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晨靜漫無目的地說了一堆,從打工遇到的無厘頭趣事,話鋒轉到暑假看過的小說,後來又扯到吃的。
起初,哭得稀哩嘩啦的蔡曉州腦子進入短路狀態,沉浸於難以名狀的思緒洪流,根本顧不上徐晨靜的吱吱喳喳。只覺得那沒有逼迫他回答的聲音宛如隨意飄落的雨滴,不急著滲入土壤,輕輕拍打他靜默的世界,提醒著他並非孑然一身,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這教蔡曉州自覺哭得跟個笨蛋似的,徐晨靜明明任何正經的安慰話都沒說,他卻絲毫沒有被丟下的感覺。
隨著她游刃有餘的切換各種內容,蔡曉州的意識緩緩回籠,眼淚少了剛才的猛烈,呼吸也逐漸平穩,那麻雀啁啾般的絮絮叨叨,這才在他的耳際化為斷斷續續的字句,雖說還是有點遲鈍。
徐晨靜每一跳躍皆相隔一個銀河系的思維,似黑暗中的模糊光霧,蔡曉州停宕的腦筋實在難以跟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她到底在講什麼鬼東西?」甚至想要扶住額頭。
愈是捕捉片段的話題,注意力愈被這嘩啦啦的流水沖散,任由徐晨靜牽著鼻子走。
這時,徐晨靜又開了新的話匣子,這段內容意外具有畫面感,他已能從頭聽清。
「對了,對了!我今天在醫學院的停車場,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它的後照鏡面已經破掉了,但車主沒有把車子帶去修車廠修理,只用透明膠帶將隨身鏡捆綁在上頭,充當後照鏡。從透明膠帶的狀態來看,感覺湊合著用一段時間了,真不曉得這種拼裝車怎麼還有辦法上路,到底是哪個教職員這麼窮啊?」
黑色轎車、破裂的後照鏡、透明膠帶、隨身鏡,這幾個名詞在蔡曉州的腦海形成生動的畫面,拼湊的圖像浮現之際,他的嘴角忍不住一抽。
「……未免太扯了吧?」他小聲地吐槽一句,嗓音還暈染著哭腔。
見他終於有了反應,徐晨靜眼睛一亮,趁勝追擊:「沒騙你,那個隨身鏡比我手掌還小,我還特地拍下來了,給你看一下。」
她秀出躺在手機相簿頂層的照片,儘管無法從該張相片得知轎車的廠牌,它的烤漆倒還挺簇新的,就後照鏡不知怎的,裂成蜘蛛網狀。那化妝鏡的大小,蔡曉州一手就能輕易掌握,而勉勉強強綑住化妝鏡的粗透明膠布不僅泛白,還沾黏了不少土塵。
原以為只是徐晨靜隨口胡謅,證明真實性的照片一亮相,蔡曉州的情思全被她拽回現實。
哭累了的恍惚感加上荒謬的影像,使得笑穴裡的猛獸如脫韁野馬出柙,他「噗」地笑了出聲。
「什麼鬼啦……好白痴。」
笑聲一出,蔡曉州頓時一愣,遂邊抽噎,邊取衛生紙抹去滿臉的涕泗。哭笑不得的他根本沒反應過來,自己到底怎麼破涕為笑的。嘴角失守的當下,胸口持續一整日的淤塞居然疏通了不少。
哭了半小時,蔡曉州總算被逗笑了,徐晨靜老早就猜到,這件事肯定正中他的笑點,說實話,還真是成就感滿滿。
「我就知道這跟你的頻率滿對味的。」徐晨靜得意的笑說,「其實我下午本打算分享給你,但你當時還沒已讀之前的訊息,所以我就想說算了,等你已讀後再說。」
「對……對不起……」
蔡曉州心虛的低頭道歉,瞧那雙無辜的鹿眼委屈巴巴的,徐晨靜安慰著:「唉呀,老師幹嘛道歉?又不是什麼大事。你喝酒都沒配點吃的,要不要吃點水果?像這些蘋果還有酒釀櫻桃,甜甜的口感,會讓心境比較開闊喔!」
徐晨靜遞給他叉起一片蘋果跟一顆酒紅色櫻桃的叉子。從不明所以的大哭,再到突如其來的轉哭為笑,措手不及的蔡曉州遲遲置身於莫名的朦朧感。
如今猝不及防的對上徐晨靜那彷彿任何事都不曾發生,月牙般的笑眼,他的心頭湧上了一股說不清的燥熱。
蔡曉州僵硬的接過叉子,視線不自覺落在徐晨靜笑盈盈的臉容,那一抹笑意直到他將櫻桃放入口中仍不消停。
飽滿回甘的酒香,與櫻桃獨有的酸甜滋味化為他舌尖的煙花,蔡曉州仍沉寂於那奇怪的騷亂。這時,徐晨靜的眉頭微皺,她的眼神略帶好笑的意味,臉蛋隨後湊近。
「再靠近一點點,就讓你牽手。再勇敢一點點,我就跟你走……」
不管是她的眉毛、分明的睫毛與勻稱的脣瓣,皆清晰的烙印在蔡曉州的眼底,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觀賞徐晨靜的五官,似乎再下一秒,兩人就會按照言情小說或少女漫畫的情節,脣際順勢而為的擦碰。
