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得開始學抽病人的血了。」
「妳大概什麼時段站抽血櫃台?」
「早上跟下午都有,不曉得能不能抽中五十人的血,有點緊張呢。」
「放心啦!吸引力法則嘛,妳學東西總是能很快上手,相信妳做得到!」
徐晨靜翻了翻昨夜和蔡曉州的訊息對話,才做好心理準備換上實驗衣,大步邁向位於門診大樓一樓的抽血櫃檯後台。
這周的任務是鏡檢組實習項目的重頭戲,也是常人對醫檢師最具印象的工作——抽血。
抽血是醫檢師工作日常中,少數會與外界接觸的環節。星期一熟悉了抽血櫃檯的後勤與檢體收受分類的流程,星期二,即開啟這周抽血任務的序幕。
徐晨靜猜測,若這些學長姐有特別留意的話,就會發覺他們這一小組的氣氛與其他小組不大一樣吧。
四人中,除了徐晨靜與吳沛珊兩人會交談互助外,其餘二人皆習慣各做各的,明顯且刻意與徐晨靜、吳沛珊保持距離,徐晨靜與吳沛珊也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意思,整組氣氛呈現微妙的尷尬與僵持。
開始抽血的第一天,四人針對櫃檯位置進行抽籤,徐晨靜與名為林宇翰的同學分別抽到六號和七號櫃檯,吳沛珊與夯姐則抽到十號及十一號櫃檯。
話說,就敵意而言,林宇翰還比夯姐更排斥徐晨靜,不過徐晨靜早已習慣眼不見為淨則見怪不怪,逕直視對方為牆壁。
上周與這周,抽血櫃檯除了得因應固定的門診病患量,還得應付延平大學新生與教職員健檢的人潮,就算以大爆滿跟車水馬龍形容抽血櫃檯都不為過。
為了多消耗人潮,醫檢師學長姐指導實習生採血的行政流程後,便放手給幾名學生實際操作。
在櫃台掛上實習生的提醒告示牌,於實驗衣別上實習生的名牌,四名學生們像其他面對源源病患的醫檢師們,按下叫號機。
雖然速度和一旁的學長姐有天壤之別,也無法處理過於幼小的病人,一位一位病患慢慢的累積仍相當可觀。徐晨靜所經手的病人年齡層囊括了老中青,各年齡區段各有魔王級的挑戰。
老人家呢,無非血管的脆化與肌膚過於鬆皺,難以藉由輕輕繃緊來固定手肘的靜脈,即使改找手背的血管也因血管過細,不好下針。
中年人的部分,最怕手臂脂肪過多的三高病患,不僅不易在上臂繫上止血帶,脂肪亦會影響肘靜脈的觸感。
青年人的話,大boss當屬天生血管深沉,又很怕針的年輕女生。
面對隨機的病人,學生們只得各憑本事,不得已之時,則呼喚其他櫃台的學長姐支援。
其中,徐晨靜發揮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精神。由於是生平第一回抽採病人的檢體,縱然奮力的穩住雙手,盡量不在病人眼前手抖得太誇張,依然不敵本能性的緊張。
幸虧拒絕給實習生抽血的病患大多數在捐出手臂前,就曉得她的身份並給予婉拒;要不就是等到順利抽到血,針頭已自肘部拔除後,才發現她只是實習學生,不曾遇到在抽血過程大吵大鬧的病患。
在這種情況下,加上擁有中醫診所工讀的經驗,比起應對來者,舉止僵硬不自然的林宇翰,徐晨靜尚能強掩緊張,一邊執行任務,一邊故作自在的和病人閒話家常。
不少病患,尤其是阿伯們,在徐晨靜的親切問候下,即使在秀出針頭前得知她的實習生身份,也都相當阿莎力的捐臂。這類病患大多是肘靜脈浮凸好抽的類型,替徐晨靜衝了不少業績。
