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組的實習時程只剩最後一週,徐晨靜與吳沛珊輪到生化組的最後一站——常規生化組。
縱然位處同一間實驗室中,但常規生化的氣氛和吉岡的緊急生化,以及奧提斯的藥物監控組差很多,一行人進行檢體前處理外,還會互串門子閒聊,先前負責徐晨靜儀器報告機台的菜鳥醫檢師也是這單位的組員。
最後一周,負責接應徐晨靜與吳沛珊的,依然是同為延平大學醫技系畢業的學姐。
雖說在常規生化亦學不到特別的學識,二人只有日復一日的幫忙檢體前處理、分類檢體以及檢體的儲位,但至少沒有前三週的做牛做馬與猛烈砲火。
這位醫檢師在日常工作的同時,特別喜歡與年紀相仿的同事聊天,她大概比蔡曉州小個兩歲左右,或許正因如此,徐晨靜與吳沛珊才會被劃入她的聊天對象範疇,且聊得特別起勁。
因為一身均勻黝黑的肌膚,加上看似十分好相處,這名醫檢師有個叫作「黑糖」的綽號。
徐晨靜與吳沛珊幫忙將收受中心配送過來的尿液螺旋管開蓋分裝時,黑糖學姐都會一邊處理業務,一邊找話題閒聊。
像是抱怨病患採集尿液時,常常怕盛裝量太少,即使容器發放櫃檯都會交代裝到八分滿刻度線就好,病患仍舊會死命的將螺旋管填到全滿,以至於尿液非常容易在後線醫檢師開蓋的過程噴濺出來。
或是她上周支援抽血櫃檯,採集嬰兒血液時,嬰兒在抽血過程大哭,父母回過頭來就投訴她一把。
從工作到日常的每件事都能成話題,此外,她還詢問了兩人的職涯選擇,同時分享了自己的經歷。
黑糖學姐是延平大學醫技系大學部直升醫技所的學生,徐晨靜與吳沛珊突然發現,延大醫院裡有好幾個醫檢師都具有延平大學的碩士學歷,區區生化組,就包含了奧提斯、吉岡與黑糖學姐。
「學姐為什麼沒去生技公司呢?教授們都說讀了碩班,到生醫業界薪水很高。」吳沛珊好奇地問道。
「我覺得生技公司其實沒有教授說的好賺,當然啦,在台灣生技公司做得不錯的也有,像以前有一個學長,在某個滿有名的生技大廠當到大中華區經理,但現實面來看,要有那樣的成就,除了努力,還要有運氣與良好的政商關係。不然台灣的生技公司以中小企業為主,剛入門通常只能當業務,薪水多半不高。
「除非妳到國外的大廠,那薪水就很可觀了,但前提是妳超級優秀,能從全世界的生醫人才中脫穎而出,或拿到國外名校頭銜,再不然就是家裡有礦。」
黑糖學姐一邊顧著電腦裡起起伏伏的品管數據,一邊悠哉的說:「若繼續留在台灣走研究路線,最好的出路大概是教授了吧,但教授缺額少,還是回鍋當醫檢師實在一點,而且延大醫院很喜歡聘用具有碩士學位的醫檢師。」
黑糖學姐一席話,道盡了為何負責緊急生化的吉岡每分每秒都沒來由的氣噗噗,以及為何奧提斯就算已把最辛苦的緊急生化夜班,全推給新進醫檢師,自己做著全生化組最輕鬆的業務,每天依舊憤世嫉俗。
這給予了徐晨靜一個看待班級生態的全新視角。
生化組的最後一周下午,是其他同學的儀器報告時間,有了上周徐晨靜與吳沛珊慘痛的開局,其餘同學有了點頭緒後,短短週末,便把報告重新準備得有模有樣。
尤其是林宇翰,他宛如李維妮肚子裡的蛔蟲,方方面面都往李維妮的愛好猛攻,不管是使用付費軟體製作精美生動的儀器動態圖,甚至是模仿生技公司的業務與工程師們,在生技博覽會向各大醫院單位介紹自家產品的架式,皆讓李維妮讚譽有佳。
「這才是我要的儀器報告!」李維妮眉開眼笑,她的眼角餘光惡狠狠地瞟過徐晨靜,隨後切換為和藹可親的笑容,向大家高聲講評:「既然念了延大醫技系,就不能只是把醫檢師當目標,我要妳們成為醫檢工程師,這樣醫院方才會愛死你們。」
大部分的同學都頻頻點頭稱是,李維妮的話一落,在場維修A機台的工程師們遠望這光景,不禁噗哧一笑。
覺得眼前近似某種邪教儀式,徐晨靜憶起上學期的臨床生化課,講到酵素動力學時,李維妮故意將只需透過普化程度的化學動力學公式推導,就能直觀理解的學理,解釋得毫無邏輯可言。
對照和醫、牙、藥學系合上的生物化學中,由化學系教授講授的酵素動力學教材,甚至可以發現不少李維妮在觀念上的謬誤。
從那時起的她便曉得,李維妮身為臨床生化學教授,她的數學、普通物理與普通化學的學理基礎其實相當薄弱。
如今這樣的李維妮,居然要求大家成為能夠取代理工學院出身的工程師,實在是遠大的夢想。
「宇翰,你未來會讀研究所嗎?」李維妮笑嘻嘻的望向林宇翰。
「會的,老師!我的目標是成為台灣生技產業的一流人才!」林宇翰精神抖擻的答道。
「哇!我跟你保證,你以後進生技公司,一定會是非常棒的sales。」李維妮如視珍寶的稱讚林宇翰。得到李維妮首肯的林宇翰春風得意,以高人一等的眼神環顧在場的同班同學,尤其是上周報告慘案的事主——徐晨靜。
李維妮的讚辭與林宇翰的趾高氣昂,忽然教徐晨靜回想起黑糖學姐說過的話。
徐晨靜的視線掃過生化室中,位處輕鬆的崗位,卻始終厭世的五十多歲奧提斯,以及老是沉著臉,在繁忙之中毛毛躁躁的三十歲吉岡,再著眼至當今才二十二歲的林宇翰,徐晨靜頓時發覺,這三個人其實演示了典型延大醫技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