「你還等什麼?時間已經不多,再下去只好只做朋友……」加上酒吧的背景音樂不知從何時起,竟切換到這種攪亂蔡曉州心思的老歌。
他的一顆心七上八下,本能式的緊閉雙眼迴避,卻久久不見奇怪的動靜,最後只剩下徐晨靜一句比想像中空遠,忍住笑意的一句話:「老師,你的臉上有塊衛生紙屑欸。」
蔡曉州錯愕的睜開雙目,但見徐晨靜手比著眼角提醒:「大概在這裡喔。」
這下蔡曉州可謂困窘得要死,自己到底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衷心的尷尬愈演愈烈,他的肢體卻愈不協調。
蔡曉州伸手探向徐晨靜意指的地方,卻怎樣都碰不著邊際。
「再往左邊一點。」她耐心的指引,理智即將按捺不住嘴際的蠢蠢欲動。
徐晨靜欲綻未綻的笑靨,更教蔡曉州心慌意亂,他照她所說的往左一摸,依舊撈了個空,他這輩子著實和酒精有著深仇大恨。
「不對不對,太左了啦。」
徐晨靜的笑意更加濃郁,似亦認為放由微醺的蔡曉州摸索,大抵得折騰整夜。
「等等,不要動喔……。」
她冷不防的湊前,她再度放大的臉蛋令他的呼吸一滯, 那短暫不過眨眼的一秒,徐晨靜溫柔的直視宛若直映秋高的水波,蕩漾蔡曉州的心緒,他的心臟不由自主瘋狂加速。
徐晨靜出乎他預判的伸手,眼角溫熱又柔軟的觸感,以及四目交接時,她毫不嫌棄的淺笑,均帶有難以名狀的寵溺。
她的指腹輕巧如飄落的毳羽,擦過他的臉龐,那一剎那,蔡曉州宛若回到孩提時代,那個須要他人照拂且渴望疼愛的小孩。一股細微的電流自徐晨靜手指的摩挲流遍全身,登時教他全身僵直,小鹿亂撞的。
「我們心裡面明明都有感覺,為什麼不敢面對?」
該死的酒意!該死的BGM!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
怎麼滿腦子都是不三不四的東西啦?
被良心的尖叫雞瘋狂轟炸,他真得快瘋了。
「幫你撥掉囉!」徐晨靜向蔡曉州展示了食指指腹的衛生紙屑,一副思無邪的樣子。
可水果的甜意、臉頰的餘溫與心中的餘波盪漾,使蔡曉州不禁倉皇避開與她的對視。
由徐晨靜這裡視之,當前的紅暈已從蔡曉州的兩頰蔓延至耳尖,活脫脫他背包上頭的嚕嚕米娃娃翻版。
徐晨靜將飲料喝完,望了望手錶,再別向蔡曉州像上了層煙燻妝的浮腫雙眼,她收拾桌面提議:「快十二點了呢,老師這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吧?我們回去吧!今天好好睡一覺,你的音準就會回來了。」
「……嗯。」
蔡曉州久久才愣怔的應允,猶如乖巧的拉布拉多犬,應著主人的話語點頭。
「老師你還可以走嗎?」
已是這個時候了,這麼晚回去,蔡曜州鐵定會過問的吧!
蔡曉州背起背包,有些搖晃的站起身。在徐晨靜小心翼翼的注視下,他穩定了步伐,卻在往門口方向走去時,瞬間倒退一步。
「幹!你怎麼會在這裡?」
睹見蔡曜州在吧檯結帳,蔡曉州差點休克。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蔡曜州放下帳單,翻了一記白眼。
蔡曉州瞄了一眼身邊的徐晨靜,昏黃的燈光下,她一身診所的護理師制服清晰落入他的眼底,他這才明白到底發生何事。
蔡曉州的理智再度面臨斷線邊緣,但他已累到沒有氣力爭辯,只嘆了口氣,隨即頹廢的垂下了頭,小聲咕噥著:「一定是羅斌豪……。」
「喂喂,別那麼不情願看到我好嗎?」蔡曜州無可奈何的笑說:「若我不在,你現在怎麼回去?要酒駕喔?我不想去警察局保你欸。」
這句話說來有理,蔡曉州摸摸鼻子自認理虧。
蔡曜州點擊了手機頁面,說道:「計程車五分鐘內就會到了,徐晨靜,妳也跟我們一起搭吧,先送妳回家。」
「那……那機車要在這裡過夜嗎?兩位明天要怎麼上班?」徐晨靜的眼光於兄弟倆來回逡巡。
她的話一出,引來蔡曉州訝異的一瞥,以及蔡曜州的笑聲。
「機車停我店前不會被拍照檢舉啦,你們明天再來牽沒關係。」吧檯後方,自始至終都在吃瓜的酒吧老闆幫腔笑道,「回去路上小心。」
「蔡曉州明天早上沒事,可以來牽車。」蔡曜州老神在在地盯著此刻完全不想正視他的弟弟。