耗費了不小氣力解決了一名來做新生健檢,血管稱得上魔王等級細沉的外文系女生,徐晨靜伸了伸懶腰,整理一路收集到的病患號碼牌。
等候區因為人山人海,人聲嘈雜,一旁的櫃檯座位亦傳來小孩子淒厲的哭聲。
「我不要!我不要!求求妳——」
一位目測國小低年級左右的男童,在爸爸的懷裡不停掙扎扭動。
「哥哥你乖,你看看妹妹,血都抽好了,就等你一個。」
站在爸爸身邊,手乖乖壓住施針患部上的棉花,一名大概幼稚園大班的小妹妹正冷冷看著不停掙扎的哥哥,這樣的場景令旁觀的徐晨靜感到憐憫又可愛。
她用酒精擦拭過抽血枕與止血帶後深吸一口氣,準備按下叫號機,迎接下一位病患。在此同時,左方學姊櫃台的殺豬哭鬧聲中,徐晨靜的右方忽夾雜一起男女不同頻的驚叫聲,倏地吸引了她的目光。
撇頭一看,但見七號櫃台前的少女肘部血流如柱,暗紅的血液不出幾秒便淌濕了抽血枕,一手持針的林宇翰則因突發狀況一時傻愣住。兩人的臉色發白如紙,亦短暫吸引了坐在等待區的民眾注視。
類似的畫面,徐晨靜十分熟悉,她立即起身至隔壁櫃檯,右手熟練的鬆開少女上臂的止血帶,左手順勢夾了顆棉球緊壓少女的患部,並撕了張透氣膠帶固定棉球。
止血的瞬間,徐晨靜抬起頭來,少女一臉驚惶失措,脣瓣不停顫動,身軀一動也不敢動。同時,林宇翰的神色恰如他的腦筋,此刻呈一片的慘白。
權衡了剎那的狀態,徐晨靜先柔聲安撫少女:「小姐沒事囉!真的很不好意思,請妳回去壓住棉花五到十分鐘,如果不太舒服,可以先在旁邊休息,確定沒問題再離開。」
待少女安定了心神,怔怔地離開抽血櫃台,徐晨靜才簡單提醒已恢復理智的林宇翰:「下次如果遇到這類意外,要趕快拔掉止血帶,立刻止血喔。」
不過林宇翰並未正眼直視眼明手快,替他解決一次危機的徐晨靜,他僅是默默清理桌上的血漬。
眾目睽睽之下,徐晨靜試想,這或許是敗壞他自尊的插曲吧,遂不再多做解釋,僅安靜幫忙他消毒桌面與採血枕。
等隔壁的學姐得以撥空趕赴七號櫃檯查看騷動,案發現場已收拾了八、九成。因此學姐只是詢問了概況,就返回自己的崗位了。
原來那一位少女是極度怕針的護理系新生,林宇翰下針的當下,少女因疼痛下意識地尖叫一聲,嚇得林宇翰不小心失手退針,才有了適才的慘劇。
林宇翰低垂著頭,回應學姊的關心,與平時帶有侵略性的眼光相較,乖順到判若兩人。
徐晨靜刻意不和相形狼狽的林宇翰對上眼,趁學姐前腳剛走,悄悄回到位於鄰座的六號櫃檯,那姿態委實低調到不行,深怕惹人注目。
坐定位的剎那,徐晨靜恰巧對上斜對角的十一號櫃檯,吳沛珊偷偷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徐晨靜向對方微微一笑,幸好抽血櫃檯的雜音和突發狀況本來就五花八門,且次次跌破他人眼鏡,況且在場的醫檢師們都已忙到自顧不暇,這突如其來的插曲並未激起更大的漣漪。
經過一番注意力的轉移,徐晨靜的寸衷暫時自應對前一個大魔王血管的緊繃中脫身。更換沾染血液的乳膠手套後,徐晨靜一鼓作氣按下叫號機,將七上八下留到等候下一位病患現身前的祈禱,她端直腰桿,內心則不斷默念:「希望這次的病人好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