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奮以及喜悅就這麼陪伴著徐晨靜，即便回到租屋處仍未消散，反倒愈發濃烈。

　望著珍藏在精選相簿裡，與蔡曉州在海灘的兩人合照，當時渾身濕漉漉的蔡曉州，笑容可謂無比燦爛。

　徐晨靜回憶起他今天誠摯的讚美與鼓勵，不禁露出痴女的笑顏。

　「齁，晨靜啊，妳別再笑得那麼猥瑣了好不好？是什麼事這麼好笑？」剛洗完澡，走出浴室就撞見徐晨靜未經管理的表情，謝佳琪嚇一跳的問。

　「今天我站抽血櫃台，剛好碰到來做健康檢查的蔡老師，沒想到蔡老師會怕針，還稱讚我抽血的樣子很帥氣。」

　徐晨靜眉飛色舞的說，本意上，她大抵是想分享今日遇見蔡曉州的喜悅和收到讚賞的成就感，但看在謝佳琪的眼中，倒有種細數男友日常的既視感。

　「原來是遇見小蔡啊。」

　無論是徐晨靜的語調抑或她的語中人，謝佳琪已見怪不怪，提到蔡曉州時，她反而聯想到最近在系上沸沸揚揚的傳聞。

　「小蔡他看起來還好嗎？」

　「老師除了有點累以外，好像和之前沒什麼不同。」謝佳琪的關心使徐晨靜再度憶起，蔡曉州三學分的選修課被系所硬生生取消的事。

　「是喔？」謝佳琪吃驚的愣了愣，「我今天在系辦聽到助教們的閒聊，聽說上周的教評會上，我們系出了名的擊敗老巫婆當著所有老師的面，對小蔡劈哩啪啦的叫罵，還嗆說會讓他將來無法如期升等欸。」

　「真的假的？」謝佳琪帶來的爆炸性資訊轟得徐晨靜瞳孔一震，她急切地詢問：「蔡老師做了什麼事惹大老不開心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衝突點好像和小蔡那門三學分的『日本漢學研究』被砍掉，以及研究經費被凍結有關。」

　徐晨靜實在難以將謝佳琪的說詞，與昨日透過訊息，和她自在閒話的蔡曉州並列。這些他不肯透露的資訊，根本不只是他口中的小事一樁。

　事到如今，徐晨靜大概理解，蔡曉州的自尊心不容許他在她的面前提起這些事。誰會對曾是自己學生的人，袒露當前學術工作上的挫折？

　「他一定是認為告訴我也於事無補，或者覺得這是他一個人該扛的事。」

　徐晨靜默默下了這樣的結論，她相信蔡曉州會有自己的節奏處理這些難關，畢竟他可是年紀輕輕就成為延平大學中文系教授，同時還能兼善副業的斜槓大師。

　只是這樣的疏離感不免令徐晨靜內心五味雜陳，在對方的心目中，她並沒有重要到能作為分享心事的對象。

　「蔡老師也是社畜啊，有職場前輩的壓力得面對，但蔡老師年輕有為，他一定有解決問題的辦法吧！」徐晨靜無奈卻篤定的說，她翻看了與蔡曉州的聊天室，最近除了這周末與昨天，他的訊息回覆時間點多在深夜一、兩點以後。

　謝佳琪以滿懷希望的口吻說笑：「也是啦，雖然小蔡一副菜逼八的，但他的確是個人才，如果畢業前，京都大學和我們的交流管道成功開通，我一定讀碩。」

　「我相信蔡老師的能力，不過讀碩的話代表要天天讀paper跟做研究，聽起來很累。」

　徐晨靜回應謝佳琪的同時，手指在充滿一派平和閒聊的聊天室中，打出了平淡的關心問句。

　發送完訊息，她老實的坐回書桌前，打開筆電查看尚未做完的實習專題報告，眼望滿坑滿谷尚待整理的各篇論文，擺在桌上的現實，使她更能體會蔡曉州的勞心勞力。

　「果然，我不喜歡學術。」

　另一邊，結束拂曉團務的蔡曉州一改團練時的悠然從容，匆匆趕回住處。

　洗完澡的他打開電腦，欲繼續處理學術交流計畫事宜時，兩封研究生寄來的郵件實在過於醒目，讓他無法暫擱忽視。

　閱覽著這兩篇信件寥寥數行的文字，蔡曉州的面色越發沉重。

　上學期期中過後，這兩名學生便已找他談攏，決定成為他的研究生。經過一番的討論與指導，兩人的碩論方向也有了頭緒。

　當他已做足接納研究生的準備時，兩名研究生忽然各自傳送了郵件，內容大同小異，都是以委婉的開場白開頭，之後才切入正題。

　其中，這一句話如同一根細針，深深刺入他的瞳孔：「……在綜合考慮個人的研究方向與未來發展的具體需求後，我決定改選張素琴老師作為我的指導老師，真的很抱歉……」

　「張素琴」三個字宛若如影隨形的地縛靈，時時刻刻掐住蔡曉州的脖子不放。練團室的嘻笑與體面的外表，和此刻相較彷彿平行時空，他深深嘆了口氣，大力地將瀏海往後撥，一頭剛吹乾的頭髮變得更加亂糟糟，一如當前的處境。

　簡單地回覆了：「沒關係，已確定方向就好。」後，他點開已擬定七、八成的學術計畫資料夾，計畫書、各項跨系甚至與京都大學交涉所籌備的資料，皆是他一整年心血的積累。

　只要通過下個月的學術委員會審核，成為該案的主持人，即使可能比當前還要忙碌，他在延平大學中文系的地位也會就此穩固。

　就算因為三學分的選修課被迫臨時取消，導致這學期的教學時數少於門檻一小時，也不足以影響三年內的升等。

　上周，中文系最資深的大教授，也就是張素琴老師對他接下助理教授的這三年成果計畫，各種吹毛求疵與數落，乃至於拍桌的指責，皆言猶在耳。

　結束早上的校務與大半天樂團聚會，他疲憊的揉捏太陽穴，此時置於筆電旁，正在充電的手機畫面驀地有一則通知一閃而過。

　蔡曉州滑開鎖定屏幕，徐晨靜發送的幾則訊息恰跳入他的眼簾。

　「今天非常謝謝老師的關照。」

　「不管實習遇到什麼挫折，只要想到老師的鼓勵，總覺得任何難題都能迎刃而解呢～」

　「我也要成為和老師一樣，能帶給身邊朋友力量與光亮的人（二頭肌 jpg.）」

　「老師最近很忙齁？」

　「周末要不要我幫你捶捶肩膀？還是你假日都在補眠啊？」

　蔡曉州下意識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嘴角不禁微揚。暫時放下仍在充電的手機，回望筆電螢幕每一字句皆經斟酌的行文資料，他戴上度數較輕的復古眼鏡，像幹勁被鼓足了般，繼續在筆電前與文件纏鬥。

　夜深人靜，儘管各自走在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上，僅止幾句話的問候卻如由世界盡頭直奔他窗前的圓月，將溫暖帶往他的心底深處，照耀了不見天日的幽暗。

*小註解:

『擊敗』為台語髒話諧音，用來形容人很難搞，或是一種表達憤怒的語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