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們男醫生幹嘛老愛看不起其他醫護人員?」
「他是西醫,我是中醫,不一樣好嗎?」
「而且,歧視我們就算了,還老不修,他為什麼還要騷擾我們這些女學生?」
「我沒那麼老吧?哪知道那種色老頭在想什麼?」
「齁!你不要在那邊雞同鴨講,好好聽我說話啦!」
「我很認真好嗎?」
由於王醫師臨時代表中心市的中醫師公會北上開會,今天本屬於王醫師的晚診便交由蔡曜州代班。
蔡曜州的坐鎮往往是清閒的代名詞,候診間像是即將迎接皇上出巡的街道,空蕩蕩的,唯有助理們的交談聲與背景音樂填充空間。
趁著閒來無事,吳沛珊向躲來藥櫃附近滑手機的蔡曜州,抱怨起早上在小兒超音波室的遭遇。兩人的談話對徐晨靜而言彷彿空氣清淨機的運轉聲,即使坐在兩人身側,依然左耳進右耳出。
「晨靜,妳覺得呢?」
直到吳沛珊點到了徐晨靜,她這才從與蔡曉州的聊天室畫面驚醒。
「噢……還可以……」
「妳一定沒在聽我說話!」
徐晨靜亂槍打鳥的回答使得她並未參與話題的事實即刻露餡,吳沛珊湊至她的身邊,關心著:「妳從晚上開始就心不在焉的,一直發呆,妳可別因那老不修的話跟舉止,往心底過不去啊。」
「我沒有把早上的事放在上啦。」徐晨靜微微一笑,她瞥了眼蔡曜州,斟酌了半晌才旁敲側擊地詢問:「我……只是在想,蔡老師最近還好嗎?他好像非常忙碌。」
「妳說我弟喔……?」蔡曜州愣了一會兒,聳聳肩說:「就老樣子啊,每天學校跟音樂兩邊忙碌。」
「這樣啊。」徐晨靜再度低下頭,若有所思地凝視手機裡的嚕嚕米爸爸大頭貼。
「咦?原來蔡醫師有弟弟,而且妳還認識他?」吳沛珊的目光來回逡巡於二人之間,他們的一來一往讓她驚詫不已。
「對啊……蔡醫師的弟弟是我的吉他老師啦!」
「吉他老師?」
徐晨靜極其自然的瞎掰,不料吳沛珊的記性實在出人意表的好。
「啊!我想起來了!他是不是有跟妳一起去海灘音樂祭,妳當時告訴我,他是妳的吉他老師?」
「嗯……對,就是他哈哈~」徐晨靜遲疑了片刻,回想起海灘音樂祭上,她好像也是這麼瞎編,連忙打哈哈的帶過。
不過「吉他老師」與「海灘音樂祭」這兩個名詞倒讓蔡曜州一愣,蔡曉州這社恐什麼時候當起了吉他老師?且還帶著女生參加海灘音樂祭。
「天啊?好巧喔,妳和吉他老師是怎麼認識的啊?他應該不是學生了吧。」
「就......啊,在小說網認識的文友啦,我以前偶爾會寫寫小說,他是我的讀者。」
徐晨靜邊用眼神向蔡曜州暗示,邊煞有介事地和吳沛珊聊著,蔡曜州才漸漸地自徐晨靜爭取的緩衝時間反應過來。
「不意外啦,他是少女漫還有言情小說的愛好者,直男界的異類。」蔡曜州連忙打入話題,並拐了個彎,「妳的吉他彈得真好,當初是什麼契機,讓妳喜歡上吉他?」
「蔡醫師過獎了,當初會學吉他,純粹是一時的中二病作祟啦。」
徐晨靜輕易接住蔡曜州的直球,並反轉話鋒,「我想想喔,國小畢業典禮結束,同學家長們決定在市中心一家音樂餐廳舉辦謝師宴。當時有一個男大生在餐廳表演,他不僅聲線又酥又暖,吉他技巧更是高超得沒話說。光靠一把木吉他伴奏,他就撐起了一個小型樂團的音色完整性,讓人難以想像那是只有一人的自彈自唱。自此之後,我就迷上吉他這個酷東西了。」
兩人聽得頗為專注,蔡曜州笑道:「看得出來妳對吉他非常有天份,才能在沒基礎的狀況下,欣賞吉他的門道。」
「對啊,這個啟蒙說實在的,超級浪漫呢。」吳沛珊也應和著。
縱然當時的畫面已從記憶褪色,但依稀的輪廓與聽覺在徐晨靜學了吉他之後歷久彌新。分享了微不足道的過往,徐晨靜望向手機的畫面。
既能站在連當年那位男大生也難以企及的舞台,又兼善學術事業的蔡曉州,應該用不著她這個沒本事的學生關心吧,遂放下從下課開始就被她捧在手心的手機。
「歡迎光臨!」
歷經五甲子的光陰,曾是清領時期繁華的商街,如今已是古色古香的文創老街。平常日的夜晚,遊客稀疏,昔日作為行郊店舖的清領木屋,此時多呈一片黯淡,唯有街角的小酒吧仍有柔煦的燈光,為沉寂百年的老街帶來鬧意。
今天,一抹久違的身影推開古樸的板門,門鈴輕響,調製酒飲的老闆悠哉抬頭,卻瞇起雙眼呆楞半晌。
