內心些許失落,徐晨靜依舊掛起招牌的微笑,打哈哈的回應。
「是嗎?不然,妳畢業之後的職涯規劃呢?」
血液逐漸汩汩盈滿第一根採血管,閒聊過後,蔡曉州的神色已無剛剛的繃緊,甚至遺忘了仍固定在肘臂的針頭與真空採血管,語態及流轉的眼眸漸漸恢復往常不失正經的溫和。
「我應該會考高考吧。」徐晨靜悠哉地更換已抽滿的採血管。
這份像是打定主意的悠然,倒教蔡曉州鏡框中的澄淨眸眼流露出尊重,卻不免遺憾的矛盾情感。
「好可惜,妳明明非常適合穿白袍。」蔡曉州的眼簾淨是身穿延平大學附設醫院白袍,不管是抽血、換管或安撫他緊張情緒,皆從容熟稔的徐晨靜。
「謝謝老師的安慰啦,我心領了。」
「我是認真的,或許妳沒有自覺,可不管是在中醫診所照顧老人家的你,剛剛支援隔壁櫃台的妳,還是現在秉持專業的妳,渾身都散發著我從沒在蔡曜州身上見過的光芒,很教人放心。」
日光燈的折光映於蔡曉州的鏡片,他的笑眼彎成細細的月牙,耳尖微微泛紅,語氣則充滿了他獨有的柔和。
蔡曉州靦腆又誠摯的態度,讓徐晨靜的臉龐抹上了紅暈,幸好有口罩遮掩,她才能保持鎮定。
「老師都看到啦,那是老師不嫌棄。」徐晨靜難為情的笑道。
她未曾料想過,原來穿著這件繡有「徐晨靜」三字的白衣的她,在蔡曉州眼中正閃閃發亮。
「如果妳因為大學的不如意,而和真正讓自己發光發熱的位置擦身而過,挺可惜的,留在醫療業其實有很多種形式。」
蔡曉州的言語如同春風化雨,總能滋潤她的內心,賦予她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衝勁,這是潛意識中,對他這位亦師亦友的心理依賴。
雖然對這一產業已有陰影與創傷是事實,但蔡曉州的言下之意是醫療人員中,其實還有不少職務,總有適合她的位置吧。這對徐晨靜來說,是不曾出現在她生涯考量的嶄新思維。
徐晨靜卸下滿血的第二根採血管,鬆開緊縛於蔡曉州手臂的止血帶,拔針後,她俐落地為他的患部貼上棉球與紙膠帶。
「不好意思弄痛老師,等一下壓住棉球五到十分鐘再撕開,比較不會瘀青喔。」徐晨靜叮嚀著在退針當下忍不住蹙眉的蔡曉州。
得到她的致歉,蔡曉州急忙收斂下意識外顯的難看臉色,他推了推眼鏡,故作堅強的笑說:「不會痛啦!沒事。」
一副方才皮皮挫的狼狽樣只留存於平行時空。
「那我就當成是我的技術好囉!」徐晨靜看破卻不說破,感激的笑道:「謝謝老師今天幫我衝抽血的業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