直到蔡曉州摘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老闆才恍然大悟,感到好笑的招呼,「唉唷!戴了另一副眼鏡我竟然就認不出來了,這不是曉州嗎?今天怎麼穿得這麼正式,來這裡談公事?」
「剛離開學校,想說有段時間沒來光顧了,順路來逛逛老街。」蔡曉州佯裝若無其事,「老樣子,我坐那個靠牆的座位。」
「那還是老樣子,氣泡水加檸檬片嗎?」
蔡曉州遲疑了一秒,隨後堆起勉強的淺笑:「不了,今天來點不一樣的吧,就……威士忌。」
「好......?」酒吧老闆狐疑的應允,他目送蔡曉州走往裡邊靠牆的座位。
直覺告訴他,今天的蔡曉州有點反常,可僅僅作為一名生意人,他沒道理插手過問。
今晚,因平常日的緣故,加上這時段沒有音樂表演,這家酒吧的來客並不多,只有零星遊客、上班族與享受復古氛圍的文青們。
蔡曉州坐在老位子上,雖說是他熟悉的座位,不遠處設置的音響設備亦曾是他習以為常的夥伴,但一旁卻多了一架不存於他印象中的黑色鋼琴。
四周迴盪拂曉的歌曲,音量不甚明顯,對於身為作者的蔡曉州來說,卻十分強烈。
任憑前所未有的焦慮蔓延,蔡曉州對著全新的鋼琴發了片晌的呆,直至酒吧老闆親自將酒瓶與裝有冰塊的平底酒杯送上他的桌前,清脆的鏗鏘聲一出,才將他喚回現實。
老闆眼看他頂著疲憊的神容,直勾勾凝望著鋼琴,遂和他介紹:「這架鋼琴是兩個月前買的,與店面裝潢非常對味吧?」
「是啊,的確很搭。」
「不過這架鋼琴目前為止仍沒有人使用過,反正現在客人不多,看在從你還是大學生時,每年寒暑假都來打工的份上,幫我試試音色吧,這杯酒算我的。」
老闆把酒瓶放至他的跟前,瞥了眼那架閃爍著折光,一塵不染的黑色鋼琴。
蔡曉州的視線掃過桌面的酒杯與老闆的笑臉,他以一記輕笑掩飾倦意,「好吧,謝謝老闆一直這麼關照我。」
隨後,他起身改坐至琴椅上頭,打開琴蓋並掀啟摺疊整齊的防塵布,每一顆琴鍵無論黑與白,都像拋光後的明鏡,讓置放其上的指間不由得越發謹慎。
「眾人面前總是光鮮亮麗
摘下面具,早已經千瘡百孔
可又有誰在意?
往來人潮川流不息,時間不停前行。」
酒吧的四個角落迴盪著熟悉的旋律,蔡曉州集中恍惚的精神,決定為這首和弦與旋律都經由他操刀的歌曲伴奏,一如往常的欲從音樂尋求慰藉。
學術上,他絕不是優秀的老師,也不是適任的學者,但論音樂,這是他從高中開始最有把握的一件事。
何況這首歌的每一個琴音,都出自他過去的日夜琢磨,他將手指搭上琴鍵,今天難得的自信卻在彈出第一個音符後全部走樣。
那個音太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琴鍵的觸感比預想的澀滯,音色則彷彿被棄置許久般,無比沉悶,他眉頭不禁一皺,試圖調整指法繼續往下彈,但平時流暢的旋律落在指尖與鍵盤之間依舊顯得生硬。
自前奏進入主歌之際,蔡曉州一個閃神,竟不受控的彈錯了音,連他自己都備感訝異。
「今天的手感很怪……」
他的手指失去了往日的靈活,每一道樂音皆沉落深海,無法順暢連接。蔡曉州頓了幾秒,深吸口氣後再試一次,可過沒幾個小節,又一個不協調的錯音刺痛著他的耳朵,甚至直逼他的理智。
「……又錯了?」
蔡曉州難得顯露煩躁的神色。酒吧的散客來來往往,至多斜眼別及坐在鋼琴前的蔡曉州,無人仔細聆聽與留意在琴鍵上磕磕絆絆的他,宛若大學時期,無人聞問的駐唱光景。
他狼狽低頭,盯住雙手,殊不知指尖正微微發顫,好比新人彈琴時,無法控制十指協調的手生,他恐慌地瞪大雙眼。
這分明是他親手所編寫,在練團室演練無數次,且在各大livehouse與海灘音樂祭表演過的歌曲,現在卻連最該滾瓜爛熟的旋律都彈不好。
蔡曉州的眼角餘光登時瞥見鋼琴的譜架,譜架映著一張憔悴面孔的倒影,往上梳成西裝頭的瀏海已有幾撮散落至眉間,本該炯炯有神的大眼佈滿血絲,簡直是喪家之犬,根本是失敗者的模樣。
一片空白的腦筋恰如現下的困境,沒有了教職,設若連音樂都做不好,自己還剩下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